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怨如潮生莲自开 未经她苦, ...

  •   冲天怨气骤然炸开,弥天盖地。

      “不对。”扶光立马反应过来,拉着众人后退一步。

      可那并非寻常阴煞,而是数百年积压的、无数稚嫩魂魄被生生扼杀于绝望中的滔天恨意与痛苦。无形无质,却又沉重粘稠。

      普通百姓早已瘫软在地,抱头惨叫,涕泪横流,仿佛置身无边地狱。官兵们虽勉强维持阵型,却也面色惨白,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若非职责所在,恐怕早已溃散奔逃。

      看着冲天的怨气,林曜脸色一白,下意识便要强催所剩无几的灵力结印镇压,手腕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按住。

      纪扶光一步挡在他身前,袖袍无风自动,精纯浩瀚的灵力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暂时将汹涌而来的怨气阻隔在数丈之外。

      屏障与怨气接触之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金光虽稳,却明显在缓慢地被侵蚀消磨。

      “按理说,普通的火应当伤不到阵法。”林曜说。

      “不是火,是阵法本身。”扶光解释。

      陈皎急得额头冒汗,他虽无修为,却能感受到那屏障承受的巨大压力。

      屏障光靠扶光一人难以维持,但这怨气的根源何其深重,绝非一人之力可净化。强行镇压,犹如以杯水救车薪,只能暂缓,终将被反噬。

      林曜看向纪扶光挺直的背影,那人面色沉静,周身灵力流转不息,稳如山岳,仿佛能一直这样支撑下去。

      镇压是堵而非疏,遇到普通怨灵寻常修士也就斩杀了,斩杀也断了灵的转世之路,可能够净化怨灵只有天净宗的人,如今这个局面,确实棘手。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叹息声,似从极远处传来,又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阿弥陀佛。”

      佛号声不高,却似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如春风拂过冰原,虽未能立刻融化积雪,却带来了一丝暖意与生机。汹涌的怨气竟为之一滞,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轻了些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不知何时立于不远处的断墙之上。

      他面容清俊,眼神澄澈悲悯,手中持着一串念珠,周身散发着柔和皎洁的光晕,宛如浊世中悄然绽放的一株净莲。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脸色煞白、怔怔望着冲天怨气的阿芜身上,又是一声轻叹:“痴儿,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阿芜浑身剧震,猛地回头,看到僧人的刹那,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嘴唇颤抖着,失声喊道:“……师父?”

      林曜与纪扶光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这位便是封印了阿芜记忆,希望她远离仇恨孽障的师父。

      僧人飘然落下,来到阿芜面前,并未责怪,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动作带着无限的怜惜:“封印既破,便是天意。你受苦了。”

      “师父…我…我放不下…”阿芜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在真正的长辈面前溃不成军,“他们那些孩子…太苦了…”

      “我知。”僧人目光扫过那怨气核心处若隐若现的累累白骨,眼中悲色更浓,“嗔恨如火,灼人亦自灼。你以火焚塔,欲烧尽罪恶,却也将这积压数百年的怨毒彻底释放了出来。此间生灵,皆受其害。”

      阿芜脸色更白,眼中涌上悔恨与后怕。

      林曜却在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火若不烧,垢秽永存。阳光不照,魍魉横行。揭破,虽险,却也好过让这吃人的勾当继续披着灵验的外衣,一代代吞噬更多无辜性命。”他顿了顿,看向那僧人,“了无前辈以为呢?”

      “你识得我?”

      “在下云道宗林曜,有幸与家师拜访天净宗时,听前辈讲道,习得缘法。”

      了无闻言,转眸看向林曜。他的目光清澈如水,仿佛能一眼望进人灵魂深处。

      他看到了林曜眼底深处的破碎与坚韧,那是一种历经极大痛苦却未曾弯折的锋芒,与阿芜被仇恨驱动的毁灭欲截然不同。

      “施主所言,亦有理。”了无合十,“世间罪业,如泥中藕根,一味掩盖,只会越发污浊腐烂。唯有将其挖出,置于光天化日之下,虽一时腥臭不堪,却才有彻底涤清的可能。只是小徒执念报仇,险些酿成大祸,终是走了偏锋。”

      他的目光又落回阿芜身上,“复仇之火,烧尽仇敌,亦焚自身。你所见塔中惨状,是你之痛,亦是你当超脱之障。”

      阿芜似懂非懂,只是流泪。

      林曜沉默片刻,轻声道:“未经她苦,莫劝她善。只是前辈,眼下这怨气。”

