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烟火人间共同游 不必急 ...
-
善后事宜繁多,官兵们清理现场,安置心神受损的百姓,登记造册,忙碌不堪。
陈皎凑到那净业莲华阵残留的痕迹旁,看得目不转睛,手指还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
了无正与林曜、纪扶光说话,注意到陈皎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温声道:“小施主对此阵感兴趣?”
陈皎猛地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觉得这图画得真厉害,看着好像,好像能明白一点点它怎么转起来的?”他说得含糊,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了无却笑了:“妙哉。贫僧此阵脱胎于禅宗秘传,结构繁复,寻常修士纵是观摩十遍百遍,亦难窥其门径。小施主竟能有所感,可见于阵法一道,颇有天缘。”
林曜闻言,也看向陈皎。他想起在弃婴塔中,陈皎能明白阵点,当时只觉他机灵,如今想来,或许那并非单纯的运气。
他朝陈皎招招手:“过来。”
陈皎乖乖走过去。
林曜并指,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主要是他如今能调动的实在不多。
在空中快速勾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防护小阵的起手式,然后抹去,问道:“看懂了多少?可能接着画下去?”
陈皎眨眨眼,凝神想了片刻,迟疑地伸出手指,依样画葫芦地勾勒起来。他虽然动作生涩,灵力全无,但那线条走向和节点连接,竟与林曜所示范的阵法精髓分毫不差,甚至隐隐还自发地优化了一处微小的灵力流转效率。
林曜眼中真正露出了惊讶之色。这孩子的阵法天赋,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纪扶光也看出了门道,道:“确是良材美玉。”
了无点了点头:“心如明镜台,不惹尘埃,故能映照万象阵理。小施主这份通透灵性,难得至极。”
陈皎被夸得有点懵,但看林曜和纪扶光的神情,也知道自己似乎是块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林曜。
林曜抬手摸了摸陈皎的头,沉吟片刻。他接下来要回云道宗,一方面需借助宗门力量查清弃婴塔背后可能牵扯的修真势力与那诡异阵法,另一方面,也是想试着查探一下,是否有可能恢复扶光的记忆。
而纪扶光,他会愿意随自己回宗门吗?
林曜心中有些没底。他习惯了扶光剑在身边的日子,却也经历了失去它四年的痛楚。如今失而复得,虽人非剑,情却更复杂。他怕纪扶光拒绝,怕这短暂的同行只是镜花水月。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此间事了,我需回云道宗一趟。这塔背后的阵法蹊跷,需借宗门典籍查证。陈皎既适合阵法,也可带回宗内,引荐入阵峰。”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纪扶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你可要一同回去?”
纪扶光静默地回望他。夕阳余晖落在林曜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带着倦色,也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他想起塔中初见时灵魂深处的悸动,想起渡入灵力时那破碎金丹带来的莫名揪心,想起听他哑声说“害怕”时自己心口的锐痛,想起这一路同行时自然而然生出的保护欲与熟悉感。
他的过去是一片迷雾,而林曜,是迷雾中唯一清晰的身影,是与他根系相连的归处。
“嗯。”纪扶光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与你同去。”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暖流瞬间注入林曜心口,驱散了那点不安。他眼底控制不住地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掩饰住瞬间的动容,故作轻松地转开头,拍了拍陈皎的肩膀:“听见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山。”
“是!师父!”陈皎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了无看着他们,道了声“善哉”。
阿芜走到林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林前辈,多谢。”谢他幻境中的成全,谢他塔前的银角,谢他此刻的包容。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二字。
林曜看着她:“日后有何打算?”
