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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怕见不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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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璟珏高热,翘祎将柳玉婉安置好后,和荣安一起全副武装进祁璟珏的房间探望他,看祁璟珏好像还在昏迷的样子,翘祎将事情仔仔细细的问了个清楚。
两人看着虚弱的躺在榻上的祁璟珏沉默了半晌,荣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跟翘祎问起了柳玉婉的事,翘祎将她得知祁璟珏生病,枯坐一天一夜,第二日早晨又跑去齐白及的药馆搜刮药材,急匆匆的带着她往白沙镇这儿赶的事一字不落的交代了清楚。
祁璟珏迷迷糊糊的听见了柳玉婉的名字,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又觉得可能是在做梦,便又沉沉的睡过去。
荣安喂他吃了药,祁璟珏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直到晚上才醒过来。
荣安和翘祎两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祁璟珏几乎一天都没喝水,现下醒来,只觉得喉咙中有沙砾在磨,连说话都艰难,他扶着床榻边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走向小桌,稍微扒拉开她们两个,从他们中间捞到水壶,仰头往口中倒下去,将水壶喝了个见底。
他高热退了,身上尽是冷汗,他本想挪回床上,可走到床边,侧边的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吹散他脑中的混沌,他扶着角柱,猛地转过头看向趴在桌子上酣睡的人。
翘祎?
她不应该在柳玉婉身边吗?
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柳玉婉也来了?
他太久没说话,即使刚刚喝了水,如今嗓音也是沙哑的很,熟睡中的两人根本就听不见任何动静。
祁璟珏只好拖着有些虚弱的身躯往外走,祁家的庄子很大,住宿的地方更大,他不知道柳玉婉到底来没来,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她来了。
庄子上的厢房众多,他一间一间的找,从小练武的人五感比寻常人要好的多,他只需要站在外面侧耳倾听屋内有没有动静即可。
庄院的回廊在月色下蜿蜒,最终他绕了一整圈庄子,也没见到柳玉婉,他浮动的心突然沉寂下来,就像夏日里摇晃过的气泡水在流逝的时间长河中归于平静。
祁家的庄子很大,建造的也很好,亭台水榭,一样不少,他走累了,便坐在这水榭休息一会儿,初春已到,温度渐渐回暖,旁边水塘的水也有解冻的趋势,薄薄的一层冰下,汩汩的活水在流动,亭角的铜铃在晚风中轻响。
今日天阴,没什么月光,他一只胳膊倚在石桌上撑着身子,在屋里闷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够呼吸些新鲜空气,他想多呆一会儿。
初春的晚风吹得他发昏的脑子清醒了不少,身体的温度渐凉,他扶着石桌起身,打算回房,身后却传来脚步声,他起先以为,那是守夜打扫的小厮,可他不记得庄子上有瘸腿的小厮,那笨拙的,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他杵在原地,没回头,心里却期待着,是他想的那个人。
“祁璟珏?祁璟珏?”
柳玉婉奔波了很长时间,还摔了两跤,累的她在翘祎的背上就睡过去了,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再睁眼就已经是晚上了。
她惦记着祁璟珏的病,慌忙起身,却因动作太急扯到了腿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夜色里的祁家庄子大得惊人,她拖着伤腿在回廊间蹒跚,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转过一个月洞门,忽然望见远处水榭里坐着个人影。
初春的薄冰在塘面泛着幽蓝的微光,那人背对着她,墨发披散在肩头,身形清减,那里面坐着的人的背影,很像祁璟珏。
可她试探性地叫了两声却不见他回头,她本想着或许认错了人,要不直接就走,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
就算不是祁璟珏,可他的名字在这个庄子应该可以横着走吧,就算不是他,也应该回头有点反应吧。
“祁璟珏?”她又试探着唤道,声音在夜风里发颤,见那人还是僵着身子,不肯回头,她狐疑的挪动着脚步,身子前倾,歪着一颗小脑袋向前探着看。
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照亮他苍白的侧脸,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此刻带着病气,却依然明亮如星。
祁璟珏猛然回头,便看到在自己的右腰侧冒出个小脑袋,探头探脑的看着他,那人,分明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捞起来,却在垂眸看着她的时候,像被烫到般猛地后退,用衣袖死死掩住口鼻,柳玉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差点没摔进湖里,扶着石桌才稳住身子。
见他这样子,心头不住的发酸,他是以为自己病没好,怕传染给她。
她朝他走近两步,指尖轻轻点在他手腕上,小手攀上他的手腕,轻声道:“没事,”她的手点点他的手,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凉得厉害,又踮脚去碰他额间淡去的痘疮,“你看,痘疮都好了,一点疤都没留。”
祁璟珏盯着她,他送给她的金丝缠花镯还在她腕间带着,随着她抬高手臂,触碰额头的动作在他眼前晃出几抹金光,手上缠的绷带也清晰的印在他的眼底,他放在下半张脸上的手缓缓垂落。
他捉住他的手腕,眉头紧皱,眼中带着数不清的疼惜,“你这是怎么弄的?”
