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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赫连灼,跑了 ...

  •   翘祎的手臂坚实有力,半揽半扶,带着柳玉婉在夜色中疾行,她们没有走灯火尚存的主街,而是拐入了错综复杂的旧巷。

      然而,即使隔着重重屋舍,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以及越来越清晰的哭喊呻吟,仍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耳膜。

      终于,在一个巷口,翘祎带着她拐上了一条相对宽阔的岔道,这里离爆炸中心之一已经很近了。

      眼前的景象,让柳玉婉瞬间屏住了呼吸,胃里一阵翻搅。

      这里本是上京城西一处繁华街市,白日里商贩云集,酒楼茶肆灯火通明,绸缎庄、金银铺、胭脂水粉店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可此刻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曾经精致的木质小楼被撕开狰狞的大口,歪斜着倒下,压碎了隔壁的店铺门面,瓦砾碎木混合着残破的布匹、瓷器、书卷,铺满了整条街道,几处仍在熊熊燃烧的火焰,舔舐着焦黑的梁柱,发出噼啪的声响,将夜空映照得一片昏红,也照亮了这片人间地狱。

      白发苍苍的老翁瘫坐在自家被炸塌一半的杂货铺前,额角一道深深的伤口汩汩冒着血,糊了半张脸,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已成废墟的店铺,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从瓦砾中扒拉出来的,裂成两半的粗瓷碗,仿佛那是他仅存的珍宝。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妇人跪在街心,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小小的身体软软地耷拉着,额发被血黏住,眼睛紧闭,不知生死。

      妇人脸上的泪水混合着灰土和血污,她徒劳地用手去捂孩子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呜咽,绝望得让人心颤。

      “我的儿啊……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一个伙计模样的少年拖着一条明显不自然弯曲的腿,在瓦砾堆里疯狂地扒拉着,手指很快鲜血淋漓,声音嘶哑,“掌柜,掌柜的你在下面吗?应我一声啊!”

      更多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奔逃、哭喊、寻找失散的亲人。

      有人满脸是血地茫然四顾,有人抱着侥幸抢救出来的一点家当瑟瑟发抖。

      巡城兵马司的兵丁呼喝着维持秩序,抬着简陋的担架穿梭其间,将重伤者挪到相对空旷的地方,可面对如此惨状,人手显然捉襟见肘。

      马蹄声、呵斥声、哭嚎声、建筑残骸不时倒塌的闷响,交织成一首混乱而悲惨的夜曲。

      空气灼热,混杂着浓烟、灰尘、血腥和某种刺鼻的硝石味道。

      柳玉婉仿佛能看到,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灯火如昼,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嬉闹的笑语,酒楼传出的丝竹,所有的鲜活与繁华,就在那一连串的轰鸣中,被粗暴地撕裂、碾碎、化为焦土。

      “玉婉,这边。”翘祎的声音将她从剧烈的视觉冲击中拉回,翘祎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眼神依旧冷静,紧紧护着她,避开混乱的人群和危险的残骸,闪身钻进了一条更窄更暗的巷道。

      这里是连接各大街后巷的隐秘小路,平日只有更夫或收夜香的人会走,此刻反而成了相对安静的所在。

      鼻尖萦绕的焦臭血腥味略淡了些,但身后那片修罗场的景象和声音,却深深烙进了柳玉婉的脑海,她咬紧了下唇,脚下步伐更快。

      七拐八绕,终于看到了高府那熟悉的黑漆大门。

      所幸,高府位于安业大街中段靠后的位置,前面临街的铺面遭了殃,但府邸本身只是被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一些瓦片和窗纸,门楼略有损毁,主体建筑并无大碍。

      门房老仆认得表小姐,见她这般模样深夜赶来,吓了一跳,连忙开门迎入。

      高老爷子显然也没睡,正披着外袍在正堂焦急踱步,听得通报,疾步出来,一见外孙女只穿着单薄中衣,发丝凌乱,小脸上沾着不知从哪里蹭到的黑灰,顿时心疼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婉儿,你这,你这孩子!”高老爷子急忙解下自己的厚披风将她裹住,触手一片冰凉,更是又急又气,连声数落,“这更深露重的,你连个外衫都不穿就跑出来,外面现在什么光景?乱成这样,刀剑无眼,流矢横飞的,你一个姑娘家,万一磕着碰着,遇到歹人可怎么好?你娘呢?怎么就让你一个人来了?胡闹!真是胡闹!”

