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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蜡丸 ...

  •   开封府。

      祁璟珏身着夜行衣,蒙面,悄无声息的潜进开封府。

      “庾大人。”

      蜷缩在墙角的形容枯槁的老人,头上的白丝多过黑发,像枯草堆一样散着,身上的囚衣也是破破烂烂,混着泥土,沾着已干涸的血迹,脏乱的囚衣粘着伤处,旧伤上叠加着新伤,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听到有人叫他,呆滞的回头。

      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你是?”

      祁璟珏蹲下身子,交给他两个小瓷瓶,“您不用管我是谁,您只需知道,您的女儿还在为您奔波,万不要自暴自弃,全了别人的心意。”

      庾义浑浊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脏污的双手夹带着枯草死死的抓住祁璟珏,声音带着些哽咽,可又有些不可置信。

      那双手,像是把全部的力气汇聚在此,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摸到了光亮的影子。

      “你……你是说我女儿,她……”

      庾义想问的更多,她在哪,在谁家,有没有受到欺负,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他突然放开了紧抓着祁璟珏的手,抬头看着左面的墙壁,很久很久,没见过外面的阳光了。

      “告诉她,算了吧,我们斗不过他们,斗不过。”

      说着潸然泪下,最后竟是痛哭起来,“告诉她,爹爹对不起她。”

      “庾大人。”祁璟珏本想安慰安慰,可之间那人哭的越来越大声,怕是再哭下去,就要引来人了。

      “庾大人!”祁璟珏喝止住他,眸中迸发出怒意,“别把人引来,我知晓你手中有贾家的罪证,张惠兰案件的人证我也已经拿到了,我也明着告诉你,你女儿要犯跸救你,我不会拦着她,你若是想保住你女儿,就扛到底。”

      “你若早晚要死,为何不拼一把,你以为你死了就平安无事了,你以为你死了,你女儿就能活了,这才刚在京城呆多久,就已经被人盯上要卖去怡红院了,你以为你死后便能换来太平吗?”

      “庾大人,你是个好官,好人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这不公平,圣上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拼一把,你们就还有命活,不拼,就算是黄土埋在地里,这恶名也会跟你,跟你女儿,跟你的子孙后代一辈子,被万世唾骂。”

      “您兢兢业业做了一辈子官,想必不是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您在押送上京的路上遇到多少次刺杀,您撑到现在,也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吧。”

      庾义听了这话,索性也不装了,正色道:“你到底是谁。”

      祁璟珏耳朵一动,察觉到有人来了,侧身躲在视线盲区,等人骂骂咧咧的走后,隐着黑暗离开。

      只留下一句,“我说过您不必知道,明天,做好准备,拿出你所有的证据,交给开封府尹赵元昼,他虽是皇亲国戚,可办案从没有徇私枉法过,若无非就是一个死,也要将事情辩的清清楚楚再死。”

      庾义费力挪动身子,倚靠在墙角,闭眼沉思。

      良久,他从衣服内侧拿出一枚小巧的蜡丸,丝毫没有犹豫的扔到嘴里咽下去。

      他可以死,可以被唾骂,可女儿……

      庾义面目狰狞,喉间的蜡丸似是要把他所有的空隙都掠夺过去,在他快要窒息的前一秒,蜡丸艰难的滑下喉咙,可蜡丸下行的过程极为艰难,庾义整个人蜷缩在墙角,额上的冷汗滴落在地上,直到第二天天明才缓解。

      开封府公堂之上,肃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权知开封府事赵元昼高坐堂上,面沉如水。

      他年纪虽轻,不过二十上下,但眉宇间凝练的威仪却让堂下衙役无不屏息,而让他们严阵以待的,便是无锡获罪县令——庾义。

      “庾义,”赵元昼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你任无锡县令期间,贪墨贾家银钱万两,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阶下囚服的庾义,虽形容憔悴,脊背却挺得笔直,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府尹大人明鉴,草民冤枉,草民从未收受贾家一分钱财,不知为何家中会凭空出现那万两银票,此乃构陷!”

      “构陷?”赵元昼冷哼一声,随手掷下一份卷宗,“那你且解释,去岁至今,你家中频频出现的野山参、鹿茸等名贵药材,从何而来?价值几何?若非贪墨,你一年俸禄,可能支撑?”

      庾义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回道:“回大人,那些药材,是无锡城西济世堂的前任掌柜所赠,多年前他遭人诬陷,是下官还他清白,保他全家,他知我幼子病重,无以为报,便每月送些药材吊命,分文未取,此乃报恩,绝非贿金!”

