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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犹恐梦下血饲塔 害怕梦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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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曜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下意识地伸向身侧的纪扶光。
纪扶光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无比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握住他。一股股灵力,如暖流般无声无息地渡送过去,像是林曜刚刚输出多少灵气,扶光就要补充多少,当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曜察觉到那汹涌却毫不伤人的灵力,耳根微热,偷偷的想要抽回手,却被纪扶光更用力地攥住,不容退缩。
扶光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执起茶壶,为林曜斟了一杯热茶,一边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情况大致如此。此地前身确为高氏楼,历来隐蔽,但族志中有零星晦涩记载。京城各地有婴孩失踪,我一路追查至此,其余与那女子所言基本吻合。”
“塔中怨气积郁数百年不假,但那阵法痕迹很新,绝超不过二十年。近些年名声鹊起,背后必有推手,像是要借这弃婴塔的怨气行非常之事。”林曜借着喝茶的动作稍稍偏头。
“嗯。”纪扶光颔首,“如此大的声势,非一方可为。应该有两股势力暗中推动。”
“你是说,除了有凡界的权贵,还有修炼之人?”林曜蹙眉
“嗯。”
陈皎看着两人一来一往,默契得插不进半句话,好不容易逮到间隙,急忙插嘴:“停停停,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林曜与纪扶光同时沉默,各自垂眸饮茶,动作出奇一致。
陈皎有些急了,凑到纪扶光身边,偷偷用手肘怼他,压低声音咬耳朵:“你不会也拜我师父为师了吧?大若”
“师父?”纪扶光挑眉,目光转向林曜。
林曜笑道回应:“没有的事儿,大若?”结尾的称呼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玩味。
想到了什么稍作停顿,林曜看向陈皎,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认真:“之前的言行是我性子太急,抱歉。不过你的身体确实不适合修炼,我也从未教导过你什么,这声‘师父’,我受之有愧。况且,你若真有师缘,这般随意称呼,恐会占了名分,反误了你今后的机缘。”
陈皎撇撇嘴,执拗道:“才不会呢。我巴不得师父占着我的师缘。”
眼神不断示意:大若!扶光!纪扶光!这么熟,帮我说话啊。
林曜摇头,“我探过你的灵脉,我属剑修,不适合你,而且你知道我如今金丹已废,你若真想踏入修行之途,我可为你引荐,保你入云道宗内门,药修、阵修都随你。”
“师父,世间事并非命定的结果,我知道自己或许不适合剑修,也不适合修行。可云道宗不是我的选择,你才是。我若能有天资,必会参与测试,正统拜师,可是师父——”
他猛地屈膝,直挺挺跪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这一跪,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倔强。
“这次出来能遇见你就是我的机缘,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您说我曾活不过十八,可是我活下来了,可若下次见你,我不一定活着,我想,堂堂正正喊您一声师父。”
陈皎跪的着实快,正式的吓了林曜一跳。听见这番话,便也知道这孩子是个倔脾气,不过确实也还看着顺眼。
林曜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先做记名弟子,不以门内宗规约束你,无天道规则限制,倘若哪天,你后悔了或另有际遇,皆可自如,也无大碍。”
达成所愿,陈皎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亮,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师父!”
林曜低低应了一声:“嗯。”
目光转向角落小榻,阿芜似乎已力竭昏睡过去,呼吸平稳了些许。陈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连忙道:“我把她挪到榻上了。”
折腾一夜,窗外天光已大亮。疲惫感如潮水般缓缓涌上,林曜揉了揉眉心,这才惊觉自己的手竟还被纪扶光牢牢握着。突然一颤,像是被那源源不断传来的、过于温暖的体温烫到一般,有些不自然地抽了回来。
纪扶光掌心一空,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祭祀在两日后。”林曜移开视线,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正事,“那阵法看似不难破解,但我担心强行破阵,会引得积压数百年的怨气瞬间爆发。”
“嗯。”纪扶光颔首,“我再去四周探查一番,尤其追查近期失踪孩童的下落。”他眸光沉静,说话间视线极快地掠过林曜刚刚抽回的手。
“我呢我呢?师父,有事儿您尽管吩咐,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陈皎迫不及待地表忠心,说完却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眶都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林曜看着他这模样,失笑道:“都先去休息吧,昨夜耗神费力,养足精神再说。”说罢,他转身便欲回自己房间。
刚迈出一步,手腕却再次被轻轻拉住。
纪扶光对上他回望的目光,沉吟一瞬,从怀中取出一枚叠得工整的赤色符箓,塞入他掌心:“我房间就在隔壁。若有任何不适,或遇变故,立刻捏碎它。”
“还有我还有我。”陈皎急忙挤过来,“师父您有事就喊我,我耳朵灵着呢。”
林曜迎上纪扶光沉静却不容拒绝的目光,心中一叹,终是收拢手指握紧了那枚符箓。他轻轻回握了一下纪扶光的手,语气放缓:“放心,灵力没有很大损失,只是有些神倦,调息片刻便好。你也记得休息,好吗?”
