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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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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郁地萦绕着,祁璟珏一身玄色麒麟服,风尘未洗,脊背挺直如松,静立于御案之前。
皇帝起初是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几分对得力臣子深夜紧急求见的不悦,他接过那厚厚一叠文书与账册,随手翻开,目光扫过第一行,慵懒便凝固在眼底,再往下看,捏着纸张的指尖渐渐绷紧,骨节泛白。
室内只余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皇帝的呼吸也随之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鲜红刺目的印鉴、清晰确凿的供词,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眼底,刺穿他数十年来构筑的信任与宠溺。
祥福斋惊人的流水,与朝中数十位官员隐秘的金钱往来,花满楼“善堂”之下,训练女子为谍、构陷掌控朝臣的肮脏勾当,户部、工部甚至部分军方将领被侵蚀的名单与交易细节,更有一份来自宣府镇的密报,详细记述了在荒僻山坳中查获的,规模远超规制的军械库与正在操练的私兵,其纹饰与资金流向,指向深宫。
最后,是一份关于无锡水患的复查卷宗,那场吞噬了无数生命与财富的滔天洪水,曾被归咎于天灾与地方官吏失职,而如今,证据却冰冷地显示,当年加固堤坝的款项被层层盘剥,最终用于何处,账册上几笔隐晦的流向,与柔妃暗中经营的几处产业有着撕扯不清的联系。
那堤坝,或许从最开始,就注定要在某一刻崩塌。
种种证据都毫无意外的指向那个被他宠爱十多年的人,纵使他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砰——!”
一声巨响,皇帝猛然将整摞证据狠狠掼在御案之上,砚台跳起,朱砂溅落如血。
他霍然起身,明黄的龙袍因剧烈的动作而鼓荡,那张惯常威严的面孔,此刻因极致震怒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双眼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她……她怎么敢?朕……朕待她……”怒吼冲口而出,却在中途陡然失了力道,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咳咳!”
盛怒之下,是心脏被瞬间掏空般的剧痛与冰冷。
那个在他身边婉转承欢,笑语嫣然,被他护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予取予求的女人,那个为他生下皇子,他爱屋及乌的女人……
竟然,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编织了如此庞大,如此恶毒的一张网,敛财、结党、握兵,甚至不惜以万千黎民性命为垫脚石……她想要的,何止是后宫尊荣,何止是儿子前程?她想要的是颠覆他的江山!
“咳咳咳咳!”咳嗽再也止不住,如同破败的风箱,抽空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和力量,他试图撑住御案站稳,可紫檀木桌案冰冷滑腻,无法依靠,身形晃了两晃,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回宽大的龙椅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陛下息怒啊!”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跪着上前,颤巍巍递上洁白的丝帕。
皇帝却咳得无法言语,只用力挥开太监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闷痛难当的胸口,咳嗽一声急似一声,脸色由怒红转为骇人的青白,喉头腥甜翻涌。
“噗!”
终于,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喷溅而出,鲜红温热的血点,如同凄厉的梅花,骤然绽放在暗红的御案,以及那方未来得及递上的洁白丝帕上,显得刺目惊心。
“陛下!!!”老太监的尖叫划破了御书房的死寂,那声音尖细扭曲,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传太医!快传太医!!!”
顷刻间,御书房乱成一团,所有的震怒,似乎都随着那口血咳了出去,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哀伤与荒诞。
他护在心尖上的,原来不是解语花,而是一条淬着剧毒随时准备反噬的蛇。
皇帝病重的消息,如同深秋里最阴湿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宫墙的每一道缝隙。
各宫反应不一,年轻的惶惶不安,生怕皇帝死了,自己要跟着去皇陵陪葬,年长的则是泰然自若,死就死,她们又不怕什么。
唯独聚芳斋,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几乎要冲破屋顶的喜庆。
殿内温暖如春,南海进贡的鲛绡帐低垂,金兽香炉里吐着甜腻醉人的暖香。柔妃正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腕上一串莹润的东珠,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贴身宫女豆蔻几乎是踮着脚尖,屏着呼吸快步进来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惊惧交织的复杂神色,她附在柔妃耳边,用气音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柔妃拨弄珠串的手指倏然停住。
那氤氲着柔情与妩媚的凤眸,瞬间迸射出惊人的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在暗夜里闪过,“果真……不行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极度压抑后即将喷薄的狂喜。
豆蔻用力点头,声音发紧,“千真万确!御书房那边乱成一团,太医都进去了好几拨,说是……咳了血!”
“呵……咳咳……哈哈……”柔妃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在空旷华丽的殿宇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癫狂。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身上那件用金线绣满缠枝牡丹,光华流转的胭脂红蹙金长裙随着动作铺开,宛如一大滩泼洒开的,浓烈到近乎血腥的色泽,乌黑的长发未曾绾成规整的发髻,只是松松地用一根长簪别着,此刻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了几分不顾一切的妖异。
她挥开豆蔻下意识想来搀扶的手,赤着那双白皙如玉的脚,直接踩在了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窜起,却让她更加兴奋。
“好啊……好!”她喃喃着,忽然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无形枷锁的艳丽鬼魅,在殿中央旋转起来。
宽大的衣袖,飘逸的裙摆随着她的旋转飞扬鼓荡,划出一道道炫目的弧线,她仰着头,闭着眼,脸上是全然放松的狂喜笑容,口中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欢快的小曲,赤足踏在砖石上,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啪嗒”声,仿佛在跳着一支献给死亡与新生的献祭之舞。
豆蔻和殿内其他宫人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多看。
不知转了多久,直到有些眩晕,柔妃才猛地停住,她喘息着,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因运动染上嫣红,眼神却已从狂喜中迅速冷却下来。
“走,”她抬手,随意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语气平静得可怕,“去看看咱们的陛下。”
豆蔻慌忙爬起来,急声道:“娘娘,奴婢伺候您更衣……”至少要换一身素净些的,发髻也要重新绾过,这般模样去见病重的皇帝,实在是……
“不必。”柔妃断然拒绝,嘴角勾起一抹艳丽而冷酷的弧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过于隆重耀眼的红衣,又抬手抚了抚歪斜的珠钗,眼底那丝疯狂的光芒更加炽亮,“就这样去。”她轻声道,像是说给豆蔻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陛下最喜欢我穿红色了,他说……衬得我肤白如雪,貌若天仙。”
她说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再无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快意,随即,她不再看任何人,抬起下颌,赤着那双白皙的足,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胭脂红的裙裾拖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宛如一道流淌的血痕,划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帝王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