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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休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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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开双臂紧紧环住祁璟珏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靠近锁骨的位置,灼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温热的皮肤上,“你记得我说过,不愿困在高门贵府的后院里,对不对?”她的声音随着他皮肤下血管的震动一起发出共鸣,惹得他左胸中那块平稳跳动的缺口,随着她的每一次震颤发出不规律的悸动。
祁璟珏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怕她接下来要说的,是他无法承受的,他几乎是本能地收拢手臂,更用力地回抱住她,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空隙,这巨大的力道挤得柳玉婉趴在他肩头的脸颊都变了形,呼吸微窒。
她好不容易挣扎着侧过头,让被挤压的鼻子解放出来,唇瓣却因此紧紧贴上了他颈侧的皮肤。
这人,用这么大力气做什么?
她心念一动,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亲昵,微微张开嘴,露出贝齿,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口中顿时充盈了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冷松与雪后旷野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具体香料,但她并不讨厌,甚至有些贪恋。
祁璟珏先是感到一阵温软的濡湿,紧接着是轻微的带着酥麻的啃咬感,他浑身微微一震,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声音变得低沉喑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记得。”
“我还记得……你说过,想招赘婿。”
柳玉婉被他抱得快要喘不过气,自然无暇立刻回应,祁璟珏却仿佛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语气,沉缓而清晰地说了下去。
“我愿意的。”
柳玉婉还在试图和他铁箍般的手臂较劲,闻听此言,霎时停止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祁璟珏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依然紧紧搂着她,不让她看到自己此刻可能失控的表情,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耳膜上,也敲在她的心上,“我说我愿意当赘婿,你若还是怕,我愿意写放妻书。”
柳玉婉感觉到他身体蜷缩了一下,随即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你别怕好吗?”
柳玉婉感受着他的力道,窝在他颈侧沉默不语,一半是震惊的,一半也是震惊,她完全不知道祁璟珏有这个想法,也不知道今天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按常理说,在这个封建时代,他有这样的家世样貌,如今还有了军功,若是他去求请旨赐婚,柳玉婉就是不答应也得为了保自己和家人的小命而答应。
可他没有,而是在这对她摇尾乞怜,甚至愿意做赘婿,放妻书这件事也不止说了一次,他说完那句话,柳玉婉只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空了一块,他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吗?那是不是说明,可以试一试,反正,他愿意写放妻书。
不过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等事情都结束吧,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祁璟珏大盛归来,求亲的帖子不要命的往祁家扔,起初卫国公和夫人还能捻着帖子乐得合不拢嘴,如今却是愁上眉梢。
帖子实在太多了!高几上、案头上、甚至待客的椅子上,都堆叠着各式精美考究的笺帖,几乎要将祁家淹没。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他们那位刚刚立下大功,炙手可热的儿子祁璟珏,却像个没事人一般,每日天不亮便不见踪影,夜深才归,回来便径直扎进自己院子,对满府的“盛况”视若无睹,彻底做了甩手掌柜,祁家都快让这些帖子埋了。
这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镇国公好不容易在祁璟珏院门口逮住了正要出门的大儿子,只见祁璟珏一身墨色常服,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好眠,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
“站住!”镇国公虎着脸拦住去路,“你小子,这些求亲的帖子,总不能全扔给我和你娘吧!你娘又不娶媳妇儿!”
祁璟珏脚步微顿,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侧身便想绕过去,语气带着连夜审案的沙哑与不耐,“父亲,我有急事。”
“急事?你的急事就是躲着这些?”镇国公气得胡子微翘,伸手去拉他,却被祁璟珏手腕一翻,巧劲卸开,随即脚步一错,人已闪入院内,反手“砰”一声关上了院门,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在军中练就的身手用在此处也毫不含糊。
镇国公被结结实实关在门外,愣了一瞬,旋即火气更旺,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洪亮得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雀鸟,“臭小子!你听见没有?这些帖子怎么办?你总得给个说法!难道要我跟你娘替你相看不成?”
