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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爆炸 ...

  •   赫连灼眼底划过一丝兴味,他起身,缓步走了过去,极其自然地在那张空着的相邻椅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也学着祁璟珏的样子,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戏台。

      台上正唱着一出《塞雁哀》。

      讲的是一位中原贵女,为两国安宁远嫁塞外和亲。

      起初,夫婿待她极好,锦衣玉食,宠爱有加,甚至为她仿造故乡园林,她也为他生下了聪慧可爱的孩儿,日子仿佛真如童话般美满,直到某一日,她无意间在丈夫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调兵遣将的密函与地图,目标直指她的故国,她才恍然惊觉,所有的好,都是精心编织的牢笼与麻痹。

      最后的高潮,是丈夫得知计划败露,为绝后患,竟亲手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儿亲手杀死。

      “啪!”一声惊堂木响,伴着老生悲怆到极致的唱腔,戛然而止,余韵却带着血腥味,久久不散。

      戏台下一片静默,不少女眷已偷偷拭泪。

      “戏不错,”一曲毕,赫连灼在这片静默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就是太悲情了些。”他侧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祁璟珏闭目养神的脸上,那探究之意毫不掩饰,“你说呢,祁小公爷?”

      祁璟珏仿佛仍沉浸在戏文的余韵里,对身侧多出一个人,以及这突兀的问话,毫无反应,只有指尖在膝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赫连灼也不急,好整以暇地坐着,甚至抬手为自己斟了杯酒,静静等着,周围的喧闹似乎自动远离了这一隅,唯有春风吹过花树的沙沙声。

      良久,久到下一折戏的锣鼓点都快响起了,祁璟珏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像是被寒潭水浸过,清凌凌的,映着远处戏台明灭的烛火,深不见底。

      “悲情?”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宿醉般的微哑,却又异常清晰,“我不这么觉得,我倒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与赫连灼的目光对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明明两人都坐着未动,脸上甚至都没有什么激烈表情,但周遭侍立的宫人,偶尔经过的宾客,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以那两人为中心弥漫开来,像是两柄藏在华丽剑鞘中的利刃,于无人见处,刃锋已悄然相抵,迸出刺骨寒星。

      祁璟珏的视线直直刺入赫连灼眼中,那眸底灰暗沉沉,似有迷雾翻涌,又似有冰棱隐匿,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就像他这个人,“戏中人,终归不是当世人,”他一字一句,语速很慢,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你说,对吗?”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迫人的锐气几乎化为实质。

      “朔渊太子。”

      他没有像皇帝一样用赫连太子这个相对客气的称呼,而是清晰地,像毒蛇一样缓慢地吐出了国号与身份。

      赫连灼脸上那层惯常的,春风拂面般的假笑,倏然收敛得干干净净,周身那闲适的气息瞬间被一种猎豹般的警觉与冰冷取代,肌肉绷紧,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祁璟珏的脸。

      他察觉到了什么?关于舞女?关于白沙镇?还是关于,他们更深的谋划?

      然而,就在赫连灼全身戒备,准备迎接后续的试探或交锋时,祁璟珏却忽然撤去了所有锋芒。

      他向后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锐利与逼问只是旁人的错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怡然自得,沉醉戏中的慵懒神情,甚至随着新一折戏开场的锣鼓点儿,他的指尖又轻轻在膝上随着唱调敲打起来,口中含糊地跟着哼唱。

      下一场戏,开始了。

      春日宴的喧嚣终于散尽,宫灯逐次熄灭,偌大的宫城沉入夜色。

      然而,有一种东西,比灯火熄灭得更慢,比夜色流淌得更快,那便是流言。

      不出两个时辰,上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后宅、茶楼酒肆的犄角旮旯,甚至更夫敲梆的间隙里,都塞满了今日宫宴上惊心动魄的故事。

      金銮殿前的刺杀,镇国公三公子的风流急症,忠勇侯府二姑娘的“壮烈”手段,还有那位“忍辱负重”的朔渊太子……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传得活色生香。

      柳玉婉歪在自己小院暖阁的软榻上,裹着一条厚厚的锦被,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哔剥作响,烘得满室暖融,她却偏偏将南窗推开一条细缝,初春夜间的凉风丝丝缕缕钻进来,拂在脸上,中和了炭火带来的微燥,她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巧的琉璃杯,里面是冰镇过的梅子酒,小口啜饮着,享受着这冷热交织的微妙触感,舒服得眯起了眼。

      檀香刚从外头回来,冻得鼻尖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叽叽喳喳,将打听来的消息倒豆子般讲了出来,小丫头口齿伶俐,讲到惊险处压低了声音,说到荒唐处又忍不住比划,硬是把一场宫闱风波讲成了跌宕起伏的话本子。

      “那周二姑娘被拖下去的时候,嗓子都喊劈了,‘父亲!父亲救我!’哎哟,可忠勇侯爷愣是袖子一甩,脸黑得像锅底,看都没多看一眼。”檀香灌了一大口温水,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还有,都说那朔渊太子,应下陛下不许纳妾的条件时,笑得那叫一个和气,可好些老大人回去都说,心里头直发毛,总觉得那笑不达眼底,像,像雪地里藏着刀子,在你看见一片白的时候,戳你一刀,白刀子直接变成红刀子。”

