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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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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知道她被蒙在鼓里,因为知道,或许这一别,山高水远,生死难料。
祁璟珏垂下眼,看着她因为握了许久汤婆子而依旧温热柔软的手,再对比自己冰冷如铁的手指,下意识地想抽回。
他记得,她身体寒凉,一到天凉就手脚冰凉,晚春时节房里都离不开汤婆子,让齐白及给她开的药,也不知这怕苦的小姑娘喝了没有。
可柳玉婉却紧紧抓住了他试图撤回的手,她的力气不大,但很执拗,十指用力,将他冰凉的手指牢牢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身上的暖意尽数渡给他,又仿佛只要紧紧抓住,他就不会消失在这茫茫雨夜之中。
“别动。”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闷。
祁璟珏动作一顿,终是没再挣脱,任由她握着。
冰冷的铁甲与温热的中衣之间,两只手紧紧交握,温差明显,可两人谁都不在意,谁也不想分开。
两人就这么站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相对无言,急雨敲窗,风声呜咽,衬得这一隅静谧得有些不真实,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要打仗了。
朔渊与大虞近两年的关系本就如履薄冰,如今朔渊太子跑来大虞的地盘,给了个这么大的下马威,挑衅开战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是,她没想到,祁璟珏会这么快穿上这身铁甲出征。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与交握中悄然流逝,每一秒都显得奢侈而沉重。
最终,是祁璟珏先动了,即使心中再不舍,时间到了还是要走。
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柳玉婉抵押给他的那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被他用干燥的内衬布料仔细包着,并未被雨水打湿,温润的光泽在昏暗光线下流淌。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柳玉婉空着的那只手里,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带着残余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等我回来。”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柳玉婉强忍的泪闸。
她猛地低下头,双眼迅速氤氲起一片水雾,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瞪大眼睛,仰起脸,不让它们落下。
不能哭,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她心里是害怕的,上辈子生活在和平年代,战争也只是在历史书上窥见的一角,无数的性命也只化作冰冷的数字被拓印在书本上,战争的残酷,她从未亲眼见过,那些隔着岁月与纸张传来的惨烈与悲壮,此刻突然变得无比具体,具体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就要披上铁甲,奔赴那片可能吞噬生命的血腥沙场。
这是她第二次清晰的认识到,死亡离她认识的人,喜爱的人,如此之近。
喉头哽咽得发疼,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注意安全。”
祁璟珏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缓缓抽回了被她握得温热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冰冷的铁甲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拉开了房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瞬间扑了他满身,他高大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身影很快被厚重的雨幕吞噬,脚步声淹没在风雨声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混合着雨水、铁锈与他的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时光如流水,倏忽间便淌过了一个月,上京城在一场春雨几场风波后,表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平静。
街头巷尾的废墟逐渐被清理,新的屋舍开始打地基,商铺重新挂起招牌,叫卖声再次响起,只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人们眼中偶尔闪过的惊悸,提醒着那场噩梦并非虚幻。
这一个月里,城中倒也发生了些不大不小的事,如投石入湖,涟漪泛起,旋即又被新的波澜覆盖。
忠勇侯府的二姑娘周若嫤,春日宴上那惊世骇俗的一出,原本足以让她和整个侯府万劫不复。
可紧接着的朔渊爆炸事件,如同更大的惊雷,掩盖了这桩闺阁丑闻。
