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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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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路灯不算亮,若有似无地映着地面。走到一半的方绪才想起来,这片唯一的24小时便利店,在老罗面馆那条路的尽头,贴着垃圾站拐角,就算不过去,回来的路上还是得路过一趟。
方绪的脚步突然顿住,有些不太想去买了,顶着一股烦闷的感觉挥之不去,他停在原地,微黄的路灯从头顶盖下来,进退两难。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方绪啧了声,没掏出来看,又继续往便利店走过去。
城中村里住的基本都是都市牛马,或者带小孩的中老年,过了凌晨接近天亮的午夜时分,店里只有值夜班的店员窝在收银台柜子后面打盹,被方绪走进去的欢迎光临声惊醒,含糊不清地跟着一句欢迎光临,艰难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摁亮收银机。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混着易拉罐清脆的响,方绪来回两趟路过垃圾站,忍着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垃圾站里没有灯,看着比街上更阴暗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绪总觉得自己刻意加快了脚步。
快走到楼栋的时候袋子里的啤酒因为晃得太厉害,碰撞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闷。方绪掏出钥匙,叮呤咣啷中有点别的声音。
他就着摸钥匙的动作低着头定了两秒,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把钥匙捏紧了攥在手里抬头。
挂着他那张招租信息五个月无人搭理的告示牌前站着一个人,眼熟的鸡窝头,眼熟的包浆衣裤,长袖有点太长了,盖过了手。
这人站直了方绪才发现,对一个流浪汉来说,这个子高得有些出奇了。
告示牌为了方便大家看消息,上方常年挂着一条要死不活的灯带,在午夜发出微弱的白炽灯光线。鸡窝头就这么杵在看板前,从方绪的角度看不出这人在看什么,甚至有没有在看看板。
由于身高的缘故,这人的脑袋堪堪擦着看板的最高处,身形又站的很板正,没有勾着腰猴着脑袋,视线和看板错位,像是游戏里刷新的npc,透露着诡异的不和谐。
这是干什么?
午夜流浪汉惊魂?
方绪没怎么看过恐怖片,此时脑子里为数不多的惊悚画面突然开始了全自动走马灯。
映着漆黑的身后,方绪感觉鸡窝头马上就要在白炽灯下变异了。
噗呲——
是方绪在恐惧中蹭了一下地面。
相对静止了很久的画面开始了动作,鸡窝头应声往这边看来,迎着微弱的灯光,那双熟悉的黑色瞳眸唰地盯住了方绪。
天爷。方绪咽了咽口水,钥匙攥得手心有些发痛。
“你——”
你什么呢?方绪开口前根本没有多余的脑子想明白自己要说啥,这下卡在话茬上,这场午夜恐怖电影必须得演下去。
“这间房子是你的吗?”静谧的黑夜里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格外立体的声音。
方绪把视线从深不见底的黑眼珠挪开,挪到了那个刚才好像动了的嘴巴上。
鸡窝头脸上依然很干净,嘴唇有些薄,但看着也很干净,在方绪的注视下又动了。
“请问——”嘴巴停了一会,又说,“你知道这间在出租的房子是谁的吗?”
方绪顺着鸡窝头抬起的手指看过去,长得盖过手的袖子滑到手腕处,干干净净的手指着那张独自绝望了五个月的招租告示,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显得白皙纤细。
还真是挺像鬼的。
方绪脑子里跟塞了曼妥思的可乐一样喷涌着没用的泡沫,他捏着钥匙的手松了一点。
“你——你你要租?”方绪捡起了开头继续说了下去。
“嗯。”很淡但很肯定的回答。
“有钱?”方绪疑惑。
“嗯。”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回答。
方绪抛接着钥匙走过去,靠近告示牌的时候鸡窝头忽然一个闪退,又拉开了和刚才同样的距离。方绪愣住,盯着鸡窝头侧身伸手撕掉那张被晒得发脆的纸,拿在手里折了几下,剩下中间一句话,竖起来亮给鸡窝头看。
“八百一个月,”方绪抖了抖纸,“没有物业没有空调,水电A——水电平摊。”
不确定这只鸡窝头听不听得懂AA,方绪话到一半拐了个弯。
鸡窝头看了他一眼,虽然鸡窝头从刚才就一直眼珠子撵着方绪走,但盯着看的缝隙中又看了一眼,这感觉很奇怪,方绪有些不自然地耸了下肩。
“押一付一不接受分期,每月15号交租,拖延三天滚蛋。”方绪收起纸,最后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鸡窝头愣了一会,有些不解,“纸上写的没有押金。”
“那是别人,你——”方绪把鸡窝头扫描了一遍,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单纯把自己当成安检仪,很客观地看了鸡窝头一遍,接着说,“你押一我都嫌少了。”
按方绪的打算,这房子早该租出去了。空挂了半年,光房租损失怎么也得有个三五千,眼下虽然是个“流浪汉”,但凡能掏出钱来,租就租了吧。
几罐啤酒拎得手疼,方绪换了个手,有些不耐烦了。
“租不租啊。”
鸡窝头没说话,手拢在长袖里从鼓鼓的裤兜掏出一摞粉红色。
我靠。真有钱啊。
方绪脸上五花八门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安排出场顺序,他张了张嘴,吸了口气,又无声闭上。
拿着一摞钱,鸡窝头数都没数,长手一递,三扎用白纸带打横包着的百元钞票映在白炽灯下。
“你——这钱——”方绪不太敢接,发出合理的疑惑,“你不是抢的吧?”