阿芜看向自己的师父。了无道:“尘缘已了,孽障暂消。你若愿,可随为师回山清修,亦可自行离去。”
阿芜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想先跟着师父。”仇恨已宣泄,真相已大白,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与迷茫。或许,她真的需要一段时间,来寻找仇恨之外,自己存在的意义。
林曜颔首,并不多言。每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或执拗,或放下,皆是修行。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焦黑的废墟、忙碌的官兵、悲伤或麻木的百姓逐渐被抛在身后。
林曜、纪扶光带着雀跃的陈皎,踏上返回云道宗的路。
林曜悄悄侧过头,看了眼身旁之人挺拔的侧影。纪扶光似有所觉,微微偏头,目光相遇。
林曜立刻欲盖弥彰地转回头,目视前方,耳根却微微红了。
纪扶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将目光放远,落在那天际最后一抹暖色的云霞上。
离了那被怨气与悲伤浸透的清河镇,天地仿佛都豁然开朗。官道两旁,田野广袤,稻浪翻涌着丰饶的金黄。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成熟谷物混合的清香,冲淡了记忆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怨戾与焦糊味。
林曜一行三人,走得并不快。
陈皎像是出了笼的雀儿,看什么都新鲜。他一会儿蹲在田埂边研究一株叫不出名的野草,一会儿又指着远处慢吞吞犁地的老黄牛大呼小叫,活力充沛得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他虽成了林曜的记名弟子,但林曜并未急着传授什么修炼法门,只让他先跟着,多看,多听,多感受。
“师父师父,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大团刚扯出来的棉花糖?”陈皎蹦跳着指向天际。夕阳西下,流云被染上瑰丽的橘红与紫金色,的确蓬松绚烂。
林曜负手而行,闻言瞥了一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还未开口,身旁的纪扶光已平静地陈述事实:“棉花糖并非那般颜色。”
陈皎一噎,嘟囔道:“我就是打个比方嘛。意境!意境懂吗?”
林曜轻笑出声。这几日同行,他渐渐发现,扶光虽失了记忆,性情似乎也沉静了许多,但偶尔还是会冒出这种一本正经、噎死人不偿命的言语,与当年做剑灵时,被他逗弄后偶尔迸出的犀利吐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点熟悉的痕迹,总让他心底微暖。
只是扶光如今是实实在在的人身,有温度,有心跳,会呼吸。林曜的目光有时会不自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看他长睫垂下时投下的淡淡阴影,看他说话时喉结轻微的滚动,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与微妙的陌生感交织心头。
四年光阴,隔开的不仅仅是生死,还有太多无法言说的空白,并非一句“重逢”便能轻易抹平。
他有很多话想问,关于那秘境之后,关于扶光如何变成“纪扶光”,关于他这四年如何度过,但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必急。林曜告诉自己。现在这样,就好。他能看见他,触到他,知道他安然无恙地走在身侧,便已胜过从前无数个日夜的绝望与揣测。有些伤口,不必急于揭开。有些疑问,或许时机未到。
纪扶光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来,目光带着询问。
林曜迅速移开眼,假意咳嗽一声,指向不远处隐约可见的炊烟:“天色渐晚,前面似乎有个镇子,今晚就在那里落脚吧。”
城镇两旁店铺林立,招幌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正值炊饭时分,空气中交织着各家饭菜的香气、淡淡的皂角清芬与温暖的柴火味。
寻了间干净雅致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林曜极自然地与纪扶光一同进了其中一间,陈皎则乖乖去了隔壁。
店小二热情地送来热水与饭菜。虽是寻常的三菜一汤,却胜在食材新鲜,烹调得宜。
陈皎饿得狠了,扒饭扒得飞快。林曜吃相斯文,速度却不慢,尤其偏好那盘亮晶晶、挂满糖醋汁的藕盒。
纪扶光坐于他对面,举止优雅,吃得不多,目光却几不可察地多次掠过林曜筷尖那抹诱人的酱色。他记得,林曜从前就极嗜甜,心情舒缓时尤甚。
“总看我做什么?”林曜察觉到他的视线,挑眉问道,顺势又夹了一块酥脆的藕盒。
“没什么。”纪扶光垂下眼睫,为自己盛了半碗清淡的冬瓜汤,“你若喜欢,可再添一碟。”
林曜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耳根微热,强作镇定道:“不必,够了。”心下却暗忖,这人失了忆,怎还记得这等细微喜好?
饭后,林曜将嚷嚷着要逛夜市的陈皎叫住,拎着他后衣领将人带回房中。
林曜将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在一旁坐下,纪扶光也静立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渐起的灯火上,似在看,又似不在看。
“玩自然可以,”林曜语气平淡,“但既跟了我,有些事须得先与你说明白。”
陈皎立刻端端正正坐好,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林曜瞥他一眼,抬手轻敲了下。
“不必如此紧张,”林曜语气舒缓,“今日不教你功法,只与你分说些常识,让你对脚下所行之路,有个大概认知。”
“哦哦,好的,师父。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陈皎连忙点头,努力做出沉稳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