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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入京,暗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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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婉近来几乎日日泡在长鸣居,美其名曰品茶,实则将这里当成了打探消息,顺便躲清静的好去处。
张望舒被她扰得不胜其烦,几次向祁璟珏抱怨,说他这是请回来一尊吞金兽,银子没见着几分,反倒赔进去不少,这几日的茶水点心,都够寻常女儿家吃半月的了。
可每当他伸手讨要茶资,柳玉婉便两手一摊,理直气壮的道:“我的银子都填了无锡水患的窟窿,你们长鸣居不至于这般小气,连些许吃食都舍不得予我吧?”摸清了这几人面冷心热的脾性,她如今说话愈发有恃无恐。
长鸣居地处闹市,临窗便能将街景尽收眼底,此刻,楼下骤然爆发的喧闹声打断了室内静谧,一个声音尖细的男子正在街心大吵大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柳玉婉悄步移至窗边,纤指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不动声色地向下望去。
只见那男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面上却无半分伤心之意,正扯着嗓子高喊:“诸位评评理啊!那无锡原县令庾义,贪图我家财帛,平日里就屡屡索贿,我家大半产业都快填了他的无底洞,谁知他竟还不满足,为了给他那病痨儿子吊命,变本加厉逼我贾家供奉,后来我们不肯,他便杀了个清白人家的闺女,硬栽赃到我头上,还威胁我,若敢不从,就要将我下狱问斩,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他说得唾沫横飞,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朝着皇城方向胡乱拜了几拜,哭嚎道:“幸而陛下圣明啊,洞察奸邪,还了我清白,将庾义那等恶徒打入大牢,陛下万岁!”言罢,还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借此机会,柳玉婉才彻底看清此人容貌,生得贼眉鼠眼,一双囧字眉配上吊梢眼,塌鼻梁,歪嘴角,哭嚎起来的面容,放门上驱邪,怕是比关二爷都有用。
祁璟珏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冷眼睥睨着楼下那场闹剧,眸底尽是冰寒与厌恶。
贾显此时入京,选在闹市演这么一出,无非是见庾义罪名已定,自以为背靠大树,再无人能奈何得了他,便想着借此机会哭闹一通,让权贵百姓都明白他的冤屈,将庾义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柳玉婉心头火起,这贱人,拉屎就算了,还赶尽杀绝的骑到人家头上去拉,还是在他们眼中的将死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柳玉婉心头火起,随手抄起手边一个茶杯,看也不看便朝楼下掷去!
“啪嚓。”
茶杯堪堪偏了一寸,在贾显脚边碎裂开来,瓷片四溅!
贾显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一跳,怒火瞬间窜起,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却见二楼窗边,一位美人正慵懒斜倚,眼波低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睥睨,贾显满腔怒火霎时被那秾丽容颜浇灭,转而化作贪婪猥琐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柳玉婉身上。
祁璟珏眉头紧蹙,向前错了一步,颀长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眸光似利刃般刺向贾显。
贾显触及祁璟珏的眼神,浑身一激灵,瞬间换上一副谄媚到近乎滑稽的笑脸,点头哈腰,不敢再看。
砰地一声,张望舒利落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间的腌臜景象,转回身,他双臂环胸,下巴微扬,一脸痞气地盯着柳玉婉,“姑奶奶,那可是耀州窑刻花青瓷盏,你砸了一个,坏了我一套。”
“赔钱。”他摆明了不赔钱别想走的架势。
柳玉婉眼珠一转,眼尾翘起一个弧度,非但不慌,反而凑近两步,脸上浮现出如同小狐狸般狡黠算计的笑容,压低声音道:“二当家,你说……那贾显此番上京,身上能带着多少银子,他家家产万贯,怕是带上几锭金子也不为过吧。”
她说着,还冲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张望舒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精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这死丫头,该不会是想把贾显坑得连裤衩子都不剩吧。
翌日清晨,贾显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一瘸一拐地走进孙曦祖的房间。
"这京城的治安简直太差了。"他扯着嗓子抱怨,"昨夜从花满楼回来,刚过巷口就被人蒙上麻袋狠狠揍了一顿,银钱被抢了个精光,连新做的湖蓝色大氅都被扒了去。"说着应景地打了个喷嚏,鼻涕险些滴到孙曦祖的衣襟上。
孙曦祖嫌恶地后退一步,不耐地斥道:"早跟你说过,京城不是无锡,你给我安分些,等回了无锡,你爱怎么折腾都随你。"
贾显悄悄翻了个白眼,揉着疼痛的鼻梁,吊儿郎当地说:"庾义都已经板上钉钉了,何必这么谨慎,这次召咱们进京,不就是走个过场吗?要我说,昨日当街那一出都多余,平白惹人笑话。"
"你懂什么!"孙曦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下却莫名不安,这次入京,他总觉得七上八下的,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京城表面又平静得诡异,反倒更让人心慌。
想到庾义,孙曦祖的眼神阴鸷起来,这个老顽固,多年来既不收钱,也不许底下人收,非要大家一起过清贫日子,凭什么?谁不想锦衣玉食,谁不想富贵荣华?有了权力凭什么要畏首畏尾,那死老头子也真是命大,几次刺杀都没得手,如今又被那位权贵的人看管着,连牢房都靠近不得。
