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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死脑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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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芳斋内,暖香袅袅,银骨炭熏得人骨酥筋软。
孟夫人得了外头的消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急匆匆递牌子进宫,屏退左右后,将庾锦书在开封府门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添油加醋地说与了斜倚在美人榻上的女儿听。
柔妃正慵懒地半阖着眼,一身软烟罗的宫装更衬得她身段风流,听完母亲略带急促的叙述,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面上那抹漫不经心的嘲讽悄然收敛。
“她果真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果真!”孟夫人忙不迭点头,语气里带着鄙夷与一丝难以置信,“那庾家丫头怕是失心疯了,竟敢在王土脚下,说出这等指斥天地,诽谤朝廷的狂悖之言!”
柔妃却没有立刻接话,她复又软软地倚回铺着软缎的榻上,仿佛被抽走了骨头,侍立一旁的贴身宫女蒹葭立刻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冰镇葡萄,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柔妃微微启唇,那饱满红润的唇瓣如同初绽的花瓣,精准地含住那颗葡萄,贝齿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水在她口中溢开,她伸出小巧的舌尖,极快地带着一丝媚意地舔去唇角沾染的些许汁液,动作慵懒而勾人。
“那又如何?”她咽下果肉,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眼波流转间却是一片冷意,“母亲,别忘了,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您可是……”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孟夫人瞬间僵硬的脸,“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啊,京郊那片田庄,还有那大把撒出去,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印子钱。”
孟夫人脸色一白,讪讪地不敢接话。
柔妃也没再穷追猛打,纤指轻轻拂过袖口的繁复绣纹,转而问道:“贾家那边,我之前让您传信给他们,大约还有多久能到京城?”
早在庾锦书大闹马球会,要借助那蒋郁孤的势力为她家伸冤时,柔妃便已未雨绸缪,让孟夫人传信无锡,命孙曦祖和贾显即刻上京。
这戏台既要搭起来,锣鼓要敲响,怎么能只有一个苦主唱独角戏呢?
孟夫人心中默算片刻,回道:“快马加鞭,算起来,大概还有半月左右便能抵达京城。”
“半月……”柔妃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殷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艳丽却冰冷的笑意,“那咱们就等着半月后,看一场好戏吧。”
近来在京城屡屡受挫,总算有件能让她舒心的事了,那孙曦祖和贾显还不算太蠢,知道伪造证据,将庾义钉死在贪官的耻辱柱上,只要庾义罪名落定,庾家彻底垮台,将无锡那富庶之地牢牢握在手中,她所需的庞大本钱就有了着落。
想到此处,柔妃眼神骤然一凛,眸中迸发出交织的狠厉与野心,而在那幽深眼底,又诡异地藏着一抹难以捉摸的,与她此刻心绪全然不符的温柔。
“告诉孙曦祖和贾家那个,”她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把该藏好的尾巴都给本宫藏严实了!若是让赵元昼抓到一丝把柄,就是本宫,也救不了他们!”
孟夫人连忙应下,见女儿并无他事吩咐,便起身告退,她本就是因为庾锦书那番话心中不安才进宫,如今得了女儿的定心丸,那点不安便散了,转而想起府中那个碍眼的庶女。
想到孟仲苓,那个贱婢生的女儿,上次归家宴竟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巧妙地让她这个嫡母下不来台,害她被京中贵妇们暗中嘲笑了许久,孟夫人心中便涌起一股阴毒的怒火,庾锦书这边暂且无事,她总算有空腾出手来,好好收拾那个不知死活的小贱人了!
她的面容因那点恶臭的心思而扭曲狰狞,一边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孟仲苓塞进哪家行将就木的老祖宗房里做妾,一边快步走出了聚芳斋。
殿内,柔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沉浸入自己的权谋野望之中。
京城表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暴风雪前的死寂。
庾锦书在周府将养,身子病了又好,好了又病,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多月,病气才将将祛除。
病中这些时日,她并非全然昏沉,许多事在脑中翻来覆去,渐渐清晰起来,祁小公爷明明已将张家的血状和孙曦祖的累累罪证尽数交给了赵元昼,为何他一件未曾启用,反而那些来历不明,歌功颂德的信件成了堂皇证据?陛下更是对赵元昼所言深信不疑,未曾深究……这太不寻常。
要么,是贾家伪造证据的手段已高明到瞒天过海,要么,就是那位赵大人,在行一招险到极致的“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想通此节,她心中并未轻松半分。
她不敢赌。
不敢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赵元昼身上,风险太大。
只剩下不到半月,父亲就要被押赴法场,她输不起。
这日,柳玉婉递了拜帖前来探病,还带了许多王记新出的精致糕点。她想着,见了这些好看的玩意儿,心情或许会好些。
谁知一踏入庾锦书暂居的院落,便见她正将一个木桶用布带紧紧绑在胸前,手中死死攥着她那封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状书。
“庾锦书!”柳玉婉心头一跳,急忙上前拉住她,“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庾锦书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我要去告御状。”
“你疯了!”柳玉婉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跟她第一次听见庾锦书要犯跸的时候一样,她差点吓晕过去,但如今她这个样子,若是昏过去了,这小妮子不得直接冲到圣上脚下啊,她急哄哄的扯住她的手臂,“你冷静些!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
“哪一步?”庾锦书猛地站直身体,嗓音还带着刚病愈的沙哑,“是要我等到父亲被押上囚车,游街示众的那一步?还是等到刽子手举起屠刀,他人头落地,血溅三尺的那一步?”