      柳玉婉听得津津有味,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琉璃杯壁,这可比那些坊间流传的话本子精彩多了,人物鲜活,冲突激烈,还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跟听有声小说似的。

      檀香讲完,眼巴巴看着她,她听的兴致高涨,有种想付费听下一章的冲动。

      她裹紧了被子,望着跳跃的炭火出神,脑海里反复回放檀香描绘的细节,尤其是关于朔渊使团的部分。

      “朔渊舞女抱病,临时找了大虞人顶替,顶替者恰好是刺客……”柳玉婉嗤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管,让她思维更清晰几分,“骗鬼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蹊跷,什么水土不服,什么花满楼舞女,十有八九是朔渊自己安插的钉子,演了一出贼喊捉贼,既撇清了干系,又狠狠打了大虞的脸,还顺便试探了朝堂反应,白沙镇尸骨未寒,他们做出什么事,柳玉婉都不觉得意外。

      只是,搞这么一出,除了折辱大虞颜面,还有什么更深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在和亲谈判中占据心理优势?总觉得,不够,像是一桌丰盛宴席前的开胃小菜,真正的硬菜还没端上来。

      柳玉婉快把脑子里看过所有的权谋小说都翻了个遍,刚理出些眉目,安业大街那个方向便传来轰鸣的爆炸声。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猛然从远处传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她榻边小几上的琉璃杯都轻轻一跳。

      柳玉婉瞬间坐直了身体,锦被滑落肩头。

      紧接着,“轰!”“轰隆——!”相似的爆炸声,从不同方向接二连三地响起,间隔极短,如同夏日的闷雷滚过天际,却带着摧毁一切的暴烈意味。

      其中一声,似乎格外近,连地面都隐隐传来震动。

      檀香刚走到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啊地尖叫一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回柳玉婉身边,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姐!这,这是怎么了?地龙翻身了吗?”

      柳玉婉脸色发白,但不是因为恐惧,电光石火间,之前理不清的脉络仿佛被这爆炸声骤然炸亮。

      朔渊使团,宫宴发难,全城戒备或许因此被吸引到宫城和使团驻地,然后……

      城内就成了防守最松散的地方,因为,谁也想不到朔渊的胆子会这么大。

      柳玉婉只消片刻便反应过来,这才是朔渊真正的目的,她一把扯开身上缠绕的锦被,连外衫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居家的素绒中衣,拉开门就冲进了寒冷的夜色里,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外祖父的宅子就在爆炸的那几条大街中的其中一条。

      刚冲出小院月亮门,差点与同样衣衫不整,匆匆跑出来的母亲高淑柔撞个满怀,高淑柔显然也是从睡梦中惊醒,只匆匆套了件褙子,头发都没挽,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惊惶,“婉婉,你听到了吗?那声音,是不是安业大街那边?你外祖父外祖母他们……”声音已然带了哭腔。

      身后,父亲柳安国也皱着眉走了出来,外袍松松垮垮披着,睡眼惺忪,显然是被爆炸声和妻女的动静吵醒,可与高淑柔和柳玉婉急切不同,他的面上,好像只有困倦。

      她来不及解释更多,抓住母亲冰凉的手,快速而清晰地说:“母亲,外面现在肯定乱极了,您和父亲留在家里,关紧门户,千万别出去,我知道一条穿过旧巷的小路,几乎没人走,直通外祖父家后巷,我去看看,若安全,定会给您传消息。”

      柳玉婉目光坚定,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侧门方向,纤细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隐约可见一个矫健的黑影无声跟上,那是翘祎。

      高淑柔追了两步,被檀香扶住,“夫人,小姐说得对,外面情况不明,您出去反而危险,翘祎身上有功夫,定能保护小姐周全。”檀香低声劝慰。

      高淑柔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又听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哭喊声,以及似乎开始响起的巡城兵马司的哨箭声,心乱如麻,她强迫自己镇定,转身想对丈夫说些什么,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柳安国不知何时,已经不在那里了。

      夜风卷过庭院,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寒意透骨,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夫君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地清冷月光。

      高淑柔落寞的垂下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夫君似乎,越来越不在意她了,仅有的夫妻情事也是草草结束,最终只余下沉默的背影。

      尤其是近几年,但凡提及娘家高家,提及父亲在朝中的直言,他便面露不虞,常常借口公务繁忙,深夜不归,有时甚至醉醺醺地被同僚扶回来,近两年,夫妻间的温存也少了,她说的话,他常常不耐烦听,甚至几次三番,将她气哭在房里。

      “夫人?”檀香见她不动,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高淑柔猛地回神,眼底那点因为担忧父亲和女儿而燃起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和落寞覆盖,她拢了拢衣襟,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走吧,回去,吩咐下去,紧闭门户,任何人不许进出。”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主院方向,庭院重归寂静,唯有夜风呼啸,吹过屋脊檐角,带来远处持续不断的,不祥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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