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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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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渊的使团是在一个暮春的深夜抵达上京的,皇家驿站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庭中那株百年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却无风自落,仿佛连花木都感知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驿站最深处的水榭内,烛火透过鲛绡帐透出朦胧的光。
窗前立着一道身影。
朔渊太子赫连灼正斜倚在紫檀雕花的窗台边,指尖把玩着一枚血玉打磨的珠子,他的长发并非中原男子的束冠,而是编成数十根细辫,以银环束在脑后,额前垂着一条缀有暗红玛瑙的额饰,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浅金色,像是雪原上鹰隼的瞳仁,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自带三分凌厉的邪气。
他穿着朔渊贵族传统的墨蓝裘袍,领口与袖缘镶着银狐皮毛,腰间束着嵌有狼骨的革带,左侧悬着一柄弧度奇特的弯刀,右侧挂着的兽首酒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耳垂下的那枚骨制耳坠,据说是用雪山白狼的牙齿磨制而成,在烛火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殿下。”一个身着朔渊侍卫服饰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屏风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的人,都已按计划分散入城了。”
赫连灼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捻动着指尖的血玉珠,珠面映出窗外京城连绵的灯火,也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暗,良久,他才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邪肆得令人心悸,仿佛嗅到血腥味的狼。
“大虞皇帝为了迎我们,特意将春日宴提前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朔渊贵族特有的,略显沙哑的腔调,“真是……”他不由得嗤笑两声,“盛情难却啊。”
侍卫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
赫连灼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高挺的鼻梁和薄削的唇线看起来更像一尊冰冷的神像,他垂眸看着跪地的侍卫,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
“都准备好了?”他问得轻描淡写。
“是,混在商队和杂役中的三百死士已全部到位,火器也通过地下渠道运进来了,只等殿下信号。”
赫连灼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他缓步走到紫檀木桌前,桌面上摊着一幅大虞皇城的舆图,朱笔在几处要害位置圈了醒目的红圈,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图中央的宫城位置。
“大虞皇帝想用一场华丽的宴会,来彰显他天朝上国的气度,顺便,”他顿了顿,浅金色的眸子里掠过讥诮,“把他的小公主卖个好价钱,换几年边境太平。”
他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那层宣纸。
“可惜啊,”赫连灼抬起眼,看向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残月,“本宫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公主,也不是几年太平。”
他忽然将手中的血玉珠狠狠攥入掌心,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要的是,把这花团锦簇的大虞皇城,”他缓缓松开手,血玉珠滚落在舆图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搅个天翻地覆。”
烛火猛地一跳。
侍卫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背脊渗出冷汗:“殿下,那我们原定的计划……”
“按原计划进行。”赫连灼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邪肆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狠戾只是错觉,他重新倚回窗边,望着驿馆庭院中飘落的海棠花瓣,“春日宴那日,让咱们好好瞧瞧,这大虞的天朗气清,到底经不经得起风吹。”
“雨打。”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熄了离他最近的一盏烛台。
黑暗中,只有他耳畔的狼牙耳坠,和那双鹰隼般的浅金色眼眸,依然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寒光。
上林苑的春日宴,开得比往年任何一个春天都要盛大。
通往御花园的九曲回廊两侧,宫人们用金丝琉璃盆垒起花山,魏紫姚黄牡丹怒放如锦绣云霞,西府海棠垂丝缀玉,辛夷花盏擎着晨露,更有从岭南快马送来的十八学士山茶,层层叠叠绽出雪青、朱砂、鹅黄各色。
春风过处,万千花瓣簌簌如雨,落在贵女们云霓般的裙裾上。
宴设同乐,男女虽分席却只隔一道缀满紫藤的花廊,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花荫下,莺声燕语混着花香,织成一片太平年景最绮丽的帷幕。
朔渊太子赫连灼踏入御花园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花丛,最终定格在东面那株垂丝海棠下,七八位华服少女如众星捧月,簇拥着一位身着蹙金绣百鸟朝凤云锦大袖衫的女子。
她头戴七凤衔珠冠,正中那颗东珠有鸽卵大小,映得她本就莹白的脸庞恍若生光,眉目如画,唇上一点朱砂艳得惊心,可这般倾国容颜的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薄愁。
他猜,那应该就是大虞朝最受宠的小公主,赵晞湄。
赫连灼浅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几乎同时,赵晞湄若有所感地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非但没有行礼,反而扬起下颌,露出天鹅般修长脆弱的脖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疏离。
赫连灼挑眉,非但不恼,反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他右手抚胸,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是朔渊贵族对等贵女的礼节,姿态优雅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随即转身,墨蓝裘袍在花影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随着引路内侍往大殿而去。
金銮殿内,沉香如雾。
皇帝端坐龙椅,玄色冕服上十二章纹在殿内灯火下流转暗芒,皇后居左,着深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手持玉圭,柔妃与德妃分坐两侧,柔妃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快意,德妃则垂眸捻着佛珠,面露不忍。
皇子列席于御阶下东首,几位皇子按长幼次序依次而坐,西首为宗室与重臣,宁王、镇国公、忠勇侯等赫然在列,祁璟珏作为卫国公府世子,座位在重臣席中段,他今日着月白织金蟒纹常服,玉冠束发,姿态闲适地把玩着手中酒盏,仿佛周遭暗涌与他无关。
更不起眼的是祁璟珏身后那个低眉顺目的随行小厮,张望舒易容后的脸平平无奇,唯有在公主身影出现时,他端盘的手背才暴出青筋。
孟仲苓坐在孟府女眷首位,这位刚被接回京的庶女,身着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唇角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唯有细看才能发现,她目光掠过柔妃时,眼底转瞬即逝的冷光。
“朔渊使臣到!”
