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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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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完了学规矩的这几天,宫宴也快到了,可柳玉婉的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待所有人都熟睡了,去院里挖出来一坛檀香酿的梅花酒,抱着手炉,裹着大氅,在黑夜中一口口小酌起来。
几杯冷酒下肚,身子暖和了起来,口中哈出的热气也比方才更加灼热。
她望着天上越来越圆的月亮,眨巴着大眼睛,喃喃道:“也不知道无锡那边怎样了,我的私房钱有没有救活几个人。”
祁璟珏听着她这段让人发笑的话,看着她未饰钗环的素净的小脑袋在月光下摇摇晃晃,一股温软的暖流自心底涌起,奔腾着涌向四肢百骸,最终直抵喉间,化作一声低低的,压抑不住的闷笑。
那笑声,沉沉的,带着几分奔波后的沙哑,在这寂静的雪夜显得格外清晰,柳玉婉惊恐的抱起酒坛子后退,惊慌间,小腿撞上了石凳,撞得她呲牙咧嘴。
将将稳住身子,站定后,她腾出一只冻得微微发红的手,在眼前扇了几下,扫开挡在眼前的雪,看向面前那个黑咕隆咚的大东西。
她扑闪着睫毛,眨落了几片雪花,他一身玄色大氅几乎融于黑夜,唯有肩头和风帽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像个雪砌的人儿。
祁璟珏看柳玉婉仍旧没认出她,双腿和身子扭着劲儿,随时准备逃跑,他抬手摘下了风帽,簌簌的雪花随着动作滑落,先露出的是光洁的额头,随机便是那浸在寒夜里的眉眼,长睫上缀着细碎的冰晶,连眉毛也染上了雪色,衬得底下那双曜石般的眸子愈发明亮,像极了北方缀在天空上一直明亮的北斗星。
柳玉婉认出了人,放下心来,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将手中残留一些温热的手炉塞到他手里。
心里暗暗疑惑,这人,是在外面站了多久,竟弄得满身满脸都是雪,难道不会去屋檐下躲雪,不会叩门让她邀他进来,再不行,像以前那样翻墙叩窗也行啊。
人挪死树挪活,哪有站着白白挨冻的道理。
下了初雪,这天气骤然冷下来,带的每一片雪花都浸着入骨的寒意,他这一身的雪,是挨了多少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柳玉婉酒意上涌,双颊染上酡色,双眼迷蒙中带着几丝清醒,就这样仰着头盯着对面的人儿,耳尖不知是冻得还是酒气熏得,红的似是要滴血了。
祁璟珏忍下要替她捂一捂耳朵的冲动,抬手替她把兜帽拉上来,隔绝片片落下来的雪花和她柔软的额发。
“刚回来不久。”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发哑,柳玉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将怀中的梅花酒坛子递给他,眼神从他和酒坛子的身上上下来回转了几下,“喝点吗,暖暖身子。”
他接过酒坛子,仰头灌了几口,喉间的凸出上下滚动,头顶上飘落的雪落在他的手上、额上、脸上,酒坛边也落了几片,落在他肌肤上的,皆在一瞬间化为细小的水珠顺着肌肤的纹理滑落,倒是那冰手的酒坛子留下了薄薄的霜花。
柳玉婉不自在的移开视线,转头看天上的雪,今儿个的雪,下的是真大,已经不停歇的下了一天了。
“无锡的事情解决了吗?”
他放缓声音,将他又捂热了的手炉递还给她,“解决了,无锡那边事多繁杂,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待明日,你去长鸣居,我与你细细说。”
他替她拢了拢大氅,温声说道:“进去吧,雪夜寒凉,小心受了风寒。”
柳玉婉点点头,也叮嘱他道:“你也快些回府,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她又指了指已经易主的梅花酒,娇声道:“这坛梅花酒送你了,这是檀香在初雪那天酿的梅花酒,放在雪里藏着,还有几坛,不能给你,不然檀香起来发现没有了,会怀疑是见鬼了的,这酒不辣,喝下去还能暖身子,你今夜多喝些,再添几床厚被子,万万别着了凉,宫宴可马上就要开始了。”
本来被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温声关心着,他的胸腔内那颗向来克制的心脏,此刻却不受控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清晰的如同擂鼓,却在她提到宫宴时一瞬间冷静下来。
哦,原来是怕宫宴上生出什么别的变故。
他的声音倏的冷下来,柳玉婉有些莫名其妙,这人怎么了,莫名其妙抽哪门子疯,明明刚刚两人都很平和很融洽的说话,甚至像老友一样互相关心一番道了别,这中间她也没说什么其他的啊,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
男人心,海底针啊。
第二天,长鸣居。
柳玉婉特意早早梳洗,换了件更厚的大氅,带着檀香提前出了门。
一进长鸣居便被小厮引着进了三楼,三楼雅间内的银丝炭烘的很足,一进去,暖意便扑面而来。
柳玉婉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热,便要了一壶凉茶,只是,这茶已经快喝掉一半了,祁璟珏还没现身。
不过她今天也没什么事,大不了,晌午直接在长鸣居搓一顿。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喝茶,盯着对面的窗户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祁璟珏冒着雪从外面冲进来,随手把沾了一身雪的玄色大氅扔给小厮,快步上楼,却在开门时放缓了动作。
柳玉婉闻声看去,礼貌性的冲他一笑,给他斟了一杯茶,又让檀香塞给他一个手炉。
她看着他撩袍,坐下,带来一股冷空气,她不由得瑟缩一下。
“祁小公爷,无锡那边,如何了?堤坝可建好了?百姓如何?”
