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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劝公主,劝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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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虽非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前朝三大殿,却是一国之母的中宫居所,规制气象,丝毫不敢怠慢,宫殿坐落于汉白玉垒砌的高台之上,须弥座层层叠叠,雕琢着繁复的莲花与祥云纹样,重檐庑殿顶,覆盖着耀眼的明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金辉,正脊两端巨大的螭吻吞脊兽昂首向天,垂脊上一排排仙人走兽肃然列队,彰显着无可比拟的尊荣。
踏入宫门,迎面是开阔的丹墀与庭院,青砖墁地,光洁如镜,两侧植着苍松翠柏,四季常青,穿过庭院,步入正殿,殿内空间轩敞,梁枋间施以最高等级的金龙和玺彩画,繁复华丽,却又规整庄严,数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矗立其间,支撑起高高的藻井,藻井中心是一条巨大的盘龙,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琉璃宝珠,虽在白日,仿佛也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地上铺设着厚厚的西域进贡的团花牡丹纹栽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殿内陈设无一不精,紫檀木雕龙凤呈祥的宝座,案几,多宝格上陈列着玉器、珐琅、瓷器珍玩,角落里的青铜仙鹤香炉吐出袅袅的龙涎香,气味清贵而悠长。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母仪天下的威仪与底蕴。
柳玉婉发誓,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真的没顾上看,此刻细细打量,馋的她眼珠子都要掉了,这里面的东西随便拿一个回去,都能从白手起家到发家致富吧。
光宗耀祖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此刻端坐在正殿一侧黄花梨木雕花椅上的皇后,却与这满殿辉煌有些格格不入。
她并未穿着朝服大妆,只一身家常的杏黄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发髻挽得简单,插着几支素雅的玉簪,她闭着眼,斜倚在椅背上,面色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与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身边的芸角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按着太阳穴,动作轻柔。
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和衣裙窸窣声,皇后才悠悠地睁开眼,看到被引领进来的高淑柔与柳玉婉,她黯淡的眸子里似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显得格外勉强,连声音也有些沙哑无力。
“你们来了。”
到底是少年时的闺中密友,纵然多年因身份地位,各自家事疏于走动,那份旧日的情谊,似乎并未被时光完全磨灭。
高淑柔见她这副形容,心中那点因突然召见而产生的忐忑与疏离感,瞬间被担忧取代,她快走几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虚礼,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皇后搁在膝上的手。
触手冰凉。
皇后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怔了一下,指尖蜷缩,随即,那勉强维持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也反手握住了高淑柔温暖的手掌。
这么多年了,身处这九重宫阙,听惯了谀辞,看惯了假面,还是第一次,有人像未出阁时那般,只是单纯地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需言说的关切。
“快坐。”皇后示意宫人搬来绣墩,赐坐在自己下首。
柳玉婉依礼谢恩,在母亲侧后方的绣墩上端端正正坐下,她微微垂着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传说中的长春宫正殿,心中暗叹皇家气派果然非同凡响,但更让她在意的,是皇后那掩饰不住的憔悴,以及母亲与皇后交握的手。
看着两位母亲辈的妇人低声说着体己话,偶尔露出一丝属于旧时光的笑意,柳玉婉忽然又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被隔离在这份经年的情谊之外,心头泛起一丝熟悉的孤单,若是小姑姑在,至少能有个伴。
侍立在皇后身侧的掌事女官柑橘,最是眼明心细,她留意到柳玉婉那瞬间的低落与拘谨,微微倾身,在皇后耳边低声提醒了两句。
皇后这才如梦初醒般,将目光从高淑柔身上移开,温和地看向柳玉婉。
“婉婉啊,”皇后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长辈的慈和,却也难掩其中的沉重,“春日宴上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柳玉婉立刻挺直了背脊,恭敬应道:“是,臣女略有耳闻。”
皇后叹了口气,眉眼间的疲惫更深了,“湄儿她,自那日后,心情就一直很不好,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个人眼看着就憔悴了下去。”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转头又看向高淑柔,仿佛在向多年的好友倾诉委屈与无助,“淑柔,你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是如珠如宝地养大,何曾让她受过半分委屈?一开始得知她要去和亲,我,我甚至去找那位闹过。”她含糊地指代了皇帝,声音哽咽了一下,“可后来才知道,竟是湄儿自己,自愿去的。”
她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为人母的心疼,不解与无力,“如今,闹出这般事,朔渊太子行踪不明,和亲成了笑话,湄儿更是受了奇耻大辱,我这个做母亲的,倒也能理解她心中的苦闷与难堪,可整日这样消沉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我看着,心里跟油煎似的。”
她说着,竟扶着芸角的手站了起来,缓步走到柳玉婉面前。
柳玉婉慌忙也要起身,却被皇后轻轻按住了肩膀,皇后就势握住了柳玉婉的手,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后的目光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国母威仪,而是一个为女儿忧心忡忡的母亲,眼中带着近乎乞求的诚恳,“婉婉,你性子活泼开朗,是难得的通透人,湄儿如今将自己关在琼华阁里,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想着或许你们年纪相仿,你能去劝劝她,陪她说说话,开解开解她,哪怕只是让她用些饭食,好好睡上一觉,帮帮我,好吗?”
