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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慌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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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鸣居的窗棂半开着,暮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凉意,轻轻拂过柳玉婉的侧脸。
她再次坐在这个熟悉的位置上,只感觉恍如隔世,去年,她还在和祁璟珏斗智斗勇,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连门都进不去,每天担惊受怕的害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掐死她,日日找他要一个平等的身份,如今,她在长鸣居来去自如,说是这里的三当家都不为过了。
目光移向窗外,对面沉寂许久的祥福斋,今日竟开了门,门庭冷落,人影稀疏,乍看与紧闭时无异,可那厚重的雕花木门隙里,却隐约飘出些丝竹靡音,夹杂着模糊的调笑,像隔了一层浓雾传来的梦魇低语。
吱呀一声,木门发出沉重的声音,雅间的门也在此时应声打开,一道身影挟着门外微凉的风卷入,带得桌上那壶未曾动过的冷酒轻轻一晃,澄澈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开细密的涟漪,映出窗外破碎的天光。
柳玉婉抬眸,对上祁璟珏深邃的眼,她下意识想弯起唇角,却只牵出一个勉强的近乎僵硬的弧度,那笑容虚浮在脸上,没有温度。
祁璟珏的脚步在门边顿住,他看着她那抹笑,心口像被无数细密的针尖骤然扎入,不剧烈,却蔓延开一片绵密窒息的疼,喉间也泛出一阵阵的苦水,涩的他说出的话都带着苦药味,“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低的,“丑。”
柳玉婉起初是真笑不出来,但听到他这番话反倒露出个真实的笑,“你之前还说过全天下,我最漂亮,如今这才分开几天,你就嫌弃我了。”
祁璟珏没有答话,他径直走到她身前,毫无征兆地,单膝触地,跪了下来,玄色的衣摆如暗夜流水般铺散在深棕的木地板上,他身姿依旧挺拔,却是一种全然卸下防御的,近乎臣服的姿态,暖黄的日光从他背后的窗格里斜射进来,将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逆光中,他俊朗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丹凤眼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
他伸出双手,温热干燥的掌心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那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熨帖到她微颤的心尖,他的眼睛紧紧锁着她,瞳孔深处细微地颤动着,每一次轻颤,都像无声的言语,诉说着他的心疼与不安。
“出了何事?”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可有我能做的?”
柳玉婉低垂的眼睫抖动着掀开一个上挑的弧度,静静的凝视着他,描过他的每一寸轮廓,黑了些,好像也瘦了,她不自觉的抬手,轻柔的抚上他眉角的那道疤,还受伤了,不过还是那么好看,阳光在他背上打出一圈圈光晕,像个来拯救她的救世主。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寂静褪色,窗外隐约的靡音、楼下依稀的市井嘈杂、甚至拂过脸颊的微风,都停滞了,只有他眼中清晰的倒影,和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她忽然不想再说什么煞风景的阴谋与危险,她只是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柔软依赖的弧度,张开双臂,坐在椅中的身子微微前倾,悬空的小腿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流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
“需要你抱抱我。”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话音未落,他已用膝盖向前挪了半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环过她的腰身,用力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炙热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与她微乱的心跳渐渐合拍,直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那萦绕他多时无来由的恐慌才稍稍平息一些。
是的,他在慌,从进门看见她强颜欢笑的那一刻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就攫住了他,唯有这样切实地拥抱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和气息,才能确认她是真实存在于他触手可及之处,不会如幻影般消散。
柳玉婉温顺地伏在他肩头,脸颊贴着他颈侧温暖的肌肤,男人身上蓬勃的阳刚热气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她四肢百骸惯有的寒意,她贪恋地汲取这份温暖,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窗外斜阳的光影悄然挪移,从桌角爬上他的背脊,又缓缓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相贴的肌肤生出暖汗,久到相拥的姿势让肢体微微发麻,柳玉婉才轻轻动了动,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祁璟珏手臂松了少许,却并未放开,只是将距离拉开一掌之宽,能让他看清她的脸。
