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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完了,全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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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孟府厅堂内投下斑驳光影。
孟夫人看着眼前茶香氤氲的雨前龙井,面上的焦急却怎么也藏不住,也不知刑场那边如何了。
“夫人!不好了!”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厅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刚才刑场传来消息,靖王殿下突然赶到,说庾义案有疑,已经将人押回开封府重审了。”
“哐当——”
孟夫人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片四溅,她猛地从紫檀木椅上弹起,脸色灰白:“你说什么?赵元昼他……他竟敢当众劫法场?”
她身子晃了晃,复又瘫坐回椅中,胸口剧烈起伏,方才扫落的瓷片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素色罗裙上晕开点点猩红,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是了,他赵元昼有什么不敢的,说他是这大虞朝第二个皇帝都不为过,他那哥哥什么没依过他,怕是这次的事,也是他赵元昼做的局。
孟夫人就算是再纯,也明白了些什么。
“备车!”孟夫人强自镇定,声音却掩不住颤抖,“立刻更衣,我要进宫面见娘娘。”
话音未落,贴身丫鬟急匆匆从门外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夫人,宫里来信了。”
孟夫人一把夺过那封信,指尖颤抖着拆开火漆,信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犹新,“舍了孙贾。”
她捏着信纸的指节骤然发白,面上是无尽的懊悔,贾家那富产,实在是……
若是没了贾家,这生活,她环视了屋内简朴的装横和她身上遮掩不住的珠光宝气,怕是要回到过去了。
丫鬟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立即惶恐垂首,心中却已了然,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孟夫人颓然松手,信纸飘落在碎裂的瓷片间,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低低地笑了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好一个舍了孙贾,好一个断尾求生……”
若是有朝一日,她这个母亲也遭了难,是不是也会是那被舍掉的物件,是那断掉的尾巴。
她缓缓起身,对候在一旁的嬷嬷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精疲力尽的沙哑,“不必备车了。”
暮色彻底笼罩了孟府,厅堂内只剩她独自立在黑暗中,手背上的血痕已然凝固,像一道挥之不去的烙印。
大寒之日,京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簌簌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飘落,覆盖了朱门青瓦,却掩不住街头巷尾的骚动。
陈老伯领着从无锡来的浩荡人群,穿街而过,这支由苦主、证人和兵士组成的队伍,沉默地行走在漫天风雪里,如同一道无声的控诉,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窃窃私语。
舟车劳顿,众人皆疲。
陈老伯本欲按惯例,先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驿站歇脚,然而,一直安静跟在队伍中的皎月却拢了拢肩上单薄的披风,上前一步,雪花落在她鸦黑的鬓角,更衬得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坚定:“陈大人,听闻孙曦祖与贾显,此刻也在京城?”
陈老伯凝重地点了点头。
皎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道:“那二人贯会背后下黑手,行事毫无底线,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夜长梦多。”她抬眼,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带惶恐又隐含期待的百姓,“唯有让那二人尽快伏法,彻底成为弃子,我们才能真正安心,不若……今日就审了吧?”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冰湖,在几个核心人证心中激起涟漪,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与赞同。
陈老伯沉吟片刻,花白的眉毛上沾着雪粒。
他环视周遭,确实,如此庞大的队伍,若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真想做些什么,防不胜防。
皎月说的没错,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姑娘所言有理。”他最终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夫这就去禀告王爷,还请诸位再忍耐片刻风雪。”
他朝众人拱拱手,转身便欲踏入纷飞大雪,向靖王府的方向疾步而去。
听完陈老伯的禀报和皎月的诉求,赵元昼指节轻叩桌案,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确实,迟则生变。”他声音冷峻。
这几日,庾义在狱中已遭遇不下十次暗杀,刺客、毒药、迷香,几乎什么家伙什都来了一遍,再拖下去,莫说庾义性命难保,便是他,也要累死在这案牍之上了。
他想起今晨狱中报来的最新一次投毒,若非他早有防备,令庾义饮食皆由亲信经手,此刻怕是早已死无对证,对方狗急跳墙,已然无所不用其极。
不能再等了。
赵元昼霍然起身,玄色金纹的袍袖在灯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凛冽寒风。
“时候正好。”他唇角却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既然他们都坐不住了,走,去紫宸殿,与诸位大人们,辩一辩。”
驿站客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惨无人色的脸。
“你说什么?”孙曦祖猛地拍案而起,黄花梨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细纹,他一把揪住贾显的衣领,面目狰狞,目眦欲裂,“你是说,你囚禁张惠兰的那处宅子,非但没处理,还原样保留着!”
他胸腔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若不是此刻两人还在一条破船上,他恨不得立刻拔剑,一剑将这满脑肥肠的蠢货捅个对穿。
贾显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搭配上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猥琐面孔,简直令人作呕,他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我怎么会想到那赵元昼竟用庾义的命当幌子,让咱们放松戒心,好趁着咱们不在无锡,搞这档子事。”
“蠢货!”孙曦祖一把将他掼倒在地,无力的瘫回椅子,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他的县令梦,他汲汲营营多年的仕途,他幻想中的锦绣前程,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不仅如此,恐怕连性命都要搭进去,都怪贾显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孙曦祖眼圈渐渐发红,眼神也变得阴鸷狠毒,握紧的拳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贾显也不是全然无脑,见他这般情状,心知他已起杀心,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直到脊背抵住冰冷墙壁,再无退路。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孙曦祖!我贾家每年给你的孝敬可不少,你,你不能杀我,
“咱们……咱们说不定还能翻身,咱们背后那位,地位未必就比那赵元昼低多少,”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眼睛一亮,竟直起身子,脱口而出,“对,对,还有贵妃娘娘……”
“住口!”
寒光一闪,孙曦祖的佩剑已架在贾显脖颈上,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油皮,鲜血汩汩渗出,贾显吓得僵直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稍一动弹便喉断命丧。
孙曦祖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棱,“事到如今,你还做着能被贵人保全的青天白日梦?”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我劝你最好谨言慎行,待明日与庾张两家当堂对峙时,乖乖将这桩祸事全数揽到自己身上,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保全你的家人,否则……”
他手中的剑又往前递了半分,血痕更深,语气狠厉如阎罗索命,“就是满门皆灭,死无葬身之地,你听明白了没有?”
贾显彻底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脖颈上的刺痛已然麻木,因为今日不死在孙曦祖剑下,明日公堂之上,他们也彻底完了,所有的侥幸和挣扎,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