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钟茉

3、第三次雨潮 我只是怀念

　　“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王国维《人间词话》 题记

　　难得出一趟门，但是是下雨天。

　　终于坐上地铁时打开手机的天气预报，不知道准不准，但除了今天其他日子都挂着意味是晴天的太阳符号。

　　我扭过头和朋友吐槽我们挑了今天出门，运气实在有点背。

　　出了地铁站，距离要去的地方还要走几百米来的路程。

　　快步走在骑楼下，紧了紧外套，希望能抵挡因大风飘来的雨点和寒意。
　　过天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某次他在这个地方拍过一张照片。

　　这天的天气，是我在广州天气中讨厌的种类之一。

　　阴冷，凛冽，雨仿佛会一直下到世界的尽头。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我坐在沙面岛那家M记的窗边，想到以往的这个时候，我大概已经开始紧张。

　　“节日是暗恋者的邮编，有人期待寄信，有人等待来信”

　　每逢节日，我总会提前几天开始斟酌祝福用词，严谨认真的劲头赶得上平日里我修改学校公众号的通告。

　　每一年我都会等，等到十二点十几分，我才给他发新年快乐。因为这样，就不会被零点时大家一拥而上的新年祝福冲掉。

　　十二点十几分，是一个我认为“超不经意”时间。

　　原本计划写这篇文章的时间应该在大年初一，但真正写下第三场雨潮的故事时，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已经被我拖到了元宵节。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在我打开文档的同时，天气预报发出华南部分地区已出现回南天的提醒。

　　现下的一切仿佛都渡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季女士揶揄道，说我不愧是雨潮的作者。

　　我只想到前几天不知道在哪里读到的一句话，“原来真的有人，会被一场雨困好久。”

　　广州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是阴天了。

　　周三那天阴冷和雨丝流连在我身上许久，我终于在走廊的书箱里找出来必修的英语课本，准备早读。

　　随意一翻，只是一眼扫到某篇选文中的Elizabeth就让我想起我高一时疯狂迷恋上Elizabeth德版和日版的音乐剧时，曾将微信电话铃声换成了剧里的那首《Wenn ich tanzen will》。

　　刚好节选的是Sisi和死神对唱的那部分，那首歌中乍一听觉得很炸的部分。

　　我突然意识到，那天他说的被吓了一跳，大概有因为电话铃声的因素。

　　大年初一一大早，把春晚的一个小品重温了第三次。

　　我真的很喜欢《借伞》这个小品。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把及时出现的伞，却能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找回那份最初的感动。伞下的空间狭小，能让将两个倔强拧巴的灵魂推向彼此，容纳两个人的心跳与呼吸。

　　小品循环放到第四次时，我将注意力放到文档里，准备以此作为灵感写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但她远远低估了南方的雨的根植力度，太多重要的事在这里发生，记忆像被雨水冲洗泡发开来，湿淋淋地耷着。”

　　“我不要双眼承受雨季”

　　安卓手机更新了之后，微信电话的弹窗老是让我误以为是有人在几百年都不曾打开的QQ里给我拨了电话。

　　这次也不例外。

　　我该如何形容看到弹窗显示的备注时的那刻心情。

　　我盯着消息弹窗的指针，看它一次一次地跳动，却总觉得它是在原地打转。电视机的小品已经放到越剧的唱段，窗外的叶子在风中翻飞，像无数只慌乱的手。
　　是不是他登QQ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之前的通话记录，

　　我点下接听键的同时，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后知后觉，心跳声震耳欲聋，掌心全是冷汗。

　　小品里的演员们大概是演到了高潮，观众的笑声和掌声此起彼伏。但我仍能清晰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胸腔，像要冲破这具躯壳。聊天框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都让我浑身一颤。

　　我发信息给季女士，“前男友大过年一大早打电话，这对吗”

　　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了，依旧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不变的几个字刺得我眯起眼睛，却固执地挂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脏。

　　我终究还是扣了个问号，问他怎么了。

　　又过了莫约一分钟，我收到了他发来的新年祝福。

　　“新的一年祝你烦恼少少，稳步前行，所愿皆所成，再拼搏多半年考上理想大学”

　　不知道算不算过度解读，我从他的祝福里品到了他似乎是从我朋友圈发的年度总结记录视频里只字片语对应的话语。

　　他说打电话是因为打开聊天框时点错了，被吓了一跳。

　　我回了句我也是，发去“同乐，身体健康，万事顺遂。祝你在新的一年做想做的事，去到想去的地方”

　　祝福隐去了一句话，能见到想见的人。

　　想再聊几句，却始终拿捏不好怎么开口。

　　我数着木地板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五十九条时，又忘了应该从哪一条重新开始。

　　他对我的称呼，还是之前用的，只有他这么喊我的昵称。

　　我同季女士说，虽然早已不是暗恋时小女生的心态，但我还是会七上八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让我用语句和词汇都形容不出的感觉了。