鸡窝头伸着手没动,另一只手又在裤兜里掏着什么,不一会递过来一张小小的白纸。
方绪往前一步接了纸又收回脚站到原地,是张银行取款凭条。
“不行。”耐心剩余不多的方绪语气逐渐暴躁,他打算这人拿不出证据就直接报警了。
鸡窝头又开始在裤兜里掏。
“你要是——”
“这个。”
出于身高差异,鸡窝头平举着手的高度方绪看得正好,手里捏着的手机上是微信聊天记录,显示着交易金额,三千整。
方绪在手机的注视下接过那沓钱默默地数了一扎,是一千。
“这样可以了吗?”鸡窝头说话听不出口音,普通话很标准,语气和态度出奇的礼貌,整个人散发的气质和这身行头简直牛头马面。
但方绪此时没心思考虑这些,他捏着钱看了一眼鸡窝头拿回去的手机,连个手机壳都没套。
那是上个月新发布的最新款,他犹豫了半个月没舍得换,继续摧残着他手里电池健康只剩85%的旧手机。
不是。
方绪抬头看着鸡窝头,这人什么意思。用着最新款手机,睡在垃圾堆,兜里有钱不买吃的,楞等着别人施舍。
“老罗的面钱你给过吗?”方绪不知道老罗跛着脚给这人送过几次面,忍无可忍地问。
“?”鸡窝头把手机放回兜里,脸上带了点疑惑。
“下午,给你拿过去的那碗面。”方绪皱着眉补充了点细节。
“没有,我不知道是谁。”鸡窝头老实回答。
“老罗面馆,明天去把面钱给了。”方绪从一摞钱里抽出一百递回去。
鸡窝头没伸手接。
方绪拿回来就着一摞钱又抽了五张,“这里两千六,算你押一付二了。”
鸡窝头还是没伸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从六张里抽回去一张。
“面,”鸡窝头说,然后看着方绪手里剩下的五张,“剩下的算先付的房租。”
次卧比主卧小了一圈,里面的东西和主卧一样。一张单人床靠着墙,窗户边一张横放的长桌,没有凳子。
程显谟站在房门口,很随意的看了一眼房间,连房门都没进。
“我明天找个凳子来,其他的你自己处理。”方绪回头跟鸡窝头说着话,这人很自来熟地晃到了客厅里,站在岛台和厨房边打量。
“谢谢,”鸡窝头看着岛台侧边的酒瓶没抬头,“我不需要椅子。”
“也行。”方绪也懒得麻烦,他走回房间里,从什么都有的桌上扒拉出一个便签本,本子上鬼画符地写着一些辨认不出内容的东西,方绪扯着边缘刷刷撕了捏成团,扔进瑞幸杯子里。
“名字?”方绪咬开笔盖叼着把便签本放在岛台上问。
鸡窝头带着一丝疑惑抬头看着方绪。
“姓名,”方绪扬了扬手里的便签本,“租过房吗,要登记。”
“程x——程墨。”第二个音在嘴里被拦腰截断,鸡窝头报出名字。
“真名,你当我傻子啊。”方绪捏着笔从嘴里拿出笔盖,看着鸡窝头。
“...程显谟。”
“哪个xian哪个mo?”方绪在便签上写了个耳东陈问。
“程度的程。”占据身高优势,鸡窝头稍微往前一探就看到了方绪在纸上写的字,礼貌地纠正。
“自己写。”方绪把字划掉,便签本往前一推,笔一扔。
方绪从橱柜里拿了杯子倒着水,鸡窝头太高了,衬得本来就不大的厨台格外娇小,写东西还得退一小步,手腕压在大理石上,拿笔的姿势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食指抵着前端摁着笔头,大拇指弯曲收在食指里,指尖发白,看着十分用力。
方绪走过去拿过便签本,三个大小一致的字钉在正中间,每个字都带着顺滑的连笔,他掀开面上一页,连着三张纸都印上了凹进去的痕迹。
“身份证。”方绪撕下便签问。
“没有身份证。”鸡窝头想都没想。
“复印件或者照片也行。”
“...也...没有。”
“哥们,你是来找茬的吧。”方绪忍无可忍。
“没有...”鸡窝头大概是不想被赶出去继续住垃圾堆,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方绪十分老实地说,“身份证号...可以吗?”
“身份证呢?”
“...”眼珠子没挪地方,还盯着方绪。
“丢了?”挣点房租不容易的方绪帮忙找着台阶。
“对,丢了。”不想住垃圾站的房客很懂行的顺杆落地。
“补了给我,”方绪把便签和笔扔回厨台,“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