不过好在现在罪名已定,没让那位查出点什么。
他这几日在驿站闷的脑袋疼,可他又不敢出去,只好一日日数着庾义斩首的天数过日子。
"还剩九天。"他喃喃自语,只要庾义被斩首,这事就算了结了,他也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无锡县令。
想到这里,他稍稍释怀,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前孟家送来的密信,那位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若是这事最终不如她的意......孙曦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行了,"他挥挥手打发贾显,"这几日你给我安分待在驿站,少出去惹是生非。"
贾显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揉着还在发痛的鼻子往外走,孙曦祖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惴惴不安。
京中看似波澜不惊,无锡却已暗流汹涌。
赵元昼派出的这一队人马,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有专精刑狱推勘的老吏,有军中退下的练家子,有擅长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打探消息的老江湖,更有能不着痕迹混入风月场所的女衙役,一行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抵达无锡,摸到了一些线索。
然而,真正的难题在于取证,他们并非鲁莽之辈,深知作为外来面孔,直接打探前任县令与本地豪绅的阴私,无异于自曝身份,只会让所有人三缄其口。
尽管心焦如焚,众人还是按捺住性子,乔装打扮,试图融入市井,对外只说是来这里讨生活的。
可无锡百姓历经近年的风波,早已如惊弓之鸟,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生面孔,无论他们伪装得如何像讨生活的百姓,当地人依旧默契地保持沉默。人人都怕这些打探消息的人扳不倒贾、孙这两条地头蛇,反招致他们归来后的疯狂报复。
暴脾气的年轻衙役小五按捺不住,低吼道:“这般磨蹭下去要等到何时,大人那边等不起,依我看,不如抓几个知情的,捆起来打一顿,不怕他们不开口。”
年纪最长的陈老伯抬手按住他,沉稳的声音中带着老练的威严,“稍安勿躁,无锡接连出事,民心已失,戒备心极重,我们第一日入城,即便装扮无异,生人面孔本身就已引起猜疑,用强,只会让线索彻底断掉。”
这时,那位名唤苏影的女衙役站了出来,她身姿挺拔,眉目间自带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与利落。
她目光扫过屋内一众或因焦急或因沮丧的同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开口道:“我潜进天香楼数日,倒是探听到不少东西。”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想不到吧?在这世道,你们平日里最瞧不上的妓子伶人,反倒提供了最关键的线索。”
众人被她说得面露惭色,小五急忙打岔:“苏姐姐,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咱们都急着回去向大人复命呢。”
苏影瞥了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出:“据楼里那位皎月姑娘所言,那贾显,有极其阴暗的癖好。”她脸颊微红,有些难以说出口,可众人直勾勾的盯着她,她也不再羞于开口,“他与人……行房时,嗜用皮鞭抽打,尤爱掐扼女子脖颈,直至对方濒临窒息,天香楼里,因此枉死的姑娘不止一个,只是她们要么是无父无母被人牙子卖来的,要么是被家人卖进来换钱的弃子,无人会为她们的死活出头,事后,贾显赔上大笔银子,也就算了了。”
说到此处,苏影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与落寞,女子生存何等艰难,她庆幸自己得遇贵人,被破格提拔为开封府女衙役,得以挣脱内宅或欢场的桎梏,她相信,自己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定有更多女子不必囿于内宅,困在这供人享乐的腌臜地,可像她这般幸运的人终究是少数。
她收敛心神,继续正题,“皎月姑娘自己也曾遭贾显毒手,更重要的是,她曾偶然在天香楼,偷听到孙曦祖与贾显密谋藏匿尸首,构陷庾大人的对话。”
“那还等什么,”小五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快去请皎月姑娘跟咱们回京作证啊。”
苏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动动脑子!皎月姑娘只是听到,并无实证,那二人既能做出此等穷凶极恶之事,会轻易承认吗?仅凭一份口供,如何能定他们的死罪。”
“我们必须找到更能锤死他们的铁证。”
一直沉默倾听的陈老伯此时插话,他捻着胡须,沉吟道:“状书上说张惠兰被囚禁多时,既是囚禁……家中太过显眼,绝非良选。”
“私宅!”一个年轻衙役脱口而出,见众人目光汇聚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猜的,京中不少大户都在僻静处置办私宅,多用来……养外室。”他跟着师父办案时见过几例,他依稀记得有位柳大人的外室就被安置在甜水巷那边的私宅里。
陈老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部署,“立刻分头行动,身手好的,重点排查无锡城郊,人烟稀少处的无人私宅,若有重兵把守的,格外留意。”
他又转向苏影,语气郑重:“小苏,还得再麻烦你一趟,再去天香楼,问问那位皎月姑娘……”
他停顿了一下,终究狠下心肠,清晰的说道:“是否愿意随我们前往京城,在必要时出面作证,若她不愿,我们也理解她的难处,绝不强求。”
苏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道:“陈伯放心,即便您不说,我也会问,这关乎一位清官的生死,我更相信皎月姑娘深明大义,她会答应的。”
陈老伯冲她赞许地点点头:“事不宜迟,去吧。”
苏影转身,身影利落地融入门外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