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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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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渊,东宫。
与千里之外大虞上京城的满目疮痍,悲声震天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近乎慵懒的,胜券在握的松弛气息。
熏风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与尘土味道,穿过雕花的窗棂,拂动殿内垂落的轻纱。
赫连灼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狼皮的宽大矮榻上,身上只松松套着一件绛红色绣金线狼首纹的敞襟长袍,袍袖宽大,衣襟随意散开,露出大片蜜色精壮的胸膛,他并未束冠,一头微卷的墨发仅用一根不知是什么猛兽利齿磨成的发簪,在脑后随意挽了个半髻,余下长发便恣意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野性,这副模样,不像一国储君,倒像草原上刚刚掠夺归来的年轻狼王,正在自己的巢穴中享受战利品与闲暇。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水晶盘里冰镇过的葡萄,那葡萄晶莹剔透,宛如紫玉,他漫不经心地将其送入口中,薄唇微动,甘甜的汁液在舌尖迸开,些许溢出的紫色汁水染上他饱满的下唇,留下一抹诱人又危险的水渍光泽。
“大虞。”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葡萄的余味,又像是在掂量一个有趣的猎物,随即发出一声冷笑,眸中尽是不屑。
这趟大虞之行,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
和亲?那不过是个幌子,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踏入大虞腹地,近距离观察这个庞大却已显疲态的帝国的绝佳借口,他要看看,那些安插多年的钉子是否牢固,要看看大虞的朝堂是铁板一块还是朽木虫蛀,更要看看,那个曾经令周边诸国敬畏的天朝上国,内里究竟还剩下几分底气。
结果,令他既觉无趣,又感兴奋。
无趣的是,大虞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多半是些被酒色财气泡软了骨头的蠹虫,或是只知空谈仁义、闭目塞听的腐儒,除了几个如高老爷子那般敢梗着脖子骂人,骨头硬些的言官,以及少数几个眼神还算清明的武将,余者,皆是庸碌之辈。
那金銮殿上的刺杀闹剧,群臣惊慌失措的模样,简直,如同一场滑稽戏。
兴奋的是,他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祁璟珏。
那个看似醉生梦死,荒唐无度的卫国公世子。
“是个不好对付的。”
赫连灼舔了舔唇上的葡萄汁,眸色转深。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随即又放松了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狼皮里。
一个人再如何惊才绝艳,又能如何?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大虞就像一棵根系早已被虫蚁蛀空,枝叶却还勉强繁茂的巨树,外表光鲜,内里却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一个日渐没落、重文轻武、沉疴积弊的王朝,就算偶尔蹦出一两个清醒者,一两个能人,又怎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悲剧的注脚罢了。
想到大虞皇帝在金殿上强撑威严,却又因身体不适而咳嗽连连的模样,赫连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用舌头顶了顶腮帮,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都已经穷途末路了,还妄图在他面前摆出天朝上国的架子,提那些可笑的要求。
不许纳妾?
哼!
一个国朝的最高统治者,若连自己的国家虚实几许都看不清,仍沉浸在往日虚幻的荣光里,那不是自信。
是愚蠢,是取死之道!
他蓦地伸手,从水晶盘中又拈起一颗葡萄,这一次,他没有送入口中,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缓缓地施加压力。
“噗嗤。”
一声轻响,饱满的葡萄在他指间爆裂开来,粘稠冰凉的深紫色果汁瞬间溅射而出,大部分溅在他的手指和掌心,有几滴甚至飞溅起来,直直射入他半眯着的眼中。
然而,他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任由那微凉带着甜腥气的液体模糊他的视线,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宛如一道诡异的血泪。
他整张俊美甚至堪称艳丽的脸庞,此刻却因这诡异的平静和眼中倒映的紫色汁液,而扭曲出一种非人的,近乎疯狂的狰狞。
那不像是一个人的表情,更像是什么修炼百年刚刚化形,还未能完全掌控人类面部肌肉与情感的深山精怪,勉强披着一张人皮,内里却沸腾着最原始的,嗜血的欲望。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哼笑,声音仿佛是从某个幽远黑暗的山洞深处传来,带着回响,是恶魔饱食前的低语,“厉兵秣马,准备,”
他顿了顿,从榻上坐直身体,沾染葡萄汁的手指随意在昂贵的长袍上擦了擦,留下几道污渍,眼中的紫色汁液已被他抬手抹去,但那份疯狂与炽热,却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他眸底熊熊燃烧。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整齐的牙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迎战!”
他早就想打这一仗了,做梦都想。
一个重文轻武,只会吟风弄月,讲些酸腐诗词歌赋的国家,凭什么占据最丰饶的土地?凭什么曾经要他们朔渊,以及周边诸多部族俯首称臣,岁岁朝拜?
赵氏皇族,不配!
大虞,不配!
