《你不能只爱他》檐铃负雪

5、第 5 章 他们要抓我

　　日晚斜西山，落霞满天，一片孤云慢慢染上夜色。

　　清凉的风拂动陆微之发冠系着的缨带，带起轻微的晃动。
　　半指宽的丝带末端缀着水滴状的紫金玉石，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滑进发间，撩起一丝丝凌乱的发，压着不动了。

　　沈倾雪的这句话犹如石子投湖，轻易便可在他心间泛起涟漪。
　　可水下究竟是何模样，却无人能知晓，连他自己都忘了要用何种善解人意的姿态，才能教自己听完这句话。

　　他竟有些恍惚。

　　陆微之是在十四岁那年被沈宗主带回山的。
　　那会儿天问宗刚在沈听霁手上发扬光大，才稍微有点名气，山中除了几位长老，连洒扫的弟子都没有。
　　他一来，便成了年纪第二小的人。

　　当时，沈倾雪才九岁，因着幼时长在父亲身边，还未修炼，甚至有些怕生。
　　她躲在云素长老的身后，小手紧紧攥着长老的衣摆，怯生生露出一个小脑袋，好奇打量那个被母亲带回来的小少年。

　　彼时的陆微之与如今的他，完全是两副性子。

　　少年穿着并不合身的粗布麻衫，衣裳全是被刀刃划开的破口，拿一块又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边角料填上缝好，便算作新衣接着穿。
　　约莫针线活不好，线头多到数不清，歪歪扭扭的，跟蜈蚣乱爬一样。

　　他露在外头的肌肤上纵横新旧不一的疤痕，脸上也有。
　　少年警惕心重，不肯旁人亲近，是以身上还沾着血污，露出的皮肤白一块脏一块，衣裳闻起来也是腥臭无比，血迹干涸在上头，让人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见到沈宗主之前，还在又腥又臭的血池里搏命。池子里堆满残肢断臂，那什么肠子脏腑全都被扯出来，铺满整片池水。

　　注意到她的目光，少年凶巴巴地扫来一眼，眼底布满寒霜，仿佛下一刻就能扑过来咬她一口，整个人带着狠厉不驯的野性。
　　沈倾雪吓得哆哆嗦嗦不敢动，委屈地瘪了瘪嘴，差点哭出来。

　　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少年还是垂下头，没再吓她。

　　云素长老蹲下，轻声细语地安慰沈倾雪，而后看向沈听霁，扬声笑道：“哟，这是你从哪里捡回来的狼崽子？可别吓到我们家小雪了。”

　　“他姓陆，陆微之。总不好叫他继续在外头流浪，想着小雪也缺一个同龄人作伴，便带回来了。至于这性子……”沈听霁若有所思，走到沈倾雪身边，拉起她的手，“小雪，还记得你爹爹养的那条小黑么？”

　　沈倾雪点点头，抿着唇，很认真地思考一会儿，才凑近母亲，小声问：“小黑很乖，对坏人凶，但我不是坏人，小哥哥为什么要凶我？我很可怕吗？”

　　“当然不是。在外头受了伤，被很多人伤害过，所以才会这么凶，等他知道我们小雪不会伤害他后，就会和小雪一起玩了。”沈听霁很有耐心地哄她。

　　沈倾雪一下忘了方才少年凶恶的眼神，期待问：“真的？”
　　沈听霁道：“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孩子大多把父母的话当做金科玉律，沈倾雪傻乎乎相信了。

　　陆微之就此在天问山安顿下来，还多了一条“小尾巴”。
　　少年瞪她，她回以一笑；少年无视她，她跟看不见对方眼底的不耐烦一样，凑到他跟前笑。

　　小姑娘不清楚少年眼中的敌意，只是记得父亲最开始把小黑带回来时，还被小黑咬到手。但在父亲的耐心呵护下，没过半个月，小黑便会冲他们摇尾巴，整天陪她玩，把她当家人。

　　然而，少年和小黑不一样，他心肠实在太硬了，一个月了都还在瞪她。
　　沈倾雪感到挫败，抛下玩乐的念头，缠着母亲，让她教自己剑法。

　　那一日，沈倾雪练完剑，抱着剑谱去找在后山打坐的少年，却突然捂着心口倒在溪水中，失去意识。

　　再醒来后，只见原本生人勿近的少年神情焦急地在书架旁翻找医典，昏黄的烛光落在那张如霜带雪的脸上，莫名晕开暖意。

　　她艰难地坐起身，扬起笑，颇有种苦尽甘来的满足，甜丝丝的，开口问他：“小哥哥，我们现在是家人了么？”