柳玉婉心头一震,她连忙就着被皇后握住的姿势起身,屈膝行了一个更深的礼,声音发紧,“娘娘言重了,能得娘娘信任,为公主殿下稍尽绵薄之力,是臣女的福分。”
皇后见她应下,眼中终于漾开一丝真正的暖意。
跟着引路宫人穿过长春宫精巧的园林回廊,柳玉婉被带到了一处独立的宫苑前。
抬头望去,月洞门上的匾额题着三个清丽又不失贵气的字,琼华阁。
此处虽在长春宫范围内,却自成一体,足见居住者地位之特殊。
踏入琼华阁正殿,饶是柳玉婉有些心理准备,也不由得暗自咋舌,与外殿皇后居所庄重华贵的风格不同,这里处处透着极致的精巧、奢靡与受宠的痕迹。
地面铺着的是来自波斯的织金地毯,纹样是繁复的缠枝莲并蒂牡丹,赤金线在透过高窗的日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让人不敢下脚,梁栋间并非严肃的和玺彩画,而是清新雅致的苏式彩绘,画着四季花卉与珍禽异兽,多宝格上摆的也不是厚重礼器,而是各色精巧的琉璃,珊瑚,珐琅小摆件,甚至还有几件显然是海外舶来的新奇玩意儿,晶莹剔透的水晶天鹅,会自动鸣叫的鎏金小鸟机械等。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矗立的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百宝象牙雕山水人物屏风。
屏风高近一丈,宽逾两丈,以千年紫檀为框架,木质黝黑发亮,散发出沉稳的暗香,屏芯并非寻常的绢帛刺绣,而是以细如发丝的象牙片,雕琢出层峦叠嶂,飞瀑流泉,亭台楼阁,其间人物仅有米粒大小,却衣袂飘飘,神态宛然,螺钿与各色宝石、玛瑙、青金、珊瑚被巧妙地镶嵌其间,作为山间云雾,水中涟漪,屋瓦树石,在光线流转下,呈现出梦幻迷离,流光溢彩的效果。
柳玉婉又手痒了怎么办,这皇家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好看,她现在终于明白那些抢银行的人了,那是对金钱爱的深沉。
柑橘将柳玉婉引至此处,低声嘱咐一句柳小姐稍候,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柳玉婉一人面对这满室静寂的奢华。
柳玉婉隔着那璀璨夺目的屏风,隐约可见其后有一张宽大的美人榻,榻上似乎倚着一个纤长的剪影,那影子一动不动,隔着屏风上象牙雕出的朦胧山水,透出一种与这满室辉煌格格不入的,近乎易碎的柔弱与孤寂。
她不敢贸然出声,更不敢随意走动找寻座位,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恐怕都抵得上寻常官宦人家几年的用度,她只能垂首敛目,静静站在屏风外侧,无声的等待。
屏风后的赵晞湄其实并未睡着,只是懒懒地倚在铺着柔软银狐裘的美人榻上,望着窗外一角被宫墙切割出的蓝天出神,她心中乱糟糟的,想感叹自己命运多舛,可细想一下,又觉得矫情,她舛什么?从小到大,父皇母后将她捧在手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有不顺心的事,就连这次和亲闹剧,最终结果其实也遂了她的愿,她本就不想去朔渊。
至于张望舒那日的求娶,或许,也只是出于怜悯或一时冲动吧。
母后以为她是因朔渊之事羞愤难当,连日来变着法儿地请她昔日的闺中玩伴进宫开解她,可那些人,要么小心翼翼地奉承,要么拐弯抹角地打探,要么说些无关痛痒的趣闻,她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只觉得烦闷。
她透过屏风向外瞧,这几天,母后日日找个姑娘来,搞得她跟开盲盒似的,也不知道今日来的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