母亲给的那份芸娘的籍契还在怀里,此刻被两人的体温捂的暖烘烘的,柳玉婉想伸手从怀中掏出来,可对面的男人像小狗狗一样,眼巴巴的瞧着她,两人之间根本没多大空隙,柳玉婉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洒的热气。
她这次是真的笑了,眼底漾开细碎的光,“你干嘛呀?”她嗔道,手上用了点力,终于隔开些许空间。
“这是我父亲那位外室,芸娘的籍契。”她低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本是罪奴家眷,经一位户部官员之手,才改换成了良籍,听父亲的意思,他与芸娘相识,怕也是这位官员精心设计的局,而他们初遇之地,”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紧闭的雕花窗棂,语气沉缓,“便是这祥福斋。”
祁璟珏并不惊讶,他们盯了祥福斋这么长时间也不是白盯的,背后的东家和生意他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只是其中涉事的官员,他们还没揪出来几个,听柳玉婉的意思,柳安国的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恐怕也已经是个弃子了。
祥福斋背靠宫中那位,靠送妾这种手段让掌握官员秘密,手中捏着他们的把柄,不怕他们不听话,而有些动了真感情的,譬如柳安国此类的,就更不怕他们不做事,祥福斋也是个销金窟,只怕是这几年的流水都能买下一座皇城了,更何况,在庾家未翻案之前,无锡的大半财富也进了那位的兜子。
可她还是如此敛财,太子和祁璟珏怀疑她有更大的野心,柔妃就是个疯子,为了她想做的事,可以牺牲任何人,若是有朝一日,五皇子成为她的阻碍,怕是也会被一脚踢开。
柔妃不爱圣上,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祁璟珏继续维持着男下女上的姿势,仰着脸看她,柳玉婉闻声重新低下头看他。
柳玉婉维持着俯身向下的姿势,目光细细描摹着祁璟珏仰起的脸,他这般毫不设防地仰视着她,玄色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颈项,喉结随着轻微的吞咽上下滑动,那双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似乎也被眸中满溢的心疼与专注柔和了。
然而,在那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邃情愫之下,柳玉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安。
为何不安?是因为她此刻过于平静的态度,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她缓缓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凉,轻轻贴上他的脸颊,祁璟珏几乎是本能地,将脸向她温凉的掌心靠了靠,像寻求慰藉的兽类,用皮肤去确认那一点真实触感,这无声的依恋让柳玉婉心底一软,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弧度。
她另一只手也抚上他另一侧脸颊,双手捧住他的脸,用了点力气,将他微微偏侧的头颅扳正,让他可以直视她,语气轻缓,“别担心,”
她的声音轻缓如春风拂过新叶,“说到底,这是我母亲自己的事,她的人生,她的选择,自有她的道理和决断,我是她的女儿,但并非她的主宰,我所能做的……”她顿了顿,放开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回圈椅的椅背,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便是无论她作何决定,我都站在她这边。”
柳玉婉阖上眼帘,听见有走路的声音,接着是门扉开合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没过多久,开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她的腿上覆上一层温热的东西,她睁开眼往那热源处瞧去,是被烘的热热的毛毯。
顺着那握着毯边,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便撞入祁璟珏专注的目光里。
“天气渐凉了,”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身子易寒,盖上暖和些。”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一开始认识他时,没觉得他会是这般温柔的样子,甚至觉得他凶神恶煞,一个不慎就会要了她的命,是因为什么?喜欢吗?是喜欢让他改变如此之大吗?
“你喜欢我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困惑,“喜欢我什么呢?”她摇了摇头,眸中雾气氤氲,是真的不解,“我不明白。”
祁璟珏正细心地将毛毯往上拉,确保能将她整个人都裹进暖意里,闻言,他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抬头,只是更仔细地掖好毯角。
“不知道。”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率,“我也不知道喜欢究竟是什么,更说不清是喜欢你哪一点,又是从哪一刻开始喜欢的。”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回望她,“我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见到你,心中便觉得欢喜,听说你病了,会慌乱不堪,只想立刻到你身边照看,回京后得知你家中变故,想去找你,又怕你觉得我管得太多,惹你厌烦……只好等,等你愿意跟我说的时候。”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极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玉婉盯着他看,目光细细描绘着他的每一寸轮廓,突然,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中划过无尽的暖流,算了,就算是荷尔蒙作祟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