门内毫无动静。
镇国公锲而不舍,拍门声更响,夹杂着怒气冲冲的喊话,“你倒是吱一声啊!祁璟珏!你眼里还有没有你老子了?”
祁璟珏并未走远,就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门外父亲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门板,震得他本就隐隐作痛的额角更是突突直跳。
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审讯,拷问那些被金银养得骨酥肉烂的蠹虫,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消耗让他此刻只想倒头就睡,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转身大步走回卧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扯过锦被蒙过头顶。
然而门外的声音依旧不屈不挠地钻进来。
祁璟珏在被褥下闷哼一声,一股莫名的怨气涌上心头,为了收拾这些烂摊子,他连见她一面都顾不上,这些人倒好,帖子送得比催命符还勤!
“别喊了!”他终于忍无可忍,隔着被子吼了一声,声音沉闷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暴躁,“等这次的事情彻底了结,就给你带回来个儿媳妇!行了吧!”
门外的拍打声戛然而止。
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加急促的拍门声,镇国公的嗓音陡然拔高,充满惊喜与好奇,“真的?!哪家的姑娘?哎!臭小子,你老子问你话呢!是不是柳家那姑娘?我跟你娘瞧着那姑娘是真不错,大气又聪慧!你要中意,赶紧同我们说,我们好抓紧去提亲啊!这好姑娘可不等人!”
祁璟珏一把掀开被子,盯着头顶绣着繁复祥云的床帐,眼圈下的青黑在透窗而入的微光里显得更深,他薄唇紧抿,对门外的追问充耳不闻。
镇国公又吼了几嗓子,见里面依旧跟个闷葫芦似的没反应,只得悻悻作罢,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还不甘心,回头又用足以让院内听清的嗓门嚷了一句,“我可告诉你啊,柳家姑娘那样貌品性,惦记的人家可不少,要是被人抢先一步提了亲,到时候你可别怪爹娘没帮你!听见没?”
那特意拉长的尾音,清清楚楚地钻进了祁璟珏的耳朵里。
他猛地坐起身,眼底残存的睡意被这句话驱散得干干净净。
事情……确实快要解决了。
朝中那几个依附柔妃,通过祥福斋和花满楼输送利益把控官员的毒瘤,他连夜审上两天,那些人被这贪来的财富养的身骄肉贵,哪能受的住他这样的严刑拷打,今日终于吐出来了。
花满楼是收容罪臣家眷的收容所,负责把那些愿意去引诱官员,为他们传递消息的挑出来,让那些不好拉拢的官员从此有了把柄和软肋,他们只能依附于他们,跟着他们还能有油水捞,日子过的也算有滋有味,如若不然,便是倾家灭族之罪。
他带着太子给的皇家令牌连夜抄了祥福斋,把所有罪证整理清楚,起获的账册、密信、金银如山,皆是铁证,如今只等北边宣府镇那边查到柔妃暗中囤积的火器与私兵踪迹,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届时,任她往日有多少恩宠,一旦触及帝王底线,触及这江山社稷的根本,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心慈手软。
按理说,他该松一口气,该感到快意。
可是没有。
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慌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再也躺不住,起身走到书案前,窗外晨光熹微,落在铺开的雪浪笺上,他提起笔,蘸饱了浓墨,笔走龙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放妻书。
内容无非是日后若夫妻情断,女方有意离去,凭此文书,男方便不得阻拦云云,写罢,他取出自己的私印,重重盖上。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刺目得很。
他盯着那文书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一把将它抓起,狠狠揉成一团,扔到了墙角,纸团滚了几滚,停在阴影里。
不够,这不够。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再次提笔,这一次,他写的是一封“休书”。
格式严谨,言辞清晰,只不过,休的是他。
“……立书人祁璟珏,缘身有隐疾,恐误佳人韶华,兼之志在边陲,生死难料,不忍累及妻室,故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最后,依旧是那方私印,稳稳地、决绝地,压在了他的名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