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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我父冤枉,请大人明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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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年逾半百的帝王阴沉着脸,整个人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赵元昼静立在下首,看着他的皇兄,缓缓打开那个不起眼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状书、家书、密信……摆在他面前。
皇帝抬眸看了他一眼,将视线转回摆在面前的纸上,一页页,一字字,细览下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皇帝呼吸逐渐加重的声音。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手臂一扫,将那盛满罪证的木盒狠狠掼在地上,纸张纷飞,散落一地。
“好!好一个贾家!好一个孙曦祖!”天子之怒,令殿内侍立的宫人瞬间跪倒一片,抖如筛糠。
赵元昼应声跪下,声音却依旧平稳清晰,“皇兄息怒。贾家作恶多端,孙曦祖贪赃枉法,包庇凶徒,罪证确凿,然臣弟有一事不明,”他略略停顿,抬眸看向盛怒的兄长,一字一句道,“一个小小县丞,一个商贾之家,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关乎万千生民的堤坝上动手脚,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朝廷命官?”
他无需再说下去。
皇帝眼中的怒火炽盛,几乎要喷薄而出,那里面翻涌着被触及逆鳞的杀意,但转瞬之间,又被更深沉的算计压了下去,他复又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沉思。
良久,他开口,声音和数九寒天的冷气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个更冷,“子方,你的意思是……孟家,与孙、贾二人有牵连?”
赵元昼俯首,沉默不语。
这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皇帝看着他最疼爱的幼弟跪在下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在血雨腥风的夺嫡之夜,才四岁的小团子,明明怕得发抖,却张开短短的手臂,坚定地挡在持剑的叛徒与他之间,用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的童音大喊着“不许伤害我哥哥!”
登基后,他极尽荣宠,想将最好的都给他,他喜欢刑狱之事,自己本想直接让他执掌天下刑名,他却不肯,非要自己去考。
这权知开封府事,虽有他暗中放水,但更多的,是赵元昼凭真才实学一步步走上来的。
上任一年,他审理卷宗无数,明察秋毫,未曾判错一案,甚至主动纠正了不少陈年冤狱,抚慰受害者。
民间小青天的名声,他这个皇兄听着,比谁都骄傲,这孩子,给冰冷的天家带来了难得的光彩与好名声。
想到此处,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怒气也消散了些,他叹了口气,问道:“此事,在大殿之上,朕已全权交由你处置,你却要等下朝后,才将这盒子证据呈给朕。”
“子方,你究竟有何想法?”
赵元昼不再遮掩,直言道:“皇兄,种种迹象表明,孟家与无锡这两桩案子恐脱不开干系,可今日大殿之上,我观孟首辅言行,并无丝毫心虚不妥,孟首辅多年忠君为国,刚正之名朝野皆知,臣弟……不敢断言此事他一定知情或参与。”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所以,臣弟想请皇兄,陪臣弟演一场戏。”
“演戏?”
“是,明日,我会伪造几份新的证据,将目前所有指向孙、贾的罪证尽数推翻,届时,我会当庭给庾义定罪,判他……不日问斩。”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你这是要……行险?”
几日后,大雪初霁,金殿生寒。
早朝之上,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赵元昼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赵卿,无锡县令庾义一案,审理可有结果了?”
赵元昼出列,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回陛下,已有定论。”他上前,将文书交由内侍呈递御前。
他接着说道:“此案却有构陷,但却不是孙曦祖构陷庾义,而是庾义在混淆视听,孙曦祖为官多载,素有贤明,这其中就有百姓的赞颂书。”
皇帝翻阅着,脸色看不出喜怒,下方的王都水监却已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陛下!赵大人所呈是何证据?难道本官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皆是无中生有吗?那孙曦祖罪证累累,岂是这几张不知所谓的赞颂书信就能洗刷的!”
赵元昼眉头微蹙,面向同僚,语气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王大人稍安勿躁。孙曦祖确有过错,然经查,堤坝承建一事,他亦是受下属蒙蔽,失察之罪难免,但罪不至死,至于大人所言其他罪证……经开封府核实,多为传言,并无确凿实证,依律,无法定罪。”
“你!”王都水监气得胡子发抖。
这时,一直沉默的孟首辅也站了出来,他面色沉凝,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赵府尹!你身为开封府尹,皇室宗亲,审理案件岂可如此潦草?孙曦祖、贾显之行径,人神共愤,岂能轻巧放过?此非为民请命之道,更非维护律法尊严之举!”
赵元昼似乎被逼无奈,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罪证”,开始面不改色地胡编,“首辅大人容禀,下官细查之下,发现那庾义实则才是巨贪!其家中名贵药材来源不明,在无锡任上更是欺压百姓,无视律法,罪责昭昭!”
