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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登闻鼓 ...

  •   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了,开封府的后堂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冰冷的砖墙上。

      赵元昼还在府衙,一遍遍看着庾义的判书,还有他查到的密信。

      他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执掌京畿要地,足见其能,但此刻,那张俊秀而略显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染上了一丝疲惫。

      长久的阅卷耗神,使得他眼睫微垂,平日里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也敛了锋芒。

      贾家前些年与孟家并不亲近,可不知为何,去岁贾显来到京城求学,本想要借助孟夫人这层远亲关系,拜入孟首辅名下,可孟首辅考校他的学识,发现其胸无点墨,大腹便便,将贾显和孟夫人羞斥一番,当时这件事引得京城人氏都在笑话贾显和孟夫人。

      孟夫人气急,自觉没脸,赶走贾显后,再不与其往来。

      孟家……

      孟家近两年确实出手阔绰,按理说,孟首辅清正,只拿俸禄,家中女眷绝不会如此显贵。

      而算算时间,张惠兰刚好是贾显回到无锡不久失踪的。

      贾家,孙曦祖,孟家,这三家怕是有不能为外人道的联系。

      那这其中,又只有这三家吗?

      他微微仰头,抬起修长的手指,用指节轻轻揉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略显单薄的唇线,那是一种糅合了年轻朝气与位高权重者特有的,疏离的倦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大人。”值守衙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赵元昼未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个低沉的单音,“嗯?”

      “府衙外刚收到一个盒子,指名要呈送大人亲启。”

      赵元昼揉额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抬起,眸光在疲惫深处重新凝聚起一点惯有的审慎,他放下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呈上来。”

      “是。”

      衙役躬身入内,将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小心翼翼置于公案之上,随即无声退下。

      那木盒材质普通,并无任何纹饰标记,在跳跃的烛火下,透着一种莫名的朴素与诡异。

      赵元昼沉默地看着木盒,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两下,方才探身,伸手解开了那简单的铜扣。

      盒内整齐地摆放着几叠文书,最上面是一沓诉状,有的墨迹尚新,有的纸张发皱,显然不是近期的诉状,上面的两份,一份是孟家田庄众多佃户的联名诉状,三份是被庄头欺辱的女子的家人的诉状。

      这几份诉状字字泣血,详细记述了孟家田庄庄头如何欺压百姓、强占民田,更令人发指的是,庄头竟与手下一起欺辱民女,更是闹出两条人命。

      这孟家,当真没有王法了。

      赵元昼将这几份诉状妥帖的折好,放在一旁,取出下一份,这份署名赫然是“张悦兰”

      赵元昼眸光一凝,立即拿起细看,他记得,张悦兰是贾显一案中受害者张惠兰的妹妹。

      这份诉状中还夹着几份家书。

      赵元昼细细看了张悦兰的诉状,与庾义说的一般无二,接着取出下面的家书。

      这些书信明显分为两个时期,前半部分是张惠兰出事前所写,字迹洒脱,语气活泼,满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后半部分却笔迹拘谨,措辞生硬,虽和之前的家书内容无甚差别,但字里行间透着难以掩饰的……

      恐惧?

      最后一封家书的边缘,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指印,赵元昼指尖轻触那已经干涸的血迹,因为沾上血迹的原因,纸张有些发脆,发出清脆的响动,可在寂静的深夜,却显得有些诡异。

      他继续往下翻,当看到盒底那些文书时,神色愈发凝重。

      这些竟是孙曦祖与贾家往来的密信,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们如何官商勾结,欺压百姓的罪证,更可恨的是无锡水患期间,孙曦祖虚报堤坝物料、以次充好换取赈灾粮、操控粮价的种种恶行。

      而庾义被捕后,孙曦祖接任县令,更是变本加厉、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让作恶者逍遥法外,受害者求告无门。

      赵元昼缓缓靠回椅背,烛光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这些证据,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那小子送来的,真假自不用怀疑,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能掀出来多少污垢。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个血指印上,久久未动。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加派人手,严密看守庾义,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赵元昼将这些证据与庾义的判书放在一起,看着外面的天色慢慢暗沉,又看着它逐渐明亮。

      这可把早起迷迷糊糊的衙役吓了一跳,只见赵元昼一身官服,双眼紧闭,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轻扶额角,坐在椅子上丝毫未动,安静的像是没了气息。

      衙役挪着步子,小声的叫了两下大人,见他没反应,壮着胆子上前,将手指放在赵元昼鼻子下。

      赵元昼蓦地睁开眼睛,衙役吓得向后弹出五步远,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几时了?”

