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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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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那人身穿明黄寝衣,外罩一件狐裘,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短短时日仿佛老了二十岁,正是本应“病重垂危”的皇帝!
“父皇。”
“父皇!”太子、三皇子、五皇子齐齐出声,可细看之下,太子比起其他两位皇子,显得平静的多。
哎,终究是他小看了这个儿子。
柔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尖声叫道:“你没死?你怎么会没死?”
皇帝被搀扶着,艰难地站稳,浑浊的目光痛彻心扉地钉在柔妃身上,他咳嗽两声,声音沙哑破碎,“朕……是没死成,是不是……很让你失望?”他喘了口气,眼中涌起巨大的悲怆,“孟氏,朕这些年,待你如何?你要荣宠,朕给你冠绝六宫的恩宠,你要地位,朕力排众议封你为妃,赏赐无算,你屡次对皇后不敬,暗中使绊,朕念你年少气盛,次次都替你遮掩,不予追究,朕把你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你到底还要什么?你告诉朕,你这些年……那些温柔小意,那些体贴入微,难道……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柔妃定定地看着他,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划过她依旧美丽却写满疯狂的脸庞,她忽然笑了,开始是低低的笑,继而声音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纷飞,在这深夜宫阙前,显得无比瘆人。
皇帝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非要一个答案。
笑声渐歇,柔妃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对啊,都是装出来的。”
皇帝身形猛地一晃。
柔妃却仿佛打开了话匣,积压了十余年的怨毒与恨意倾泻而出,“从进宫第一天起,我对着你笑,陪你说话,承你恩宠,就连呼吸……我都觉得恶心!你问我还要什么?我要自由!我要权力!我要能主宰自己,也能主宰别人命运的权力!而不是像个玩物一样,被锁在这四四方方的牢笼里,对着一个我不爱的男人曲意逢迎,摇尾乞怜!”
她目光有些虚无地飘向某个方向,那里,齐白及静静地站着,隔着甲胄与人群,与她遥遥相望,她似乎认出了他,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决绝。
“悔过?我为什么要悔过?”柔妃声音变得空洞,“悔过?我从未后悔,也永不后悔,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父亲是臣,所以不管君王说出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包括献上君主喜欢人,他的女儿。我这辈子不幸,被你看上,才与心爱之人分离,我忍着恶心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熬着,熬着,熬到今日,若是赢了,我便拥有无上的权力,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不用被逼着嫁给谁,输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又能如何,反正,我已经活的厌烦疲倦,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皇帝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到极点的女人,终于忍不住问出来,“那……我们的儿子呢?祐儿呢?你也不顾了吗?”
柔妃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说道:“随意,那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他只不过是借我的肚子生出来而已,不是与我心爱之人生的孩子,自然也不算是我的孩子,那只是个孽障,既然你无意传位于他,又算的上你什么儿子,待日后太子登基,他又会有什么好下场。”柔妃倒在地上,眼睛却亮起来,“皇帝,拥有无上权力的皇上,你不会还做着什么兄友弟恭的美梦吧。”
“噗——!”
皇帝彻底撑不住了,他的身子本就是风中枯叶,这么多年,柔妃又给他下着慢性毒药,他早就没多长时间可活了,他喷出一口血来,彻底昏死过去。
“父皇!”
“陛下!”
惊呼声中,玄甲军如虎狼般扑上,迅速控制了场面,赵贲等叛将束手就擒,柔妃没有反抗,只是在那冰冷镣铐加身的瞬间,最后望了一眼齐白及的方向,然后任由兵士将她押走,那身红衣在雪地与玄甲中渐行渐远。
深夜的天牢,潮湿阴冷,只有远处火把投来摇曳昏黄的光。
柔妃独自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那身华丽红衣沾满了污渍,早已不复光鲜,她微微仰头,望着高处那扇小小的透不进多少光亮的铁窗。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齐白及提着一个小小食盒,走到了牢门前,他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兵士旧衣,沉默地将食盒从栏杆缝隙中递了进去。
“吃吧。”他声音干涩。
柔妃没有回头,也没有接,只是望着那点微光,许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下辈子吧。”
下辈子早些时候来我家提亲,早些娶我。
齐白及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他没有说话,只是同样靠着冰冷的石墙,在牢门外慢慢坐了下来。
隔着一道坚固的栏杆,两人在无边寂静与黑暗中,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时光尽头,他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过布满风霜的脸颊。
这一生,太长,也太短。
错过,便是永隔。
另一边,太医拼尽全力,用参汤吊命,金针度穴,终于将皇帝从鬼门关暂时拉回,皇帝撑着最后一口气,召太子,重臣及几位成年皇子至榻前。
他目光浑浊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太子脸上,艰难开口,留下最终遗诏,传位于太子,但特别嘱托,新帝需善待兄弟,不可手足相残,三皇子、五皇子皆封藩王,赐予富庶封地,即刻就藩,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永和二十四年冬,帝崩。
太子继位,改国号“景和”,是为景和帝。
新帝即位后,论功行赏,雷厉风行,祁璟珏勤王护驾、铲除逆党居功至伟,擢升为镇国大将军,总领京畿戍卫,加封太子太保。
所有与柔妃勾结的官员,依律严惩,主犯斩首,从犯或贬或流,柳安国因私藏罪臣家眷,亦被贬官外放。
曾经藏污纳垢,煊赫一时的祥福斋被彻底查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账册堆积如山,尽数充入国库,其楼宇也被贴上封条,昔日繁华,终成一场空梦。
天牢之中,在某个寒冷的清晨,狱卒发现意图篡位的柔妃孟氏,她依旧穿着那身脏污的红衣,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可散发出的腐烂气息昭示着她已死亡的事实。
齐白及在城南他那间小小的、不起眼的医馆里,对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静坐了一日一夜,第二日,医馆照常开门,只是抓药的伙计发现,齐大夫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