镇国公虽恨极,但自家儿子性命无碍,救命恩人又是侯府大小姐,加之北伐军务刻不容缓,他实在没心思再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只是这笔账,自然算在了忠勇侯头上,朝堂之上,镇国公没少寻由头挤兑这位治家不严的同僚,甚至联合几位交好的御史参了几本,最终让皇帝寻了个治家无方,有失官箴的由头,将忠勇侯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忠勇侯也彻底明白了,这就是因为自家那个孽障惹的事,侯夫人一直在庄子上不肯回来,不管他差人去请还是亲自去请,侯夫人只说,病了,身子不适,实在回不去,直到此时,他也终于醒悟过来,如若再不将这个惹是生非的孽障送出去,他还有苦头吃。
于是,不管周若嫤如何哭天抢地,不管易姨娘如何梨花带雨地吹枕边风,忠勇侯这次铁了心。
他很快物色好了人选,今年新科进士中的一位,名唤李文翰,文章锦绣,仪表堂堂,行事稳重,如今外放至江南东路的明州任知府。
明州虽非京畿繁华之地,却也是富庶鱼米之乡,前程可期,忠勇侯记得殿试后琼林宴上,那年轻人进退有度,谈吐不俗,是个踏实可靠的,更得他心的是,这个后生诗词做的极好。
婚事定得极快,几乎可称仓促,一应礼仪从简,在京城草草完成了婚仪,新娘子甚至没能在侯府正堂受全礼,便随着新任知府丈夫,踏上了南下的官船。
送嫁那日,周若嫤哭晕在轿前,易姨娘险些撕了手中的帕子,忠勇侯却始终板着脸,未曾有半分松动,船帆远去,载走了一段荒唐,也仿佛带走了侯府积年的沉疴与晦气。
这些消息传到柳玉婉耳中,她只耸耸肩,继续摆弄手中的嫁衣花样,对她而言,原主记忆里的霸凌小团体核心成员,几乎全都被送走了,如今京城里,竟只剩她这个昔日小跟班还活跃着,一时间,竟觉得天地都宽阔自由了不少,出门赴宴游园,再不必担心狭路相逢,被人阴阳怪气或刻意找茬。
柳安然的婚事如期举行,热闹而风光。
柳安然岁数小,又从小就跟着高淑柔,她是一直拿她当女儿疼的,故而私下添补了不少体己和压箱银钱,务必使嫁妆丰厚,不让她在夫家被轻看。
婚礼那日,十里红妆,吹吹打打,羡煞旁人。
柳玉婉忙前忙后,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宾客中的周若风,这位世子爷倒是出乎意料地安静,只远远望着盛装的新娘子,目光复杂,却始终恪守礼节,未曾有丝毫逾越,柳玉婉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一场婚礼做的风光,柳安然一时之间也成了大街小巷谈论的对象,多数是羡慕的,只有极少数才会对她的家世门第嘲笑几分,不过仅那几分,也被季陌尘悄无声息的压了下去。
婚礼过后,柳家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柳安然出阁,柳玉婉再回去,只觉得往日嬉闹的庭院格外寂静,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便更勤快地往母亲高淑柔跟前凑。
可她很快发现,母亲的心情似乎也并不明媚,高淑柔常常独自对窗出神,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问她,只说无事,或是惦念外祖家。
柳玉婉敏锐地察觉到,母亲与父亲之间那股无形的隔阂,似乎更深了,父亲柳安国随军打仗,如今也不在家,正好可以着手查查。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日子里,一日午后,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女官柑橘,竟亲自来到了柳府。
“柳夫人,柳小姐,”柑橘笑容得体,语气却带着宫中女官特有的矜持与不容置疑,“皇后娘娘惦念二位,特命奴婢前来,请夫人与小姐移步宫中一叙。”
柳玉婉当时正在母亲房里翻看账本,闻言不由得一怔,春日宴后,皇后因公主和亲之事心力交瘁,深居简出,甚至连后宫嫔妃的请安都免了,今日这是……
虽说之前在宫中,皇后确实曾对她流露过几分喜爱,说过可常来宫中陪伴之类的话,但柳玉婉也只当那是一句客气话,并没有放在心上,更不曾主动递帖子求见,此后入宫,也仅限于年节庆典等所有有品级官眷必须出席的大型场合,远远叩拜而已。
皇后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与近日朝局边疆战事有关?还是公主?亦或是……与已赴前线的某人有关?
但凤谕既下,不容迟疑,母女二人连忙起身,恭谨应下。
二人匆忙梳洗一番,柳玉婉扶着母亲,随着柑橘登上了宫中派来的青幄小车。
青幄小车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宫门,每过一重,周遭的肃穆与威压便添上几分,宫墙高耸,朱红的墙体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墙头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檐角蹲踞着栩栩如生的脊兽,鸱吻,狻猊,獬豸,沉默地睥睨着下方蝼蚁般的行人。
墙之高,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的喧嚣与生机,只余下一种令人屏息的庄严。
柳玉婉第一次来的时候只顾着吃,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她根本没来得及欣赏,现下看来,她对熹贵妃娘娘说的一入宫城深似海深有感触。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宫殿前,鎏金的匾额上,是三个大字,长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