　　总之是很慌张。

　　以往同校的学姐发来让我为她作序题跋的邀请。

　　在我仅存的外校记忆中，图书馆里我喜欢挑最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只要一抬头，就是“一览众山小"的视觉。有时候我抬头就能看见学姐的侧脸。她看书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有时她会因为数理化题目皱眉，学长会凑过去猜测她被哪一步困到了。

　　回忆到这里，我回复学姐说好的，又和她闲聊了几句。

　　于是打开了wps的云文档，我找到了高一那年新概念作文初稿的备份。

　　准备新概念稿子的那一个月，碰巧是换季时的雨季。

　　晚饭过后我总去图书馆的角落，找新概念作文集和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萌芽》。

　　这些书，已经不会有多少人找来看了。

　　那本同我一样年纪的07年萌芽年度佳作，已经严重泛黄。

　　封面上甚至有一层薄尘，又因为华南地区的潮湿书也有了很多不平处，我戏称这就是往事的痕迹。

　　又拿了一本03年中学生最佳小说集，我才回课室。

　　晚自习第二节刚开始，八点半，还在下雨。

　　截稿日期迫在眉睫，成稿却迟迟未出。

　　我人为赋予新概念比赛于我莫大的意义，所以比以往都刻意追求极端的完美主义，每天修修改改至今没有写出一段满意的话。

　　03年中学生最佳小说集里，有一个故事，名为《况且》。

　　“接下来的一周内，他的名字反复出现在有女生的每一个角落，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成了大众情人，这或许就是一个忘记他的理由。我爱的只是他在众人眼里的悄无声息，可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关于他的一切，成为女生们的热点被传的沸沸扬扬，其中的绯闻也不少，他的一切成了公开的秘密。”

　　“我喜欢他的故事结束，在这个不受地球引力作用的地方。这个地球不会公转，也不会自转的时间里，裁判的哨声终止了一切。

　　茶的淡淡清香，在我的周围弥漫着，掩盖了其他的气息，我疯狂的学习，为了填补生命中不知何物所留下的长长的一段空白空白，就像汉白玉一样，无暇用手轻轻划过，质感很好，有些凹凸不平的地方能分明的辨析出那是字迹：况且--这个衔接空白前后生命的连词。”

　　初三那年，暗恋他的初一学妹给他写了一封信书，却不知道为什么落入我们班男生的手中。

　　男生们很恶劣地拿着明信片取笑，在午休时段把这张情书投影在了班里的显示电脑上。

　　那时是春天，华南地区弥漫的潮湿感能把人泡发，空气中全是雨水浸湿木棉的腐烂味道。

　　知情的朋友凑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边，问我怎么看。我若无其事地收拾着下午要用的书，说我一会还要去广播部值班会碰上他。

　　最后最后，我说，他成了大家的太阳。

　　他成了大众情人，但这并没有成为我忘记他的理由。

　　他的一切成了公开的秘密。

　　我的暗恋还没有停止。

　　我由衷地敬佩每一个在暗恋里勇敢的人。

　　但我的暗恋，什么时候结束。

　　那年新概念，我提交的作品是一个矫情拧巴的少女心事。

　　外校时期的某个下雨天，他撑一把深蓝色的伞。

　　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他接过别人递给他的伞渐渐消失在雨幕里。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蜿蜒的线。我想起小时候和发小拿着石子在水泥地上玩过的连线游戏，只要把所有的点连起来，就能看见隐藏的形状图案。

　　可我和他之间的点，似乎永远也连不成完整的形状。

　　文档的末尾，是我在初赛成绩出来后补的一段感想，“祝暗恋终有回响太像一句奢望了，祝各位能在暗恋中成为更好的自己，收获美好的回忆”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清晰的，明确的，现在我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但在今天，今年回南天初来乍到的日子里，在我和朋友都觉得此刻竟如此应景的时刻。
　　我想那大概就像，我对雨天的情绪。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我对雨天从来算不上喜欢。

　　我讨厌因为下雨二深入骨髓的潮湿，讨厌那样凛冽的寒意，更讨厌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热。

　　但太多回忆里故事都占据在雨天，那些裂缝的水珠里藏着一个又一个秘密。

　　就比如此刻，我注视着依附在窗台的雨珠，雨珠因为光线折射了别的地方的画面。

　　我透过凝成的雨珠里，看到了外校图书馆窗户折射的他。

　　他读到是卡夫卡的荒诞，还是博尔赫斯的迷宫？亦或是曹雪芹的满纸荒唐。但最后他都会转过头来，问我对某段文字或某个人物的看法。

　　我讨厌雨天，它让我陷入灰蒙蒙的氛围里。

　　但因为在雨潮里发生的故事，却让我出尔反尔，一次又一次被困在原地。

　　周而复始，潮湿还会来临，不会干透。

　　我只是怀念。

　　我只是难过那些，被浪费掉的勇敢。

　　我只是遗憾那些，没被看到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