“对了,庾家的事情怎么样了?”
柳玉婉每问一句,便凑近一分,一双晶亮的眸子看着他颤动,其中闪烁着期待。
祁璟珏咳了一声,不自在的转过头,眼神不经意扫过她方才一直盯着的窗户。
她方才是在看——祥福斋?
“哦,对了,这份名单给你,之前我给张望舒,他不稀罕,他不识货,你肯定慧眼识珠。”还没等他回答她的话,便见她顶着一张笑颜,从怀中掏出几叠子纸,献宝一样的递给他,踩一捧一的夸他。
柳玉婉见他打开,仔仔细细的看了,没有半分嫌弃的轻待,便同他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个遍。
祁璟珏将它折好,递给身后的小厮,说道:“这份名单,我收下了,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传信给我……”
“或长鸣居,自会有人接应,为你们提供帮助。”
柳玉婉开心的应下,紧接着又探问无锡那边的事。
祁璟珏抿了一口凉茶,缓缓说道。
“自打庾家出事后,新上任的县令就大刀阔斧的改变了庾县令所有的命令,还暗自提升税收,各家各户定期收取,稍有不慎就命人打砸家中物件,百姓可谓是苦不堪言,但碍于他的权柄势力,又不敢声张,只好打碎牙齿和血吞。”
“庾家的事,症结是庾县令犯了错,外界传言,他为了救性命垂危的小儿子,被引诱着收了贾家的钱,做了冤判,活生生害死了一个清白人家女孩的性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终。”
“可据我调查,庾大人确实审了这个案子,可涉及女子声誉,对方又是贾家这有名的地头蛇,仗着家缠万贯,整日欺男霸女,贾家那面强烈要求私下审理,故而未曾公开,不过,奇怪的是,这案子的判决迟迟未下,就连相关的文书都未曾发现,直到后来,庾家入狱,县里才有传言,说庾大人是因为收受贾家银钱,做了不正裁判才落得如此下场。”
“庾大人的儿子在审判的那日后就去了,庾大人的书房搜出不少银两,人证物证俱在,这才定了庾大人的罪。”
柳玉婉消化着信息,脑子也在飞速运转,试图在这纷杂的事情中找到能将其连接起来的线。
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柳玉婉赶紧问道:“那贾家可与京城人氏有所往来?”
祁璟珏略带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回道:“确实,贾家是孟夫人娘家的远方表亲。”
“可这么远的关系,孟夫人怎会看的上,与他们往来。”
要知道,贾家虽家财万贯,可毕竟只是个商贾之家,士农工商,商人是最底层的人,背地里人人都能啐一口的,孟夫人身为宰辅夫人,怎会与之结交。
“自然是他们能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金钱,如今的县令本是一个大头兵,使了些银钱得以在府衙做事,贾家孟夫人和这个县令层层递进,每个人都能从中捞到好处,这其中,牺牲什么人,他们并不在乎,只要妨碍他们的脚步,就必须被除掉,庾家亦是如此。”
“起先,上头有庾县令这个清正廉明的压着,只依靠他作为手下的那点权力,捞到的好处自然没当县令拿到的多,而要坐上这个位子,庾县令,就不能留。”
“想必,庾县令手中应是有判书,有罪证,只要判书得以重见天日,即可抽丝剥茧,挖除几个阴沟鼠。”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着她,而是跟她方才一样,注视的是透过窗子另一端的祥福斋。
柳玉婉抬眸第一次认真的观察面前这个少年,他有时很克制,压抑着少年的天性,有时很暴戾,凶狠的情绪外泄时恐怖的很,只有极少时,才能在极细微的言谈举止中捕捉到他的少年气。
譬如现在,眼前的少年低垂的眼皮很好的遮掩了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那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而是忠君爱国者对国家蛀虫的——浓烈的恨意。
祁璟珏一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小姑娘拄着下巴,歪着脑袋,嘴角噙着笑,眼中满是欣赏,还是,还是那种长辈对小辈的欣赏,这种眼神,他在姑母的脸上也见到过。
他惊得一下子跳起来,她什么意思,她拿他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