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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问天 ...

  •   开封府的厢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庾锦书周身从心底透出的寒意。

      她陷入了沉重的梦魇,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秀气的眉头紧紧拧着,齿间不断溢出破碎的呓语,“爹……爹……快跑……冤枉……”

      高热如烈火般灼烧着她的神智,丫鬟端着煎好的药,几次想喂进去,都被她无意识地抗拒推开,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染脏了衣襟。

      “大人,这……喂不进去啊。”丫鬟焦急地回禀。

      赵元昼静立床前,看着榻上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苍白小脸,上前一步,沉声道:“给我。”

      他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一手稳住她的头,另一手掐住她的下颚,力道精准又强硬,迫使那紧闭的双唇微微张开,温热的药汁被他一点点灌入,庾锦书在梦中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了一大半,但终究有些许咽了下去。

      梦中,庾锦书只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窒息感汹涌而来,画面陡然一转,她看见父亲身穿肮脏的囚服,跪在高耸的行刑台上,台下,是无数的百姓,他们愤怒地朝父亲扔着烂菜叶、臭鸡蛋,嘶吼着“贪官!狗官!”。

      “不是的!我爹没有贪污!”她拼命地哭喊,声音却像被无形的手掐断,无人理会,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屠刀高高扬起,带着刺骨的寒光,猛地落下,鲜血四溅,模糊了双眼。

      “爹!”

      她惊呼出声,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角还挂着冰凉的泪痕,她浑不在意地用手背狠狠抹去,抬头,便撞入了一双深邃难辨的眼眸中。

      是那位赵大人。

      几乎是本能,她强撑着虚软无力的身子,掀开被子,踉跄地跪倒在冰冷的脚踏上,以头触地,“大人!我父亲之事,恳请大人明察!”

      赵元昼没有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出的字却像是刀一样,让人听得心中绞痛,“庾义案,证据链虽有瑕疵,但物证俱全,不足以证明他全然无罪,更何况,状告他欺压百姓、贪墨无度的诉状,已直达天听,陛下御览震怒。”

      他单腿屈膝蹲下,好看的眸子强硬的与她对视,“你让本官,如何包庇?”

      庾锦书倔强地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但思路却异常清晰,“大人!无锡县识字能写状书之人不多,民女随父亲在任上时,也曾见过几份诉状,状告一县之尊乃是天大的事,格式、用词、乃至纸张墨迹皆有讲究,若大人信得过民女,可否将那些诉状交予民女一观?我定能辨认出,其中是否有伪造构陷之处!”

      赵元昼心中微震,惊叹于她在此刻竟还能保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一下便抓住了关键,可他怎能给她看?

      那些伪证可都是他亲手造的,若被她这熟知内情又性子刚烈的苦主看破,在这开封府登时捅死他都有可能,怎么能给她看。

      他眉宇间染上一丝刻意的不耐与冷厉,声音也沉了下去,“此事,非本官一人可决,陛下已做圣裁。”

      “莫非……你想抗旨不成?”

      庾锦书定定地看着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里,希望一点点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先声音很小,渐渐的越来越大声,混着眼角的泪,小的癫狂,站在墙角的侍女听着都觉得瘆得慌。

      她呛咳两声,手抚上胸口,突然触及到一个三角状的东西,怀中,父亲留给她的那枚平安福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熨帖着她的心口。

      她紧紧握住那枚平安福,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病态的脸因高热和情绪激动泛着不正常的绯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摇摇晃晃,一步步向房门外走去。

      “大人,庾小姐还病着,外面天寒地冻……”丫鬟心生不忍,小声劝道。

      赵元昼看着她纤弱如风中残柳的背影即将融入门外的风雪中,终是无法硬下心肠,抬步跟了上去。

      庾锦书仿佛没有看到他,只是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福,任由两行清泪滑过滚烫的脸颊,她望着开封府庭院中纷扬的大雪,只觉得冷,冷的要命,冷的她不太想活在这个世上。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她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与热泪混在一起,又哭又笑,“做的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她强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那只握着平安福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毫无血色,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绝望,仿佛要让这昏聩的天地,让这整个京城都听见庾家的冤屈,“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话音落下,又是两行滚烫的泪水,在她眼睫剧烈的颤动下,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这番话,已是惊世骇俗,什么是天,天子即为天,什么是地,天子的王土即为地,这庾小姐已经骂到天子头上了。

      丫鬟虽读书不多,也听出了其中大逆不道的意味,再看自家王爷瞬间沉下的脸色,吓得急忙上前搀住庾锦书的手臂,声音发颤:“小姐!万万不可再说了啊!”

      庾锦书却只是轻轻拂落了丫鬟的手,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只身一人,拖着病体,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入那漫天风雪之中,单薄的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赵元昼立于廊下,玄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他凝视着那抹即将被雪幕吞没的纤细身影,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什么?庾锦书她去开封府门前鸣冤了?还说了那般大逆不道的话?”

      长鸣居三楼内,祁璟珏与柳玉婉同时收到消息,皆是心头一震。

      细想之下,那震惊又化作无尽的悲凉与理解。

      “唉,”祁璟珏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她这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心若死灰,才会口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倒也不怨她。”

      他对今日朝堂上赵元昼一反常态,力主给庾义定罪的举动已有耳闻,起初也觉惊愕,但略一思索朝局与赵元昼平日的为人,便隐约猜到了什么。

      行险棋,欲擒故纵。

      他已然知会了宫中的皇后姑母与东宫的太子表哥,此事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若此刻贸然施压,急于拨乱反正,只怕会打草惊蛇,逼得孙曦祖和贾家狗急跳墙,加速销毁罪证,甚至那个那个逃亡在外,知晓贾家最多阴私的关键侍女,也会不知不觉的消失,他们还没找到她,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她这是关心则乱。”柳玉婉抱着祁璟珏给她倒的温茶暖手,一脸严肃,她与庾锦书相交不深,甚至可以说她给她找了很多麻烦,但如今听到她这个样子,还是替她心痛,这种求告无门的绝望实在是不好受。

      “可再有一月,庾大人就要被问斩了,赵大人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铁证吗?万一找不到,难道就真让庾大人含冤赴死?”柳玉婉抬眸看向祁璟珏,捧着热茶吸溜一口,暖意划过喉咙,但她还是觉得冷。

      祁璟珏神色凝重,沉吟道:“赵大人此法,虽是兵行险着,却也不无道理,唯有让对手以为庾家已无翻身之力,此案已成铁案,他们才会放松警惕,露出破绽,届时,庾家方有可能触底反弹,一举翻案,只是……”他话锋一转,也带上了几分忧色,“这般拖延,对庾姑娘的身心,实在是巨大的煎熬。”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柳玉婉追问。

      祁璟珏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浅从容,甚至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倒也不是全然被动,宁安查到那侍女在京城有一房远亲,无锡天翻地覆,她又背主出逃,惶惶如惊弓之鸟,极有可能冒险前来京城投奔,想必再过不久就能有结果了。”

      “此外,那位曾赠药给庾大人的药铺掌柜,我也早已派人接来京城,妥善安置在府中,他感念庾大人昔日恩情,已明确表示,愿随时出面作证,澄清药材来源,绝非贪墨所得。”

      听闻此言,柳玉婉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几分。

      思及开封府前庾锦书那番大逆不道的控诉,以及她最终力竭昏厥,被周夫人接回府中的消息,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柳玉婉恨不得照她脑袋敲她两下子,可又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最终只化成融在寒风的叹息,如今,也只能盼着双方进度都能加快,尽快查个水落石出,还庾家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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