赫连灼率众入殿,右手抚胸躬身,“朔渊赫连灼,代父汗恭祝大虞皇帝陛下,春祺安泰。”
殿内一静。
皇帝缓缓抬手,“太子远道而来,赐座。”
交锋在杯盏间开始。
赫连灼举杯敬酒,话中却绵里藏针,“大虞物华天宝,御花园百花,比我朔渊千里草原上的野花,更多几分精心雕琢之美。”
脑子不算笨的,嘴角一抽,不知道这太子是来和亲的还是来挑事儿的,听他的言下之意,是在暗讽大虞华而不实。
三皇子接口笑道:“野花虽自在,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我大虞百花承天恩雨露,方有这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气象。”语毕,不少朝臣面露得色,德妃娘娘也面露喜色,与有荣焉。
赫连灼但笑不语,浅金色眸子转向御阶上的皇帝,“陛下,我朔渊儿女生于草原,最敬慕天地自然之力,此番前来,特备了一支踏春舞,愿为陛下与公主助兴。”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在这种时候,以踏春为名,分明暗指和亲如春日易逝,皇后手中玉圭轻颤,柔妃掩唇轻笑,德妃闭目轻叹,各人有各自的心思。
“准。”
十二名朔渊舞女鱼贯而入,她们身着彩裙,赤足系金铃,起舞时铃声与鼓点相和,确有塞外奔放之气,鼓声渐急,舞女旋转如飞,彩裙绽开成朵朵怒放的花。
就在鼓声达到最高潮的刹那,为首那名蒙着面纱的舞女忽然腾空而起,彩裙如蝶翼展开,袖中寒光乍现,一柄淬蓝的短剑直刺御阶。
“护驾!”
惊呼声中,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掠起。
祁璟珏原本慵懒倚在案边的姿态倏然绷直,足尖一点案几,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电光石火间,他已横挡在御阶前三步,右手一探一扣,精准扼住舞女持剑的手腕。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舞女痛哼,左手又摸向腰间,祁璟珏眸光一凛,旋身错步,左肘猛击她肋下,趁她气息一滞的瞬间,右手已夺过短剑,剑柄反转重重敲在她后颈。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待侍卫涌上时,祁璟珏已单膝压住刺客脊背,夺来的剑锋抵在她喉间,他伸手捏住她两颊,略一用力,“咔”地卸了她下颌,一粒蜡封毒丸从她口中滚落。
殿内死寂。
祁璟珏垂眸睨着脚下刺客,声音平静无波,“谁派你来的?”。
没有纨绔子弟的轻浮,没有富贵闲人的散漫,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气。
那舞女怨毒瞪他,咬舌欲自尽,却因下颌脱臼只能发出嗬嗬声响。
朔渊太子好整以暇的坐在原地看热闹,好似完全同他没有任何干系一般。
祁璟珏不再多问,抬眸看向御阶,“陛下,刺客下颌已卸,可交大理寺详审。”
直到此时,殿内众人才如梦初醒。
无数道震惊的目光钉在那袭月白身影上,这个被全京城嘲笑了数年的草包世子,这个流连花楼戏馆、斗鸡走马的纨绔,此刻单膝跪地的姿态如青松拔地,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方才的动作干净利落,便是征战多年的镇国公也要夸一句。
怎么会这样,难不成之前的那些年都是装的吗?想到这一层的众人,不寒而栗,有些人面上的假意甚至都维持不住。
皇后掩唇,眼中又是后怕又是惊疑,柔妃笑容僵在脸上,德妃捻珠的手停了,几人各怀心思,但唯一相同的是,对祁璟珏突如其来的转变的心惊。
而赫连灼缓缓放下酒盏,浅金色的瞳孔深处,第一次映出真正属于猎手的锐光。
金銮殿内,龙涎香混着血腥气,压的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