他竟将孙曦祖的诸多罪名,生生安到了庾义的头上。
“一派胡言!”孟首辅听得须发皆张,挥袖怒斥,转身便向龙椅跪下,声音洪亮,“陛下!此案疑点重重,证据链残缺不全,岂可如此仓促结案,枉害忠良?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还无辜者清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龙椅上,皇帝终于看完了所有证据,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怒极地将那叠纸狠狠掷下丹墀,“孟卿!你好好看看!这庾义多年贪墨,罪证罗列清晰,贾家大半钱财都流入他的私囊,告他欺压百姓的状纸都递到朕这里来了,你还敢说他冤屈?”
孟首辅捡起散落的纸张,快速翻阅,他浸淫官场数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些证据看似条理清晰,实则处处透着人为斧凿的痕迹,生硬无比。
“陛下,此证……”他还想争辩。
皇帝却已不耐烦地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回荡在寂静的大殿,“赵元昼,尽快将此案了结!”
皇帝加快脚步,心中暗道,快走快走,再待下去,这孟老狗非得缠着朕亲自下场查案不可,真要让他掺和进来,子方这出引蛇出洞的戏,还怎么唱。
此消息很快便传遍京城,当然,这其中,也有赵元昼的手笔。
忠勇侯府内,一室温暖,庾锦书却如坠冰窟。
从周夫人口中得知,父亲已被定罪,不日问斩的噩耗,她只觉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当场便晕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漫天飞雪。
她怔怔地望着那飘落的洁白,整个人像是覆上了一层冷霜,不论多温暖的炭火也驱不散。
“爹……”她喃喃一声,猛地掀开锦被,不顾侍女们的惊呼阻拦,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赤着脚便冲出了侯府,直奔开封府。
寒风裹挟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身上,她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不能蒙受不白之冤!
若是做过这等恶事,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若是没做过,也绝不能带着污名离去。
“咚!”
她径直跪倒在开封府门前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积雪瞬间浸湿了她的裙裾,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民女庾锦书!父庾义为官多年,清正廉明,从未欺压百姓,更未贪墨一分银钱!今日蒙此奇冤,恳请府尹大人明察!还我父清白!”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身子本就因听闻噩耗而虚弱,此刻跪在冰天雪地里,更是冷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可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一株不屈的寒梅,任凭雪花覆满肩头发髻,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府衙内。
赵元昼听完衙役的禀报,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心中了然,这姑娘定是听说了他枉判的消息。
“不必理会。”他声音淡漠,目光重新落回案卷上,心中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不仅仅是一桩小案,其中的水不知被多少京官趟过,若是不连根揪出来,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庾义,这案子,只能一步步走。
况且他赵元昼,开封府尹,天潢贵胄,身份太过显眼,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在庾义罪名未彻底坐实前,他若贸然派人前往无锡查探,无异于打草惊蛇,非但查不到任何线索,派去的人恐怕也会有去无回。
唯有先在京中将庾义的罪名钉死,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放松警惕,京城与无锡两地方能露出破绽,那些被严密看守,急于销毁的证据,才能有机会浮出水面。
他需要时间。
此事关乎重大,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现如今,只能先委屈庾家父女。
“大人……”衙役再次入内,面带不忍,“那庾姑娘还在外面跪着,脸色很不好看,怕是……要撑不住了。”
赵元昼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氤开一团黑迹,他烦躁的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少女在殿上的身影。
终是长叹一声,搁下笔。
“出去看看。”
他起身,迈步走向府门。
刚踏出大门,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跪在雪地中的单薄身影。
素衣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颤抖的轮廓,乌黑的发髻上覆满了白雪,如同瞬间白了头,小脸冻得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睁着,望着府衙的方向。
在看到他的瞬间,那双几乎冻僵的眸子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光。
“我父……冤枉……”她声音嘶哑哽咽,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请……大人明察!”
说完,便是重重一个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再抬起头时,雪混着额间隐隐的红痕,更显凄楚,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调上扬了几分,“我父!冤枉!请!大人明察!”
再次叩首!
她还想再喊,还想再求,可冻僵麻木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袭来,她只觉得浑身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庾锦书!”
赵元昼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长臂一揽,在那冰冷的身躯彻底倒地前,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入手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他低头,看到她眼角的泪珠尚未干涸,已在纤长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冰晶,那张小脸毫无生气,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他没有任何犹豫,单手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绣银纹的厚重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冰冷的身躯,试图隔绝那要命的寒气,随即,隔着厚重的大氅,将她打横抱起。
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速去请大夫!”他沉声吩咐,语气沾上一抹急切,“要快!”
话音未落,他已抱着怀中之人,大步流星地转身,踏着皑皑白雪,疾步向府衙内走去,玄色大氅的衣角在风雪中翻飞,像孤绝的大雁执拗的踏上归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