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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叛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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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宫外,
夜色如墨,宫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将廊下等候的人群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皇后、德妃并几位有头脸的妃嫔聚在殿外,人人面色凝重,眼神不时飘向那两扇紧闭的鎏金殿门,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苦味和压抑的啜泣,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就在这片焦灼与哀惶之中,一阵与气氛格格不入的,清脆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不由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面上皆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随即又迅速垂下眼或撇开头,是柔妃。
她竟穿着那一身胭脂红蹙金缠枝牡丹的华服,在深夜的乾元宫前,亮得刺眼,艳得骇人,乌发松绾,珠钗微斜,更令人瞠目的是,她竟然赤着一双玉足,就这样踩在冰凉刺骨的汉白玉地砖上,一步步,袅袅婷婷地走来,裙裾拂过地面,无声,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将周遭凝重的空气都烧出一个空洞。
这哪里是来侍疾探病?分明是……分明是失心疯了!皇帝生死未卜,她这般打扮,近乎妖异。
可惊愕归惊愕,竟无一人敢出声斥责,这位柔妃娘娘圣眷之隆,手段之厉,积威十余年,早已深植人心,此刻皇帝情况不明,谁又敢贸然上前,去触这朵带着剧毒的“解语花”的霉头?
皇后雍容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深的厌恶与疲惫,她蹙了蹙精心描画的眉,终究只是将手中的暖炉握紧了些,未发一言。
德妃亦是抿紧了唇,将目光重新投向殿门,仿佛那朱红门板上的鎏金铜钉比眼前这荒诞一幕更值得研究,其余妃嫔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这乾元宫前,在陛下龙体堪忧的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柔妃对周遭或惊或惧或厌的目光恍若未见,她唇角噙着一丝冰凉的笑意,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紧闭的殿门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期待,有快意,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时,她的视线与另一道目光不期而遇。
太子立在殿门另一侧,玄色常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腰间玉带在宫灯下泛着温润却冷凝的光,他并未如其他人般专注于殿内动静,而是若有所思地睨着款步而来的柔妃,眸色深沉如古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促相接。
柔妃眼中那层虚假的柔情与妩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淬毒般的怨怼与恨意,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太子,她显然已经知晓,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下王国,是被谁连根掘起,不过还好,她还有后手。
皇帝迟迟不醒,太医陆陆续续进去,又陆陆续续出来,只说病情稳住了,但能不能醒过来还未可知。
太子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分毫,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甚至微抬了下颌,事已至此,想来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老巢被他掀翻了,只是他不明白,她已走到山穷水尽,为何还能如此张狂,如此……毫无惧色地出现在这里,甚至穿着这样一身招摇的近乎挑衅的服饰?
除非……
她料定,皇帝醒不过来了。
乾元宫外,夜雪不知何时悄然飘落,点点莹白覆在朱墙碧瓦之上,不知何时,身穿甲胄的兵士已将乾元宫死死围住。
柔妃那身胭脂红裙在雪光与宫灯映照下,红得愈发触目惊心,如同盛开在冰天雪地里一朵浸饱了血的海棠,她赤足站在冰冷的汉白玉阶前,雪粒落在她肩头发梢,迅速融成细碎的水光,她却浑然未觉,只微微扬着下颌,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亮光芒,那光芒将她本就极盛的容颜映照得惊心动魄,哪怕神情扭曲,也美得带着毁灭性的妖异。
“尔等还在等什么?”柔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冰冷的笑意,“等陛下醒来,好治本宫的罪么?”
皇后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柔妃,你穿成这样,携兵逼宫,已是谋逆大罪!即便你今日侥幸得逞,也是得位不正,天下不服,史笔如铁,终有一日会被掀翻下来,遗臭万年!”
“得位不正?”柔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轻轻呵了一声,身后机灵的豆蔻早已搬来一把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柔妃优雅地缓缓坐下,甚至慵懒地将一只腿搭到另一只腿上,纤纤玉指上鲜红的丹蔻,戳着自己光滑的脸颊,眼神斜睨着皇后,满是嘲讽。
“皇后娘娘,您在这深宫待久了,莫非真以为正与不正,是写在书本上的道理?”她语调轻柔,“自古以来,权力在手,便是最大的正!今日之后,本宫站在这天下之巅,生杀予夺,予取予求,届时,谁敢说本宫半个不字?你吗?还是史官?”她轻笑,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妃嫔与皇子,“本宫要做的事,不会再有人能置喙半句,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话音未落,兵士们将包围圈缩小,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压过了灯辉,将乾元宫前所有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禁卫军统领赵贲,他面色冷硬,手持一卷明黄卷轴,大步走到柔妃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启禀娘娘,此乃陛下清醒时,留下之立嗣密诏!请娘娘亲启!”
