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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不让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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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祁璟珏背着柳玉婉穿过庭院时,廊下新挂的鎏金铃在晚风中轻响,惊起檐角栖着的两只白颈雀,扑棱着翅膀没入渐暗的天色。
他屋内还保持着先前的凌乱,紫檀小几上搁着凉透的茶,两个蒲团歪斜地搁在窗下,想来翘祎和荣安发现他不见,寻他寻得急切。
祁璟珏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沿,沉香木的床柱上雕着的缠枝莲纹路,正好硌在她微凉的指节下。
她刚坐稳,便被祁璟珏捉着手细细打量起来,“别动。”他声音低哑,俯身时未束的长发垂落几缕,扫过她手上的绷带。
柳玉婉看着他拆绷带时轻颤的睫毛,这个向来从容的男人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她是什么一触即碎的薄胎瓷,当药粉洒在绽开的伤口上时,她禁不住缩了缩,却立刻被他用指腹按住腕间。
祁璟珏抬眸,“有些疼?稍微忍一下。”他抬眼时,暮色正好落在他墨色的瞳仁里,漾开一片暖光,手上又敷上一层清凉的药膏,柳玉婉就这么乖乖的任他动作,他因着养病,头发没怎么打理,现如今显得乱糟糟的,可他依旧是好看的,乱蓬蓬的头发给他增添了一丝凌乱美。
擦完了手,绑好新的绷带,祁璟珏将两个小巧的瓷瓶放进她手中,嘱咐道:“每天早晚各擦一次,别沾水。”
当他的目光移向她的膝头,烛台爆开个灯花,将他耳廓那抹绯色照得清清楚楚,“腿上的伤,我不便……”
柳玉婉见他低着头,露出的耳尖又泛着清浅的红色,“嗯,等我回房就抹。”腿间一点刺痛提醒她还有处伤,她语气含糊的说道:“不小心磨伤的,有没有好用的药膏?”
祁璟珏没听清,凑近了两分,“什么?”
她本不想说,可硬处的伤都是小事,根本不妨碍什么,可大腿内侧的伤,实在是影响走路,之后若是骑马回去再磨,她可能会从马上栽下来,比起这严重的后果,她不是很在乎那点子微弱的脸面了。
“我骑马时,大腿磨伤了,我想从你这拿点药膏。”她这次声音大了些,足以祁璟珏听的清清楚楚。
祁璟珏有些后悔,为什么非要问个究竟,他慌乱的从那一堆瓶瓶罐罐当中找出一个小瓷瓶,胡乱的塞给她。
他还保持着在床边半跪的姿态,柳玉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倏然笑了,她用那合不拢的,包成馒头的双手,拽着他的衣服往床上拖,他猝不及防跌坐在她身旁,床帐悬着的银熏球晃出细碎光晕,将两人身影投在绘着远山烟雨的屏风上,恍若相依的藤蔓。
等他在床上坐稳,柳玉婉随即转移话题,问了问白沙镇后面的事,祁璟珏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跟她讲了事情的利弊,他知道,她能明白。
柳玉婉捻着衣带,静静的思考了一会儿,声音闷而沉重,“是不是要打仗了?”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敏锐,他沉默的间隙里,能听见更漏滴答,“是,朔渊此举,动了民生,就算是动了国本,不管是于大虞国威还是近年形势,都该打了。”
晚风突然卷起竹帘,将案上散落的纸张吹得簌簌作响,柳玉婉问道:“那你……”
“会上战场吗?”
祁璟珏默了一会儿,说道:“会。”
月色漫过窗棂,在青石砖上铺开一层银霜时,门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翘祎和荣安从外间闯了进来,他们一醒过来就发现床上那病恹恹的人没了,只剩下凉透了的被褥,两个人疯了似的找,就差把庄子整个翻过来了,找了整整一圈,再回到这屋子的时候,依稀听见里面有声音,才不管不顾的闯进来。
两人人未到,声先至。
“公子!”
“祁世子!”
两人猝然僵在屏风旁,沉香木榻上,他们苦寻不见的病弱公子正与那位本该沉睡的柳家小姐并肩坐着,烛光将相牵的手指映在山水屏风上,缠成难分难解的影。
这柳小姐什么时候跑到这屋子里的,两人还这么亲密的坐在一起聊天,细看,自家公子还牵着人家的手呢。
荣安见自家主子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一把扯着还在震惊余韵中的翘祎溜出了门外。
柳玉婉也觉得累了,轻轻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摁着他往床上躺,“我回去休息了,你也快点休息,这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给他掖好被褥,便跳下床榻,拿着那几瓶药就要走,祁璟珏看她半分留恋都没有,皱着眉拉住了她的衣袖。
柳玉婉不解的看着他,祁璟珏苍白的指节悬在月色里,贪恋的看了她两眼,目光掠过她攥着的药瓶,喉结滚动,沉声说道:“记得擦药。”
话落,便松开了手,柳玉婉乖巧的点点头,就推门离开了。
等在门外的翘祎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这小姐身子太娇,可得好好护着。
柳玉婉将手中的几瓶药递给翘祎,温声劝慰着,“没事的。”抬眼看向试图隐入廊柱阴影的荣安,荣安心尖一颤,抖着腿就想往别的地方躲,可柳玉婉哪能让他如意,大声喊道:“荣安,我要住他旁边这间!”