      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念叨声响彻略显凌乱的堂屋,仆妇已机灵地端来了热姜茶。

      柳玉婉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披风上传来的外祖父的体温和熟悉的檀香味,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看老爷子这精神头,骂人都这么有力气,应该是真没事。

      “外祖父,”她打断老人的絮叨,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您没伤着吧?家里人都好吗?”

      高老爷子被她问得一怔,看到外孙女眼中真切的担忧,脸色缓了缓,叹了口气,在太师椅上坐下:“我没事,家里下人有几个被震落的瓦片砸到,受了点轻伤,已安置了,只是……”

      他眉头紧锁,望向门外仿佛还能映来红光的夜空,沉痛道,“只是这次爆炸,波及数条繁华街市,伤者必定无数,百姓财产损失更是难以估量,无锡水患刚过去不久,朝廷赈灾、修堤已耗去大量库银,国库本就不丰盈,如今又要安抚百姓、修缮街市,唉,这真是雪上加霜,多事之秋啊!”

      老爷子说到朝政,忧心忡忡,习惯性地捋着胡须分析,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未出阁的外孙女,不是同僚下属,连忙打住,摇了摇头:“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他看向柳玉婉,语气转为安抚,“夜深了,外面乱得很,一时半会也消停不了,你既来了,今夜就歇在外祖父这儿,你原先住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我让你舅母给你找身干净衣裳,明天天亮,局势稳些了,再让人送你回去,也免得你母亲担心。”

      柳玉婉乖巧点头,她本来也不放心外祖父独自面对这混乱的夜晚,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留在身边照看着也好。

      “嗯,我听外祖父的。”她轻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远处,隐约还有嘈杂的人声,马蹄声传来,间或夹杂着短促的惊呼。

      这一夜,上京城无人入眠。

      皇城内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皇城,宣政殿。

      往日此时,宫门早已下钥,各处只余巡逻禁军整齐的脚步声与更漏绵长的滴答。

      而此刻,殿内灯火通明如昼,殿外侍立的宫人太监却个个面如土色,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砰砰砰!”

      皇帝将御案拍得震天响,此刻犹嫌不足,猛地站起身,指着跪在最前面的几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山雨欲来的冰冷威压,“皇城司,殿前司,还有你们这些京畿戍卫的都指挥使,指挥使,”

      他一一点名,每念出一个官职,被点到的人身体便是一颤。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嗯?”

      “逆贼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公然引爆火药,毁我街市,伤我子民,而你们,事前毫无察觉,事发应对迟缓,朕养着你们,耗费朝廷多少粮饷,就是让你们在太平岁月里摆威风,到了紧要关头,连贼人的影子都摸不着吗!”

      殿内死寂,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和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冷汗早已浸湿了所有人的官袍后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却无人敢动分毫。

      皇帝深吸一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下方,厉声喝问:“赫连灼呢?朔渊太子何在?使团驻地是谁在看守?”

      这一问,犹如冰水浇头,让跪在稍后位置,负责接待与监视使团的一干礼部、鸿胪寺官员及驻防将领,瞬间面无人色。

      他们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砖,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说?难道告诉陛下,那位朔渊太子,连同他带来的大部分核心使臣,早在爆炸发生前约一个时辰,就以欣赏上京夜市为由出了驿馆,然后就如泥牛入海,在负责陪同的兵丁和暗哨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驿馆里只剩下几个连话都说不利索、一问三不知的随从仆役?

      这话一旦出口,他们丢官都是最轻的。

      “朕在问你们话!赫连灼呢?”皇帝的音调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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