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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甜水巷 “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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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什么?”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翘祎一一道来,记性极好,“第一次,是五月十七,午后,陈叔提着个双层食盒,看盒子是稻香村的,进了巷子第三家,小半个时辰后空手出来。”
“第二次,五月底傍晚,捧着一匹杭绸,水绿色的,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像是点心,在门□□给一个婆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第三次,六月初六,上午,这次带的东西多些,一个包袱,看形状有衣裳料子,一篓时鲜果子,还有……一个拨浪鼓,红漆木柄,画着老虎头。”
拨浪鼓?
柳玉婉的心像被那看不见的鼓槌重重敲了一下,三岁小孩玩的玩意儿。
“第四次,六月十五,这次没带大件,只在门口递了个封了火漆的信封进去,很快出来。”
“第五次,就是昨日,带了一包药材,我闻着有党参黄芪的味道,另有一个小锦囊,他亲自交给了开门的一个年轻妇人,那妇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颇为秀丽,陈叔对她没有任何亲昵,尊重居多。”
柳玉婉仰头看向翘祎,眼底带着一丝期待,“那,有寄到柳家或高家的信吗?”
翘祎面露难色,摇摇头,给了个否定的答案。
柳玉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看来,那另一个家,在她父亲的心里,果然比她们娘俩更重要些。
翘祎顿了顿,补充道:“我设法靠近听了两次壁角,院里偶尔有孩童嬉笑跑动的声音,约莫两三岁年纪,至于那妇人,下人们称她夫人。”
夫人?
谁给他们的胆子,一个被养在外面,见不得天光的人,也配叫夫人,这些杂碎,到底把她母亲置在何地?
这个称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柳玉婉的心口,还有那送到甜水巷小院的东西,从吃食衣料到孩童玩具,再到妇人补身的药材,桩桩件件,细腻周全,比他这些年对母亲和对自己这个嫡女的关切,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具体。
柳玉婉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瓷器般的冷白,她没有暴怒,没有哭泣,只是安静地听着,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走到多宝格前,随手拿了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支旧笔,一块墨锭,一本空白的册子,随手扔进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
“翘祎,”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诡异,“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走。”
翘祎一愣,半天没挪动脚步,“你去哪儿?”
“檀香留下。”柳玉婉打断她,语速快而清晰,“告诉她,我忽然想起柳府书房有本要紧的书忘了拿,明日外祖父考校要用,必须连夜回去取,让她稳住母亲和外祖父外祖母,别让他们起疑。”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这道理她懂,眼下直接冲去甜水巷,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
她要先回柳家,她要看看,陈叔是不是还在,柳安国有没有留下别的蛛丝马迹,现代打离婚官司都得多抓点出轨证据,古代在法律上,这些虽没什么用,但至少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谴责他,有时候,舆论,是最好的催化剂,能叫人生,也能让人死。
人,她一定要亲眼见到。
第二天,翘祎领着柳玉婉,七拐八绕,避开临安大街尚算热闹的人流,钻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名叫甜水巷,倒也应景,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高矮不一的院墙,墙头探出些石榴枇杷的枝叶,郁郁葱葱。
虽非富贵之地,但一眼望去,家家门户整洁,檐下或许还挂着鸟笼,墙角摆着几盆应季的草花,透着股精心打理过,力求清雅别致的烟火气。
住在这里的,多半是些有些底子,又讲究些体面的小户人家,或是颐养天年的家中的老祖宗。
柳玉婉今日特意换了装扮,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粗布衣裙,料子寻常,式样也是外地女子常穿的简便款式,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在脑后打了个结,脸上未施脂粉,甚至让翘祎用灶灰在她脸颊和鼻梁上淡淡抹了一层,显得肤色暗黄了些,整个人风尘仆仆。
她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挎着个空竹篮,活脱脱一个刚进城,投亲不遇或寻生计的外乡小媳妇模样。
两人停在巷子中段一扇黑漆小门前,这门比别家更齐整些,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翘祎上前,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环。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温婉柔细的女声,带着点怯生生的警惕:“谁啊?”