　　少年翻书的动作停下，回过头，视线凝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不语。
　　他心底无比清楚，她是在用她父亲训狗的法子来驯服他，而且坚持不到月余便兴致缺缺转去练剑，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自己或许还远远比不上那条叫“小黑”的狗。

　　他之所以留在天问山，是因肩上的血海深仇不能忘，他必须强大起来。他需要修炼的机会，而不是陪这个什么都有的小姑娘过家家，给她当玩伴。

　　他应该拒绝，左右沈宗主只是要他做药引，等她成年的那日便钱货两讫，不必照顾她的情绪。
　　可他竟然开不了口，害怕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陆微之走到她跟前，盯着她，面无表情道：“我杀过人，你不怕么？”

　　“坏……坏人吗？”

　　不出所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被一句话吓得发抖，指不定连山野间的兔子都没杀过。

　　他冷冷问：“他们要抓我，觊觎我的血肉，你呢？”

　　为何要对我笑？
　　为何要对我露出懵懂天真的信任？已经做了交易了，还不满足么？
　　到底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自己早就一无所有，你还想从空荡荡的我这里拿走什么呢？

　　少年心底有无数疑问，他觉得惶恐不安，好似真的要被她从自己这里拿走什么。

　　他睁着黑漆漆的眸子，瞳孔里一丝光亮也没有。若隐若现的黑气从他身后的影子里爬出来，钻进他的体内。
　　若有外人在场，必然能发现这是入魔的征兆。

　　可他们也只是刚刚开始修炼的孩子，对魔气并不敏感，全然没有察觉。

　　沈倾雪以为他问自己怕不怕那些坏人，当即表示：“我……我保护你！你不用怕，母亲很厉害的，我以后也会和母亲一样厉害，保护你。小哥哥，天问山没有危险的，你不会再受伤了。”

　　陆微之觉得荒谬，简直在对牛弹琴，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什么：“……傻得可笑。”

　　她头一回被人当面骂，刚才说的话也不管了，立刻撑圆了眼，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可再怎么气呼呼，也只骂他：“你……你是个坏人！”

　　骂完，沈倾雪便想从床榻上蹦起来，最好快些跑出去，不想看见他。可心口突然揪痛了一下，她脸色发白，一点力气也无，身子摇摇欲坠。

　　少年及时伸出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跪坐在脚凳上，为她渡来温和的灵力减缓她的痛苦。

　　“痛……好难受……”小姑娘疼得抽泣，哽咽地吸气。
　　她觉得他身上好暖和，可以缓解疼痛，下意识往他身上靠，便从床上栽倒，一下倒进少年怀里。

　　一旁的镜子照出两人依偎的身影，小姑娘往他身上赖，重量都往他身上压，淡淡的花香也扑在他面上。
　　这么近的距离，在他之前呆过的地方，是会死人的。

　　陆微之望着镜中的自己。
　　他的脸上已许久没再出现新伤，旧的伤疤也淡去印子，眼底流露出的温柔连他自己都讶异。
　　他认命般笑了笑，安慰她：“别怕，我陪着你，以后我陪你一起玩。”

　　听见这话，沈倾雪一下止住哭声，抬头，断断续续问他：“真……真的吗？”

　　“嗯。”他郑重地点头，好似心甘情愿交出去了什么。

　　等沈宗主和几位长老得知消息姗姗来迟时，沈倾雪已在他的怀中睡过去，抱着他不肯撒手，很是依赖他。

　　不知沈宗主出于何种想法，自这一日起，她相当心大地将沈倾雪丢给陆微之来照顾，时常闭关修炼三四个月不见人影。
　　久而久之，他们渐渐成了彼此生活的一部分。

　　他从未想过，若是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横在两人中间，会怎么样……

　　约莫察觉到自己情绪上的波动，陆微之垂在袖中的手慢慢合拢，抬起的那双眸漆黑幽邃，再看不出丝毫不妥。

　　这山中的明媚春色，竟教人品味出淡淡的苦与涩。

　　一直没有听到回答，沈倾雪咽下最后一口点心，莫名觉得不安：“师兄，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师弟？我就是随便问问，如果师兄你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有问过。”

