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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重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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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匿在人群中,两个乔装打扮、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的身影彻底慌了神,贾显两腿抖得像筛糠,死死攥着孙曦祖的袖子,都快把那块布料扯下来了,声音发颤,“孙,孙兄,这,这怎么办?他不会是真查到什么了吧?”
孙曦祖心里也慌的要命,但强自镇定,皱着眉头低斥,“闭嘴!慌什么,能查到的证据早就跟着那些死人一起入土了,就连张惠兰那贱人手里死死攥着的布料,我们都抠出来烧成灰了,他们还能查到什么?”他脑中飞快地掠过所有掩盖的罪证现场,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疏漏,可没有,他敢打包票,全都清理干净了。
贾显听完这话,面上有些心虚,可他又不敢说,为了能够隔段日子享受一下杀人却不用坐牢的快感,他把囚禁张惠兰的那间屋子留下了,一点都没动过,甚至连血都没清理。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先前带头斥责庾义是贪官、第一个往庾锦书身上扔臭鸡蛋的汉子,突然又高声喊道:“这位大人,难道您要官官相护,也帮着这贪官污吏残害我们百姓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若是应对不当,立刻就能点燃民众的怒火,别说冲了刑场了,冲了开封府都有可能,监斩官脸色发白,明明是腊月寒冬,脸上的汗却像是洗了个澡一般,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第一次觉得这活儿真不好干。
赵元昼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声音来源,如实质般刺去,他并未动怒,只是沉声开口,不怒自威,“我,乃开封府尹赵元昼,同时也是圣上亲弟,受封靖王。”
靖王,本身就是一个仅次于皇帝的响当当的名号。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本王能向诸位保证,此案将由开封府重审,若庾义果真贪赃枉法,本王绝不姑息,查抄家产,斩首流放,一律从重处置。”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可相反,若庾义是被构陷冤枉,那残害忠良之人,本王亦不会放过,我大宋律法,既不放过一个恶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相信作为百姓,诸位亦不愿见到后者。”
他靖王的身份本就具有极大的威慑力,一番话更是有理有据,既表明了立场,也堵住了悠悠众口。
愿意的、不愿意的,此刻也都安静下来,不再言语,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着缓缓散开,打算过几日再来看热闹。
藏在人群中的孙曦祖和贾显,听着靖王二字,脸色更是白了几分,贾显几乎要瘫软在地,被孙曦祖死死拽住,他们看着庾义被开封府的人带走,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如同毒蛇般,越缠越紧。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难以消散的腥臭,赵元昼松开护着庾锦书的手臂,稍稍将她扶正。
小姑娘此刻着实狼狈,发髻散乱,衣衫污秽,脑袋顶着一堆烂菜叶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蛋清。
可偏偏,她抬眸望向他时,那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的星辰,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敢置信的希望。
她身上那混合了烂菜叶和臭鸡蛋的污浊液体,也蹭了他一身,那粘稠的蛋液正顺着他黑色金线绣云纹的锦袍,缓慢地往下流,留下难堪的痕迹,一股不容忽视的酸臭气味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赵元昼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倒不是嫌弃,而是这味道实在冲鼻,他本意是让这两个姑娘先回去梳洗收拾,免得如此难堪。
可他刚动了动唇,话还未出口,庾锦书却像是生怕他消失一般,冰凉而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他方才护着她的那只手臂的衣袖,她仰着头,声音带着哭泣后的沙哑和紧张,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我,我父亲的案子,”
“可是……有眉目了?”
她不敢问得太明白,更不敢提及无锡或任何具体细节,生怕这刚刚降临的希望会因自己一言不慎而破碎,再惹出什么是非。
赵元昼垂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她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审视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重复了方才在刑场上说过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案子有疑,移交开封府重审。”
一旁的柳玉婉见状,心知这位靖王殿下不愿再多言,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庾锦书的手臂,柔声劝道,“我们先回去,既然王爷说了重审,我们就回去等消息,相信王爷定会秉公处置。”
庾锦书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终究在赵元昼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和柳玉婉的生拉硬拽下,慢慢松开了紧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尖离开那微凉的锦缎,带走一丝虚无的依靠感。
她踉踉跄跄地被柳玉婉扶着转身,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胶着在赵元昼身上,仿佛他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赵元昼站在原地,任由身上蛋液横流,臭气萦绕,直到看着那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清浅的嗤笑一声,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就没见过这么轴的。”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这才转身,对随从吩咐了一句回府更衣,随即翻身上马,朝着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皇宫,御书房内。
木质的香调在房内蔓延开来,赵元昼将收到的无锡的密信与证物清单双手呈给御案后的皇帝,声音清晰而沉稳,“皇兄,孙曦祖与贾显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构陷朝廷命官的罪证,臣弟已初步核查清楚,无锡众多受其迫害的百姓正由臣弟麾下精兵护送,不日将抵京,他们愿为庾义与屈死的张惠兰作证。”
他略一停顿,抬眸看向皇帝,继续禀报另一要事,“至于无锡堤坝贪腐一案,工部都水监使王大人手中,想必已掌握了更多更直接的罪证。”
皇帝仔细翻阅着那些沾染着血与泪的证词,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似有冰层凝结。
片刻后,他放下信纸,看向自己这位最得力的幼弟,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子方,此事你做得很好,雷厉风行,当机立断,既救了庾义,也让藏在京中的那些蛀虫爬出来。”
随即,皇帝话锋一转,“那孙曦祖和贾显入京,这几日,可曾与什么人接触?”
“回皇兄,据暗哨回报,他入京后深居简出,尚未与朝中其他官员有明面往来。”赵元昼回答得毫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继而补充道,“不过,经此刑场一闹,臣弟强行暂停行刑,他们必成惊弓之鸟,为求自保或串供,总会有人坐不住,主动露出马脚,臣弟已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孙贾二人及其可能联络的所有渠道。”
皇帝闻言,缓缓靠向龙椅背,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平日里,一些官员之间的小打小闹,争权夺利,只要不伤及国本,他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朝堂表面的平和。
但如今,这些人竟敢将手伸向赈灾堤坝,从关乎万千黎民生死的根基上吸血,更不惜陷害庾义这等清廉干吏以掩盖罪行,这已是从根子上动摇朝廷的根基,触碰了他身为帝王的绝对底线。
既然如此,就休怪他亲手撕裂这层虚伪的平静,以他们不想看到的手段,肃清蠹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