这锦绣河山,这万里疆域,应该由最勇武的战士、最强大的部族来主宰,应该流淌着赫连氏族的血液,响彻着朔渊铁骑的马蹄声。
天下,该易主了。
这天下,终将属于赫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外面,是朔渊都城一望无际的低矮屋舍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草原轮廓。
风更烈了些,吹动他散乱的长发和敞开的衣袍,赫连灼舔了舔牙齿,感受着胸腔里澎湃的战意和毁灭欲,无声的笑了。
那笑容,在朔渊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冰冷。
上京城的消息,被刻意笼在一层薄纱之后,街市在缓慢修复,伤者在尽力救治,抓人的抓人,问罪的问罪,表面看来,那场骇人听闻的爆炸风波似乎正在被强力平息。
朝廷不欲引起更大的恐慌,关于朔渊使团消失,战争一触即发的流言被严密管控,寻常百姓只知有天杀的贼人作乱,已被官府擒拿,余下的事,不是他们该操心的。
柳玉婉自然也被蒙在鼓里,她只从母亲忧心忡忡的叹息和父亲愈发晚归甚至不归的行踪中,隐约感到山雨欲来,却不知具体风向。
她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柳安然的婚期近了。
从绣品的最后查验,到嫁妆单子的核对,再到婚仪当日的流程琐事,她几乎成了柳安然的半个管家女官,每日奔波于柳安然的院子与外间商铺之间,回到自己小院时,常常已是夜幕低垂,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直至一个雨夜。
那是晚春的第一场透雨,淅淅沥沥,缠绵悱恻地下了一整天,将连日来的尘埃与浮躁都洗涤一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味。
到了晚间,雨势非但未歇,反而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窗棂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帘,风也急了,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毫无顾忌地扫荡着庭院。
柳玉婉依旧是她最爱的姿势,窝在暖阁的软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怀里揣着滚烫的汤婆子,手里却握着一杯冰镇的梅子酒,南窗开了半扇,任由那挟着雨气的凉风拂面,与怀中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冷热交加,让她有种奇异的清醒与舒适感。
檀香在一旁做着针线,也被这急雨吵得有些心神不宁,抬头见雨丝已斜斜打湿了窗下的毯子,便起身要去关窗。
就在她走到窗边,手指触到冰凉窗棂的刹那,门外传来敲门声。
声音很轻,很缓,三下,间隔均匀。
在这疾风骤雨,万物喧嚣的夜晚,这轻缓的叩击声,竟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狂暴的雨幕,清晰地落入室内两人的耳中,也奇异地抚平了被疾雨搅得有些急切的心跳。
檀香愣了一下,看向柳玉婉。
柳玉婉也蹙起眉,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会是谁?
“去看看。”她放下酒杯。
檀香应声,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
霎时间,一股凛冽的,混合着雨水铁锈与冰冷尘土的气息,猛地冲了进来,门外廊下昏暗的灯笼光,映出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沉重的玄色铁甲,甲片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在云层缝隙间偶尔漏下的惨淡月光照射下,泛着幽冷逼人的寒光,雨水顺着甲胄的纹路不断流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头盔的面甲并未放下,露出一张被雨水浸得苍白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鬓边,更显得眉目深邃,唇色淡薄。
柳玉婉在榻上远远一瞥,先是被那身煞气凛然的铁甲和透骨的寒意惊得心头一跳,手下意识攥紧了锦被。
第一个念头竟是,我犯什么事了?刑部还是大理寺要来抓我?可我最近老实得都快长蘑菇了,京城中都没几个人议论她这草包了。
但下一秒,那熟悉轮廓,以及那双即使在雨夜昏暗光线中,也依旧漂亮得过分的眼眸,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祁璟珏!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把掀开裹着的锦被,连鞋都顾不上趿拉,赤着脚就跳下软榻,冰凉的地板刺激得她脚心一缩,却没减缓她冲向门口的步伐。
“你……”她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借着廊下微弱的光,仔细辨认着他被雨水冲刷的脸,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声音都带上了不自觉的颤抖,“是……是要打仗了。”
不是疑问,几乎已是肯定。
若非战事将起,他何以披甲?何以在如此深夜、如此暴雨中前来?还,还是如此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祁璟珏看着她只穿着单薄中衣,赤脚站在冰冷地上的样子,眉头立刻拧紧。
他侧身对檀香低声道:“手帕。”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未曾好好休息,又被风雨所激的疲惫。
檀香慌忙递上干净的棉帕。
祁璟珏接过,仔细擦了擦自己湿透冰冷,有些泥污的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相对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拉住柳玉婉的手,将她带进屋里,同时反手关上了门,将那喧嚣的雨声和寒意暂时隔绝在外。
铁甲沉重冰冷,沾满雨水,不便卸下,他也没有时间卸下。
“营中操练月余,”他开口,语速比平时稍快,却依然清晰平稳,“今夜拔营,北上。”
果然。
柳玉婉的心直直沉了下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仍是不同。
她看着他被雨水浸湿的眉眼,甲胄上未干的水痕,身上那股不同于往日闲散慵懒的,属于军人的肃杀与紧迫感,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尖发酸。
他是在大军开拔前的最后间隙,匆匆赶来的。
只为道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