他又看向眼巴巴的陈皎,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疑,“你,立刻,马上,回房睡觉。养不好精神,什么都别想帮。”
“是!师父!”陈皎得了准话,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纪扶光深深看了林曜一眼,也转身离去。
林曜站在门边,直至那抹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缓缓合上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昨夜种种,惊险、重逢、疑团、悲泣……纷乱地交织在脑海,最终定格在纪扶光那双沉静却陌生的眼眸上。
昨夜种种,恍若大梦。林曜以为纪扶光不会再出现了,林曜以为是他自己害死了纪扶光。
四年了。
他以为他早已葬身在那片绝望的秘境深处,魂飞魄散。他以为是自己亲手害死了他。
身体沉甸甸地陷入床铺,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可意识却异常清醒。林曜睁着眼,望着头顶素色的帐幔。
四年来,噩梦从未间断,反复侵蚀着他。那些画面遥远却又清晰得刺骨。遮天蔽日的诡异密林,无处不在的蚀骨瘴气,还有纪扶光灵体光芒寸寸碎裂,最终化为漫天流萤般消散的模样。
而他自己,金丹在那股恐怖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最终彻底崩碎,剧烈的痛苦几乎将他的神魂都撕裂。
那次闯入秘境究竟是为了什么?记忆的最深处似乎蒙着一层厚厚的血雾,缘由,竟模糊不清了。
重逢的惊喜与庆幸之下,是更深的不安与刺痛。身体终究抵不过极度的倦怠,林曜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边缘。
梦里,依旧是那片绝望的密林,蚀骨的瘴气,和纪扶光碎裂消散时,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却极沉。林曜再次睁开眼时,窗外日光已西斜,竟已是下午。
房间内静悄悄的。他起身推门而出,外间已空无一人,只余小榻上叠放整齐的薄被。陈皎和纪扶光显然早已出去。
而阿芜,正独自坐在桌边,望着手中一杯早已冷透的水出神。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神已比昨夜清明许多,虽仍带着浓重的悲戚,却不再癫狂。
“他们出去了。”阿芜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曜在她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水:“感觉可好些了?”
阿芜轻轻点头,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谢谢,昨天那个‘梦’,是真的吗?”她眼中带着一丝恍惚与渴求。
林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幻术所现,并非虚空造物。你的心认为它是真的,那它对你而言,便是真实。”
阿芜怔住了,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再睁开时,情绪似乎沉淀了许多。“我明白了,谢谢。”她哑声道,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确定。
“举手之劳。”林曜将话题引回,“关于那塔,除了昨日所言,你是否还知道其他?近期的祭祀,与过去可有何不同?”
阿芜深吸一口气:“镇子里一贯的做法是扔进去,任其自生自灭。”她的声音艰涩,“可是后来不知为何,也会将尸体送进来。”
“那现在呢?”林曜追问。
“不知道。”阿芜回答的干脆利落。
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我在塔里的时候,阵法已经在了,让人只进不出。”
“可还记得尸体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在塔里的时候,只见过一次尸体送进来的情况。”
“可知缘由?”
阿芜摇头,脸色苍白:“只隐约听说是为了‘养’什么。什么活着的,比死去的更有用。”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皎和纪扶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陈皎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色,纪扶光则面色沉凝。
他径直走到林曜面前,目光交汇一瞬,沉声开口,一句话便让室内气氛骤然凝固:
“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声音沉重,“刚死不久,身上的血被放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