      赵元昼不置可否,又拿起另一份卷宗,语气更沉,“好,即便药材之事暂且不论,那你落马前审理的最后一个案子,民妇张惠兰失踪被杀一案,为何卷宗之内,没有判书?”

      “既已开审,为何一次之后还要再审?那张惠兰的尸首,为何在义庄停放逾月,至今不得下葬?”

      一连三问,如重锤击在公堂之上。

      庾义猛地抬起头,又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大人所问,皆是此案关键。”

      “答案……不在卷宗,而在下官腹中。”话音刚落,堂上众人都神色诧异。

      腹中如何会有证据?

      “腹中?”赵元昼眉头紧蹙。

      “请大人赐予草民一个铜盆,一壶清水。”

      赵元昼略一颔首,示意衙役去办。

      很快,铜盆取来。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庾义用手指狠狠抠向自己的喉咙,剧烈的干呕声在寂静的公堂上回荡,他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涔涔,最终,“哇”的一声,吐出一枚被胃液包裹,龙眼大小的蜡丸。

      堂上众人都面露难色,有些甚至忍不住跟着一起捂着嘴干呕起来。

      衙役用清水洗净,呈上公案。

      赵元昼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细帛。

      他缓缓展开,正是张惠兰一案的判书草稿。

      “大人,”庾义虚脱般地伏在地上,气息微弱,但仍强撑着回话,“张惠兰,本是无锡惠民粮铺张家的长女,三年前嫁与桐花街王家次子王二郎,夫妻恩爱,去岁年关,她回娘家省亲,告知妹妹已怀有身孕,归家休养一月后,再次返归娘家途中,被贾家少爷贾显当街掳走。”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直至七月,距张惠兰被掳已过一月,其妹与丈夫见人迟迟不归,心生恐慌,方才报官,下官张贴海捕文书,命衙役搜寻一月,杳无音信,其时,有目击者称亲眼见贾显掳人,其妹遂状告贾显,下官便将贾显与王二郎一同传唤过堂初审。”

      “十月,有樵夫在城郊野林发现一具女尸,经仵作验明,正是张惠兰,她……生前遭长期囚禁、虐待、□□,且怀有五个月身孕,她手中,死死攥着一片靛青色衣料,与贾显常穿衣物材质、颜色一般无二。”

      庾义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贾家势大,下官只能暗中查访,那囚禁张惠兰的宅子……墙壁上满是抓痕,地上、床榻,处处是凝固发黑的血迹,期间服侍过她的一个侍女,不堪良心谴责,将贾显暴行尽数告知下官,只……只惧贾家权势,不敢当堂作证,如今不知所踪。”

      “人证、物证、尸格记录俱在,下官已草拟判书,欲二次开堂,岂料,开审当日,县丞孙曦祖便带人闯入公堂,污蔑下官为救儿子,收受贾家巨额银钱,大人!”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重重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我儿痼疾缠身,早已药石无灵,那些药材,不过是让他多受几日苦楚罢了,身为人父,我早已看开,岂会为了延他几日残喘,行此枉法贪墨之事,毁我清名,负朝廷重任?贾家栽赃,孙曦祖构陷,请大人为草民伸冤,为那惨死的张惠兰母子,伸冤啊!”

      又是一个响头,在公堂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赵元昼看着手中那份判书,再看向堂下因催吐而虚弱不堪,却像看见溺水的人救命稻草一样,带着绝望和希冀的目光的庾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贾家……无锡贾家。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想起案卷旁那份不起眼的密报,贾家与那位首辅家的孟夫人,乃是远亲。

      这无锡县的一桩冤案,底下牵连的,怕是不止一个。

      “今日审理,暂且到此。”赵元昼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将庾义押回大牢,严加看护,没有本府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需要时间,理清这团乱麻,这案子,已不再是简单的贪污,或是一桩命案了。

      “停堂再审?”

      祁璟珏坐在书案前,静静的听着荣安汇报今日堂审的状况,神色晦暗,想必庾县令已经都说了,赵元昼心思深沉,稍加一查便能明白其中猫腻。

      祁璟珏将柳玉婉从孟仲苓那里拿来的京郊孟家田庄,各家佃户签字的上诉书,被欺辱女子家人写的状书,张悦兰的状书,张惠兰往来的书信,还有……孙曦祖的罪证。

      将这所有的文书打包,放到盒子里封存好。

      让宁安放进开封府。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不断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他一撩衣袍,吩咐荣安,“更衣,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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