她指尖点向邻着卧房的东厢房。
荣安连忙应下,他本意是想给柳小姐一个安全点的屋子,怕沾上病气,可如今,这两位主子碰上了,就证明走了不少路,在外面吹了不少风,不管是谁,他这顿板子都少不了。
夜风穿过空寂的庭院,送来远山模糊的狼嚎,而紧闭的房门内,有人正将滚烫的额头埋进软枕里,低低笑出声来,锦被下微微蜷起的身形,像初春雪地里终于探头的嫩芽,在无人得见的暗处悄然舒展。
这姑娘!
几人又在庄子上修养了几日,期间赵元昼和庾锦书也常来探望,只不过这时间节点十分巧妙,若是庾锦书来,那赵元昼一定不会现身,若赵元昼来,庾锦书也从不递帖子。
可两人不是没在同一时间处在庄子上,柳玉婉分明看见,庾锦书来时,赵元昼偷偷藏在树后,待她离开后,才假装刚来的样子。
柳玉婉敏锐的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涌动的异常,可这个男子的身份实在是太贵重了,她认同庾锦书的做法,而她和祁璟珏……
她并没有想和他成婚的意思,她不压抑自己的情感,但也不可能让自己陷进泥潭,所谓的喜欢和爱只是一时的,她没法保证祁璟珏对她始终如一,可到现在为止,祁璟珏为她付出不少,自己心底也确实对他有感情,既然如此,那就当谈恋爱算了,至于能爱到什么时候,就再说。
她的名声本就差,多一个老姑娘的名声她也不在乎。
她坐在床上用祁璟珏给的伤药抹着腿上的伤,伤处已然结痂,现在摆动双腿也没什么疼痛的感觉,手上的伤本就伤的轻,现如今也拆了绷带,祁璟珏的伤药又好得很,现在连疤都没怎么留。
门口传来敲门声,伴随着低沉沙哑的一声,“是我。”
柳玉婉快速抹好药膏,将裙摆放下,遮住白皙的双腿,“进来吧。”
祁璟珏进屋拖了个紫檀木凳子坐在柳玉婉面前,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神色略带忧虑,“朔月那边给皇城递信了,赵元昼已经回京了。”
柳玉婉攥着小药瓶,不由地跟着他一起紧张,“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就要打仗了吗?你要走了吗?”
祁璟珏的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别担心,不是的,只不过咱们要尽快回京了。”
柳玉婉急忙道:“没事的,只要你身体没问题了,咱们几时回去都可以。”
柳玉婉没想到祁璟珏说的尽快回京,是立刻回,她刚收拾完自己的小包袱,门外就传来荣安的声音,“柳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直到坐到马车上,她都觉得晕乎乎的,像是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祁璟珏叫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看她没精打采的,祁璟珏握住她放在膝盖的手,柔声道:“回家后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柳玉婉有些懵,“处理什么?”
祁璟珏在一瞬间红了耳根,声音却坚定,“提亲。”
柳玉婉大惊失色,音调不自觉的拔高:“什么?”
祁璟珏对她这样的反应有些不解,他们已经牵手了,拥抱了,她也对他有情意,难道不该提亲吗?
柳玉婉看着面前眼神中充满迷茫的人,屁股挪蹭两下,裙裾与他的衣摆交叠,耐心的解释,“我觉得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太少,等我们再相处相处,等我们彻底确定自己的心意后,再提亲好不好。”
“可我已经确定了。”他忽然倾身,发丝扫过她微凉的手背,他眼神有些湿漉漉的,望着人的时候像是含了一汪春水,让人忍不住溺在其中,“我倾慕你。”
看着这张脸,她一时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可她很快就清醒过来,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柳玉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瞥见他骤然黯淡的眸光,那双含笑的眼角微微下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原本轻握她的手缓缓松开,转而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佩的流苏,那玉佩好像还是她当初拿来跟他换马车使用权的。
车顶悬挂的香囊轻轻晃动,将他的失落融进沉水香的每一缕气息里。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看着窗外飞逝的紧闭门窗的商铺,风卷起车帘,只有远处城楼的轮廓渐渐清晰。
回京就提亲,这玩意儿,她可真受不了,只好憋着,将所有安慰的话都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