柳玉婉有些不好意思的抽出手,“没,没什么,不小心摔倒了。”
绝不能让他知道,这是骑马骑的腿软才摔的,若是被他知道了,她的面子往哪搁。
水榭檐角的铜铃忽然静止,二人离得近,薄冰中映出的倒影仿若交颈的天鹅,他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颈间,“你怎么敢来?”
柳玉婉心中的愧疚更甚,蔫蔫的垂下头,鼻子一酸,声音也带上几分闷,“因为你病了,我害怕……”
“害怕再也见不到了。”
檐角的铜铃随风而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水塘下几尾锦鲤跃动着想冲出冰层,风吹的两人的衣袍翻出优美的弧度,两个憔悴的人的发丝在空中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祁璟珏就这么静静的注视着她,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柳玉婉一开始本也贪恋的看着他,可时间一长,就有些不好意思。
这人,怎么感觉在眼神开车呢,真是盯不下去了。
月色如水,浸透了庭院深深,晚风拂过廊下,惊起檐角铜铃轻响,像是谁的心事被悄悄撞破,柳玉婉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夜风的凉意非但没能驱散那份滚烫,反而让肌肤对温度的感知愈发敏锐。
她伸手推了推面前人的胳膊,指尖触到的肌肉紧绷如铁,任她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祁璟珏的手仍牢牢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两人这般僵持在月洞门下,影子被廊灯拉得忽长忽短,恰似他们纠缠的心思。
“病还没好,回房吧。”柳玉婉现在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垂着眼睫轻声说道,声音软得能化开三春的冻土。
头顶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钳制她胳膊的力道终于松懈,那只滚烫的手却缓缓下移,试探着触到她带着凉意的掌心,隔着层层绷带,她仍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轻颤,像初春落在新叶上的蝶。
柳玉婉忍不住抬头瞧了他一眼,见他僵着脖子,碰她掌心的手触到又闪电般的缩回去。
明明,还有一层绷带隔着。
他每次这种纯情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发笑,她低头看着那白皙却泛红的手,手指来回的搓着,那犹犹豫豫,想牵又不敢的样子和当初在柳家时一模一样,颤动的眉眼显示了他的不安。
池边精心照料的报春花正开到酴醾,细碎花瓣随风旋落,有一片恰落在她轻颤的睫上,就在这个刹那,她鬼使神差地将手塞进他掌心里,预料中的温热瞬间包裹而来,像冬日捧住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祁璟珏倏然转头,正对上她笑弯的眉眼,那双杏眼,此刻映着廊下灯火,漾开细碎金光,他心头蓦地一软,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柳玉婉的双腿还是疼,又走了这么长时间,现下是真有些撑不住了,顺着他牵的力道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一歪,眼看就要摔进道旁的泥地里,幸而祁璟珏那只手及时收紧,将她稳稳拽回,不然,今日,这半张脸怕也是保不住了。
她心有余悸的站起身,祁璟珏俯身询问,声音里带着不曾掩饰的关切,“腿是不是也磕到了?”
柳玉婉撇撇嘴,委屈的点点头,祁璟珏将她扶正,在她面前缓缓蹲下,单膝着地,青石板上的落花被他衣摆拂开,打着旋儿飘向一旁的水塘,他一只手紧握成拳搁在膝上,另一只手臂却稳稳向后伸展,做出承托的姿态。
他很紧张。
柳玉婉也没矫情,轻轻伏上他宽厚的脊背,双手交叉搂住他的脖颈。
她两条腿都打摆子了,是真的痛,她才不想让自己受罪。
天气还不算太暖,柳玉婉的身体又寒,喷洒在祁璟珏脖颈间的气息都带着些凉意,但他还是觉得烫,气息拂过的所有地方都带着似火般的灼热,身上的小姑娘轻飘飘的,软乎乎的脸颊贴在他的脖子,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在上涌,哪还有什么病弱的样子,偏生这小姑娘还贴着他的脖子蹭,他滚烫的身体好像贪恋那微凉的温度,逆着她的力道与她紧紧相依。
水榭离祁璟珏的院子并不远,可离柳玉婉住的地方就不近了,他本往他的房间走,又想到荣安应不会将二人安排在一个院子里,便侧脸问道:“你从哪儿过来的?”
他偏头问话时,唇瓣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小脸,两人俱是一怔,他慌忙转回头去,耳根却已红得滴血,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点了火一样灼热,烧的遍地燎原。
柳玉婉嘟着嘴埋怨道:“我哪知道,荣安给我安排的院子可偏了,我走了好久才找到这儿的。”
祁璟珏背着她踏过九曲回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轻声安慰道:“等下,给你找个离水榭近的屋子。”祁璟珏嘴上柔情万丈,心中却想着回去给荣安两板子。
柳玉婉悄悄收紧环住他脖颈的手臂,感受着掌心下蓬勃的心跳,晚风送来远处模糊的梆子声,她却觉得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粉墙上,像一幅定格的水墨画,连飞过檐下的夜莺都识趣地放轻了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