柳玉婉一手死死拽着她,另一只手想把她那绑的繁杂的木桶扯下来,整个人同她较着劲,说的话也像是在齿缝中挤出来的,“你这样去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没等见到皇上,侍卫就能将你就地格杀,你是要庾大人在送走一个儿子之后,再亲手送走一个女儿吗?”
“你不懂!”庾锦书用力甩开她的手,泪水终于决堤,“若可以,我宁愿用我的命换我父亲的命!或者我们父女一道死,也绝不能不清不白地担着这贪官污吏的污名死去!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庾家是清白的!”
柳玉婉看着她眼中那簇焚心蚀骨的火焰,拽着她的手,慢慢松动了,随即又迅速收紧。
什么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没命了,要清白干屁用,这人怎么这么不知道变通,哪怕被唾骂着活着,能留一条命,这辈子这么长总有机会报仇。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侯夫人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锦书,柳小姐说得对,你这样去,除了枉送性命,没有任何用处。”侯夫人将药碗递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先把药喝了。我这就往宫中递帖子,求见德妃娘娘。”
二人瞬间明白,庾锦书看着那碗深不见底的汤药,没有半分犹豫,接过来,皱着眉头,仰头咕咚咕咚尽数灌下。
“柳小姐,”侯夫人又道,“你也跟着一道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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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殿内,银骨炭在错金螭兽熏笼中静默燃烧,不见一丝烟火气,德妃身着湖蓝色常服,正于书案前凝神练字,姿态娴雅。
大宫女满秋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侯夫人带着庾家小姐,还有一位姑娘求见。”
“另一位姑娘?”德妃直起腰,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满秋回道:“瞧着,像是柳家的那位姑娘。”
德妃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妹妹,怎地把这两个灾星带进宫里来了,心中杂念一生,手腕力道便偏了半分,一滴饱满的墨汁自笔尖垂落,“啪”地一声,正正砸在刚刚写就的一幅字上,污了好大一块。
她凝神看着那团迅速晕开的墨迹,眸色深沉难辨,片刻,才淡淡道:“让她们进来吧。”
三人依礼入内,恭敬行礼,德妃审视的目光在她们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垂首不语的庾锦书身上。
“赐坐。”
两个小姑娘依言坐下,皆是垂眸敛目,不敢多发一言。
德妃端起满秋新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未曾离开庾锦书。
柳家这个,近来倒是安分。
再看这庾家女儿,倒是闹出不少事,容貌温婉,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倔强,敢独个上京求助,敢以罪臣家眷身份敲登闻鼓,面对天子威严,敢不卑不亢,条理清晰陈冤,更敢在皇亲贵胄的开封府前指天骂地,即使到了这般田地,也仍不放弃,能让她这个有脾气的妹妹带着她求到她这含光殿里,有骨气,有胆魄,若为男儿,当是国之栋梁。
她放下茶盏,声音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我知道你们今日为何而来。”
她眼角微挑,伸出一根保养得宜的食指,精准地指向庾锦书,“皇上那里,你,不许去。”
不等庾锦书反应,她眼神猛地一厉,语气加重,“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京城里就是个黄口小儿,也能叫出你庾家人的名字!你在开封府前说的那些话,”她目光如刀,“杀你十次都不为过!”
“皇上正为此事焦头烂额,你这个苦主,此刻别去触他的霉头。”
侯夫人闻言,连忙接过话头,“是,娘娘,臣妇也断不会放她出府门胡闹,只是姐姐……您也说了,庾家是苦主,能否……能否在陛下面前,为庾家美言一二?”
德妃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意,“回去罢。”
“姐姐……”侯夫人还想再争。
德妃目光一凛,瞬间止住了她所有未尽之言,满秋极有眼色地上前,躬身道,“侯夫人、庾小姐、柳小姐,请。”
自始至终,庾锦书和柳玉婉未发一言。
回程的马车上,三人都沉默着,庾锦书细细咀嚼着德妃的每一句话。
苦主?德妃亲口承认她们是苦主,这意味着,在德妃心中,亦认定庾家是蒙冤的。
“皇上正为此事焦头烂额”,一个已经证据确凿,即将结案的贪墨案,有何值得一国之君焦头烂额?除非,皇上本身也对这铁案心存疑虑。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明悟,德妃哪里是拒绝,分明是在告诉她们,陛下并非全然被蒙蔽,此案尚有转圜之机,此刻需要的,是忍耐与时机,而非鲁莽的冲动。
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庾锦书冰凉的手背,低声安抚道:“现在,可稍稍安心些了?别着急,且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