气氛瞬间凝固到极点,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那卷轴。
柔妃嘴角的笑意加深,慢条斯理地伸出染着丹蔻的手,接过卷轴,在无数道目光中,朱唇轻启,
“朕承天命,御极多年,夙夜忧勤,恐负社稷,今沉疴难起,虑及国本,诸皇子或资质平庸,或性情躁烈,或年幼识浅,皆非承继大统之良选,唯柔妃孟氏,敏慧夙成,性资仁善,明达治体,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朕深思之,决意破祖宗成例,传位于柔妃孟氏,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以固国本,以安天下,钦此!”
诏书内容石破天惊,竟是要传位于妃嫔,且是女子为帝!
“荒唐!”德妃首先失声,“太子尚在,此诏必是伪造!”
“父皇绝不会如此昏聩!”三皇子亦高声驳斥。
质疑与怒斥声此起彼伏,柔妃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化为一片冰冷的厉色,她猛地合上卷轴,霍然起身,赤足踏前一步,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疯狂,“如何不能?怎么不能!高祖皇帝能马上得天下,武则天能君临天下,我孟氏为何就不能?等我坐上那龙椅,君临四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届时,由得你们说能不能吗?”
她手臂一挥,周围叛军刀锋向前逼近一步,寒光刺目,杀意凛然,众妃嫔惊叫后退,皇子们亦面露骇然。
“谁说,不可以?”
一道沉冷如金铁交击的声音,穿透风雪与喧嚣,清晰响起。
众人惊愕循声望去,只见宫门方向,黑压压的玄甲精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反将柔妃的叛军团团包围,形成了更大的包围圈。
铁甲铿锵,步伐整齐,肃杀之气冲天而起,为首之人,一身锃亮明光铠,肩披玄色大氅,正是本该在城外军营的祁璟珏,他身侧,还跟着一个做普通兵士打扮,却气质迥异的人,正是齐白及。
齐白及的目光越过纷乱人群,复杂难言地落在柔妃身上,再见故人,仿佛穿过了数十年的光阴与尘埃。
齐家本也是京城人氏,世代行医,齐白及祖父那辈做到了太医院院正的位置,齐家常进宫为宫中的贵人请脉,小齐白及也常跟着齐老太医进宫看诊,偶然间在小时候遇到了被孟首辅带在身边的柔妃,两人熟络起来后,一直凑在一起玩,到了年纪,也自然而然的萌生出爱情的种子。
就在齐白及想要提亲的前一个晚上,孟父告诉他,柔妃已经定下要进宫了,他缠着孟父想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孟父只说皇命不可违,让他死了这条心,他枯坐一夜,一夜白头。
自那以后,齐白及没有承继齐老太医的衣钵,而是在城南开了个医馆,浑身破破烂烂,不修边幅,这么多年,没人记得有齐白及这号人物了。
柔妃脸上的癫狂得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祁璟珏?你……你怎么会……”她明明已派人拖住城外大军。
祁璟珏却不看她,只一挥手,几名兵士押着数个浑身血污的将领模样的人,以及抬着几口沉重箱子上前,“砰”地扔在柔妃面前。
箱子摔开,露出里面打造精良,远超规制的盔甲刀弩,甚至还有火器雏形。
“柔妃孟氏,”祁璟珏声音朗朗,响彻宫苑,“你勾结禁军统领赵贲,伪造圣旨,意图逼宫篡位,此其罪一!于宣府等地私蓄甲兵,暗造军械火器,图谋不轨,此其罪二!勾结朝臣,贪墨无度,甚至无锡水患堤坝款项亦被尔等侵吞,致使生灵涂炭,此其罪三!后宫干政,屡行诬陷,戕害妃嫔皇嗣,此其罪四!如此祸国殃民、心如蛇蝎之人,也配谈仁善,也敢觊觎帝位?”
每说一罪,柔妃脸色便白上一分,她身边的叛军亦开始骚动不安。
柔妃失神一瞬,旋即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化为狠厉,“就算找到又如何?成王败寇,赵贲,给本宫杀……”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乾元宫的大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