      “此乃数百载沉疴,非寻常法门可度。”了无神色凝重下来,“需以佛法愿力,徐徐图之,导其归净。然怨气太盛,需有人先行疏导安抚,贫僧方能布下净业莲华阵,尝试净化。”

      强行净化已不可能,怨气如洪流,只能先疏导分流,再慢慢净化。

      纪扶光立刻道:“如何疏导?前辈但请吩咐。”

      了无看向纪扶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察觉到他身上某种奇特的气息,但并未多问,只道:“需几位道友以自身灵力为引,构筑心念通道,承受怨气中之痛苦记忆,分担其重,缓其怨毒。此举极为凶险,心神稍有不坚,便易被怨念侵蚀,反堕魔障。”

      “我来。”林曜毫不犹豫。

      “师父!”陈皎急道。

      “你身体坚持得住?”扶光也略有担心,亦看向林曜,眉头微蹙。

      “无妨。”林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金丹虽碎,识海尚存,最擅长的便是以神念驾驭万物。承受些负面情绪,死不了。”

      更何况,他心中亦有难以言说的愧与痛,与这滔天怨恨相比,或许微不足道,但亦是一种共鸣。

      纪扶光深深看他一眼,终是未再阻拦,只道:“我为你护法。”

      了无多看了两人一眼,颔首:“有劳二位施主。这位小施主,”他看向陈皎,“你灵台清明,心思纯粹,虽无修为,却可于阵外持诵静心咒,亦有助益。”

      陈皎立刻挺起胸膛:“好,我念,我保证一字不差!”

      计划既定,立刻行动。

      了无以指为笔,以自身佛力为墨,于满地狼藉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结构繁复精妙的金色阵法雏形,是净业莲华阵。阵法中央隐隐有莲苞虚影浮现,散发柔和光辉。

      林曜与纪扶光盘膝坐于阵法边缘两个关键节点之上。林曜闭目,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识海,反而主动将神念延伸出去,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翻滚咆哮的怨气洪流。

      刹那间,无数冰冷、绝望、痛苦、恐惧的碎片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识海。

      稚嫩的哀嚎、无助的哭泣、被抛弃的茫然、濒死的痛苦……无数负面情绪瞬间将林曜淹没。他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几乎在他承受不住的瞬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灵力自他背后涌入,稳稳护住他心脉,同时,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指甲已掐入掌心的手。

      是纪扶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稳稳地支撑着他,分担着灵力消耗,也传递着一种无声的陪伴与力量。

      林曜颤抖的指尖微微松了松,他没有回头,却将身体稍稍向后,更贴近那份支撑。识海中翻江倒海的痛苦似乎因这一点依靠而变得稍稍可以忍受。

      他凝聚心神,不再抗拒,而是引导着那些破碎的怨念碎片流过自己的识海,如同疏通淤塞的河道,将其引入僧人所布的莲华阵中。

      阵中央的莲苞虚影接触到这些怨力,轻轻颤动,花瓣开始缓缓绽放,每绽放一瓣,便有一缕黑气被吸入、转化,花瓣的颜色也由纯金逐渐变得透明澄澈。

      过程缓慢而煎熬。

      陈皎在一旁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大声背诵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静心咒,语调磕磕绊绊,却异常认真专注。阿芜也跪坐在师父身旁,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地跟着默诵经文,既是超度,亦是忏悔。

      时间一点点流逝。怨气的汹涌之势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平复。莲华阵中的金莲已然绽放大半,光华流转,圣洁祥和。

      终于,最后一丝浓黑的怨气被吸入莲阵,金莲彻底绽放,光华大盛,旋即缓缓隐去。

      原地只余下一片清明,连空气都变得洁净了许多,虽然那股深沉的悲伤并未完全散去,却已不再具有伤害性。

      林曜猛地睁开眼,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纪扶光立刻轻拍他的背脊,源源不断的灵力温和地梳理着他紊乱的气息。

      了无人长舒一口气,额间也见了细汗,显然消耗不小。他看向几乎虚脱的林曜和全力支撑他的纪扶光,眼中带着赞赏与感激:“多谢二位施主。剩余残怨,需以岁月与诵经慢慢化去,但大患已除。”

      州府官兵早已将镇长、族长等一干主犯并诸多帮凶拿下看管。那些原本狂热信奉祈愿塔的镇民,有的痴傻呆立,有的崩溃大哭,有的面如死灰,望着那烧得焦黑、露出森森白骨的塔基,信仰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一场延续数百年的血腥闹剧,终于惨烈地落下了帷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