翘祎不答,隔了片刻,又叩了三下。
里面的人似乎犹豫着,足有半刻钟,那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细细的缝。
一张清丽的脸庞从门缝后露出来,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肌肤白皙,眉毛细长,一双眸子清澈透亮,此刻却盛满了不安,像受惊的小鹿。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下门外两个陌生的外乡女子,声音更轻了,“请问……你们找谁?”
柳玉婉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沉,又猛地窜起一股邪火。
这女子模样确实可人,不是那种逼人的艳丽,而是如水般的清柔婉约,我见犹怜。
看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顶多五六岁的样子。
她心里那点对她父亲残存的,又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幻想,彻底被碾碎了,只剩下一句无声的痛骂,老畜牲,在这老牛吃嫩草呢,啃得动吗你!
可面上,她硬是挤出了一抹略显局促憨厚的笑容,上前半步,操着刻意学来的,带点外地口音的官话,赔着小心道:“这位姐姐,打扰了,我们是打南边刚来上京城的,人生地不熟,想在这城里寻个营生做做,瞧着这条巷子清静,姐姐面善,就想,就想问问姐姐,这附近的临安大街,做什么生意最是稳妥,最好做?我们姐妹俩也好有个方向。”
那女子眼中的狐疑并未散去,目光在柳玉婉朴素的衣着和空篮子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她身后沉默寡言的翘祎,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推拒的话。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稚嫩的笑声,伴随着哒哒哒不稳的脚步声。
“娘亲,娘亲。”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后的女子脸色微变,显然有些慌神,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一个穿着红肚兜,套着浅色小褂裤,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红漆木柄画着老虎头的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咧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从里屋门帘后冲了出来,直扑向门口。
“哎,宝儿慢点!”女子低呼一声,再也顾不得门外的人,连忙蹲下身,张开手臂去接那跑得东倒西歪的小儿。
她这一蹲一接,那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便无可避免地被她的动作带得敞开了大半。
柳玉婉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棱,瞬间刺了进去。
她看清了那女子的全身。
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细棉布衣裙,料子柔软服帖,剪裁合身,虽不是绫罗绸缎,却透着舒适与妥帖,袖口衣襟绣着简单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一身装扮,恰如她这个人,清丽温婉,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透着被妥善呵护的精致。
而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虎头虎脑,白胖可爱,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此刻正好奇地看向门外。
那眉眼,那鼻梁。
柳玉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中吊着的苦汤药,也在看清那小儿面貌时被彻底打碎,还真是她父亲的种。
她的视线越过这对母子,投向小院内部。
院子不大,但拾掇得极为整洁温馨。
靠墙搭着一个小小的葡萄架,青绿的藤蔓蜿蜒,下面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墙角种着一丛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热热闹闹,晾衣绳上晒着几件小小的孩童衣裳,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堂屋的门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窗明几净,地上铺着草编的席子,席子边上散落着几个布缝的小动物,一个掉了漆的小木马,还有几本显然是给孩子看的画着图画的旧书。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油油的兰草,一只胖胖的白猫正蜷在窗下的蒲团上打盹。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
温馨。
这是一个用心经营的家,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孩童的欢笑,和一个女人全部的爱与寄托。
柳玉婉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粗糙的袖子里,死死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然后那白痕渐渐充血,变成深红的凹陷,疼得尖锐。
可她感觉不到,只觉得那只手冷得麻木,只有掌心那点自虐般的疼痛,才能让她维持住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才能提醒自己,此刻不是在做梦,不是在旁观别人的悲喜剧。
她就这样死死地盯着,盯着那女子温柔地拍抚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着,盯着那孩子依赖地搂着母亲的脖子,把玩着那个刺眼的拨浪鼓。
直到那女子似乎安抚好了孩子,才恍然惊觉门还大敞着,门外还站着两个不速之客。
她有些窘迫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柳玉婉,眼中除了方才的警惕,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柳玉婉迎上她的目光,嘴角那抹刻意挤出的憨厚的笑容,忽然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嘲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紧握到痉挛的手。
蓦然失去钳制的血液,猛地冲回指尖和掌心,带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痹和灼热,那只手由骇人的苍白,迅速涨红,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唯有掌心那几个月牙形的深痕,顽固地残留着,久久不散,清晰得像烙上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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