      那衙役磕磕绊绊的说到:“大,大人,丑时刚过,如今,应是寅时一刻了。”

      赵元昼垂首蔑了一眼那木盒,默不作声地拿起,离开了开封府。

      翌日,紫宸殿。

      晨曦微露,百官依序而立,赵元昼身着深绯色官服,立于文官队列前列,身姿挺拔如竹,俊秀的侧脸在殿内明暗交织的光线下,更显清冷。

      议题很快便转到了不久前的无锡水患。

      “无锡水患已得到及时的控制,人员伤亡也比往年要少,此乃朝廷之福,百姓之福啊。”

      一位大臣谄笑着,还有几位紧跟着附和。

      一片称颂声中,都水监使臣王大人猛地出列,他面色因愤怒而涨红,声音洪亮地打断了这份“祥和”。

      “控制得当?人员伤亡不多?你也被那无锡县令蒙蔽了,还是说,孙曦祖贪墨的银子,你也有份?”他几乎是咬着牙,目光扫过方才发言的几位同僚。

      那人听后,脸白了三分,急忙跪下向陛下表忠诚,再抬头,涨红了脸,怒斥王大人血口喷人。

      王大人并未理他,接着道:“诸位可知那新上任的无锡县令孙曦祖,胆大包天到了何等地步!我等奉旨前往协理堤务,他面上感恩戴德,口口声声谨记朝廷良方,背地里,竟敢命人在我等饮食中下药!”

      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

      王都水监继续道,声音带着屈辱与后怕,但愤怒更多,“我等病倒那几日,他督造堤坝神速,待我等好转前去查验,那堤坝……”

      王大人愤怒的口水上涌,呛在喉间,狠狠咳嗽两声,才平复下来,“那根本就不是堤坝,简直就是草草堆砌的豆腐渣!何须洪水来袭?只需一个小浪,便能将其冲垮!虚报物料,骗取朝廷赈灾款,欺瞒圣上,欺瞒百姓,此等行径,罔顾人命,欺君罔上!臣恳请陛下,严惩孙曦祖及其党羽!”

      王大人越说越生气,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朝堂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王大人怒吼的回响,言罢,他重重跪倒在地。

      赵元昼静立一旁,将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与昨夜木盒中的罪证一一印证。

      突然,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登闻鼓声,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庄严的殿宇,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鼓声未歇,一道清亮而决绝的女声随之传来,穿透宫墙。

      “民女庾锦书,原无锡县令庾义之女!”

      “我父为官清正,却遭小人构陷,含冤入狱,天理难容!请陛下明察秋毫,还我父清白!”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龙椅上的皇帝,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每一位臣子的脸,最后眯成一条缝,深不见底。

      就在这片死寂中,首辅孟远毫不犹豫地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无比,“陛下,祖宗规制,登闻鼓响,必有冤情,必须受理,臣恳请陛下准此女入殿陈情。”

      赵元昼垂眸,心中疑窦丛生。

      孟远此举,是急于撇清,还是真的对贾家乃至孙曦祖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他主动要求审理此案,难道就不怕牵连自身吗?是胸有成竹,还是无知无畏。

      “准。”皇帝缓缓吐出一个字。

      很快,庾锦书被内侍引入殿中,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面容憔悴却掩不住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清韧。

      她跪下行礼,姿态却不卑不亢,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地将冤情一一道来,从贾显掳人,其父查案,到孙曦祖通风报信、合谋构陷、销毁罪证、追杀证人侍女,再到潦草定罪、押送途中屡下杀手,桩桩件件,条理分明,字字血泪。

      期间种种,祁璟珏早已告知,她得知事情真相,只恨不得千刀万剐了孙曦祖,父亲对他有恩,曾救过他性命,重用他,他却如此回报,将庾家赶尽杀绝,她要为父陈冤,亲手送孙曦祖进诏狱。

      陈述完毕,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状书高高举过头顶,悲声高呼,“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世间事,岂能如此黑白颠倒,令忠臣枉死,魔鬼横行于人间!民女恳请陛下明察,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赵元昼垂首,看着跪伏在地,泪流满面却脊梁不屈的少女,仿佛看到了狱中那位同样刚正不阿的庾义,这般风骨,一眼便知是清流人家教养出的儿女。

      然而,他依旧沉默,目光不着痕迹地锁定在孟远身上。

      孟首辅此刻显得痛心疾首,他再次跪下,言辞恳切,“陛下!若此女所言非虚,则无锡官场已烂至如斯地步!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赵元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仔细观察着孟远的每一丝表情,却未发现任何破绽。

      皇帝终于伸手,内侍连忙将庾锦书的状书接过,呈递御前,他垂眸细细翻阅,眉头越皱越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赵元昼,“赵卿。”

      “臣在。”赵元昼出列躬身。

      “庾义一案,如今是由你开封府审理?”

      “回陛下,是。”

      “审理可有结果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元昼心念电转,脑中飞速掠过种种证据,最终还是决定不在此托底。

      他迅速收敛心神,恭声回道:“回陛下,尚未有最终定论,仍在详查取证之中。”

      “砰!”

      皇帝的手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怒意勃发,“还没有结果?难道要等忠良屈死狱中,等贪官污吏将罪证销毁殆尽吗!”

      “陛下息怒!”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皇帝胸膛起伏,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赵元昼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庾义一案,朕,交由你赵元昼全权负责!给朕彻查到底!务必水落石出!该下狱的下狱,该斩首的斩首,”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横加阻拦!”他的目光若有所指地扫过众臣子,“如有违者,”

      他话音一顿,眼中寒光凛冽,缓缓吐出两个字,“立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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