　　“当然不是。”陆微之答得极快，听来总有欲盖弥彰的意味，可沈倾雪心中另有打算，倒也没注意到他语气上的不对劲。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伸手很自然地以指腹抹去她唇角的小碎末，轻声道：“苏师弟上山的时日不长，我与他接触不多。不过近来清点藏书阁典籍时，得知苏师弟似在寻一本失传已久的阵谱。今日他的剑招倒也挥得漂亮，但剑势太急太凶，哪怕有所收敛，也是招招往旁人命门而去。阿雪，若无必要，莫要只身一人去寻苏师弟。”

　　“阵法？苏景裕居然喜欢如此枯燥的东西，真看不出来。”沈倾雪低头嘀咕，她对阵法没什么兴致，密密麻麻的那些阵纹看一眼就觉头晕眼花。

　　系统在她脑海里喊道：[宿主，阵法啊！灭世大阵！反派竟然这么早就在研究灭世大阵了，我们快些调查清楚！就算攻略不成，也要设法阻挠，拖慢灭世的进度！]

　　“一一，你不要着急，我们一步一步来。”沈倾雪在脑海里安抚系统激动的情绪，以至于师兄后续说了什么，一点都没进脑子。

　　等她回过神，师兄已全部交代完毕。
　　抬眼瞧去，师兄的眼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沈倾雪心中涌出十分的愧疚。
　　她当即露出无辜可怜的神色，两手扯着他的袖子，无比诚恳道：“师兄，对不住，我一不小心想到别的事去了，不是故意的，你再说一遍，我绝对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底。”

　　“无妨。”陆微之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耐心地又交代一遍。

　　“放心吧师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用为我担心。”沈倾雪拍着胸脯向他保证，“等我病好后，你便不能再拦着我下山了。”

　　“但我总要在一旁看着，才能安心。”他淡淡道，温柔地笑着。

　　“那当然啦，我怎么舍得把师兄丢下呢？”沈倾雪又跟师兄说了几句近来修炼的心得，两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等陆微之走后，沈倾雪才摸出自己的手札，认真制定新的计划。
　　她需要偷摸进苏景裕的屋子里，调查一下他近来是在研究何种阵法，为以防万一，她先得有个能糊弄他的借口，哪怕被逮个正着也不怕。

　　＊
　　石室里的风透着寒凉，刺得人直哆嗦。

　　苏景裕刚听完长老好心的唠叨，得了一瓶对自己伤势没太大作用的伤药，余光忽而瞟到从角落滚出来的一个拇指粗的长颈瓷瓶。

　　墙壁上挂着的鞭子长满倒刺，上头还浸着他的血，底下用来泡鞭子的药桶泛着刺鼻的苦味，令他不由蹙起眉头。

　　苏景裕忍着直冲鼻尖的苦涩药味，俯身捡起那个瓶子，指腹摸到瓷瓶上凹凸不平的字纹，是一个“雪”字。
　　他拨开瓶塞，轻嗅，眼底漾开一丝不解：“不是毒……那这便是时空术法的破绽，‘过去’的残留物咯，几次三番杀我也是因这所谓的时空异术嘛……”

　　少年轻呵一声，将瓶子好生收起来。
　　他绕去屏风后，换了件衣裳，本想回院子拿那些小鱼试试这药，可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试炼广场上的那一幕。

　　一个时辰后，月上柳梢头，风打叶声阵阵。
　　苏景裕倚着院门，眼底的耐心已快耗尽。

　　那门匾上写着“邀月”二字，是陆微之的院子。

　　陆微之瞧见他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疑，语气却极为平静：“不知师弟因何事而来？”
　　他刚刚说完，便被迎面扔来一个晃着冷冷月光的小玩意儿，陆微之眉头轻蹙，稳稳接住那物什后，辨出上头的字，眼睫狠狠一抖，心底隐约觉察到不妙来。

　　苏景裕打了个哈欠，神情困倦，没什么耐心，三言两语简单阐明：“这是小师姐打算给我下的药，我辨不出是什么。本想还给师姐，让她吃吃教训，但……师兄如此关心师姐，事必躬亲，想必愿意代劳，为师弟我解惑一二。”

　　陆微之攥紧掌心的瓶子，已有猜测，言辞间颇多维护：“我知师弟不是个吃亏的性子，然报复之心万不可取，阿雪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若有得罪之处，我代她向你道歉，望师弟莫要见怪。”

　　“客套话我懒得听，请师兄试药。”苏景裕目光如炬，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