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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芜骨唱月光谣 我在本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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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曜飞速捋清楚自己的思绪,见纪扶光有意想要再次深入探索这塔。
他立刻出声阻拦,声音带着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这塔底下有阵法,怨气太重,绝非善地。先撤,待探明此地底细,再做计较。”
纪扶光对上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持和深处那抹强撑的痛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他挥手将隔绝探查的阵旗插入四方。
随后,一手稳稳扶住林曜几乎脱力的臂膀,林曜则隔空一抓,将地上那枚微微发光的驱夜铃摄来,塞入扶光的手中。
“走!”纪扶光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他半扶半抱,带着林曜迅速掠出这塔。
刚至塔外,焦急等候的陈皎便迎了上来。“师父,您可算出来了!我刚想再冲进去,那塔门像被焊死了,撞都撞不开。”
“进来干嘛,和我死一块儿啊。”林曜现在的心情属实是不太好,说话没轻没重的。虽说纪扶光刚刚渡了灵力给他,但识海和丹田那处依旧阵痛。
林曜的手还拽着纪扶光,本来陈皎还没有注意到多出一个人。目光顺着林曜依旧紧紧攥着对方衣袖的手向上移去——
好家伙,这一看,又是一个熟人,小声叫了一声:“大若?!”
纪扶光没有听见是喊自己。
这边林曜想赶紧拉着扶光回到客栈,也没管陈皎喊了什么。刚想疾步离开。陈皎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蹲在墙角,想要放火烧了这塔,我就给她绑了。”陈皎说。
林曜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已经晕过去了。“一起带回客栈。”
客栈内
陈皎扛着那女子踏进房间,刚想开口,就见林曜松开一直紧攥着纪扶光衣袖的手,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丝风声。
毫不犹豫地并指如剑,竟强行从自己那暴乱不堪的识海中再次抽出一缕狂暴的灵气!
布下两个结界,一外一内,内将房间一分为二,留下一句:“先在外头等着。”
结界一边
林曜抬眸,那只刚刚松开的手,似乎无意识地又想伸过去抓住什么,最终只是紧紧攥成了拳。
纪扶光了然,说:“我不会走的。”主动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他清晰地感受到林曜身上传来的、因剧痛和灵力失控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林曜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担忧、痛苦、疑问……
纪扶光看他的眼神,有温度,有怜惜,有困惑,却唯独没有了那份刻入骨髓的熟悉和默契。那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尽管这个“陌生人”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和保护。
他不记得了,这认知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林曜的心。他眼中的光,在纪扶光坦然的注视下,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暗淡下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见林曜不说话,纪扶光再一次出声:“对不起。”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过了许久,久到纪扶光几乎以为林曜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听到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四年前……”林曜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不具冲击力的措辞,最终只是垂眸,避开了纪扶光的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金丹,废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补充道:“你也不见了。”
纪扶光知道,因为在自己渡灵力的时候,林曜的丹田不和凡人一样空空如也,也不像修炼的人一样,丹田有灵气运转。
那里原本有颗金丹,碎了,散在丹田里,如同撒了一把碎石。
两人还是相对而立。
“对不起。”说话间,纪扶光温热的手掌已极其自然地覆上林曜的小腹,试图抚平那破碎之地传来的阵阵痉挛。
那手掌的温度和熟悉的力量传递方式,让林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他没有推开,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从未示人的脆弱:
“不用说对不起,只是那天我有点害怕。”
那声“害怕”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扶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痛楚。
过了好一会儿,林曜才稍稍平复,微微退开一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纪扶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你……不好奇我是谁吗?”他需要一个确认,一个证明自己并非一厢情愿的确认。
“嗯。”纪扶光坦诚地迎视他的目光,声音低沉,“好奇。”但他只是应了一声,并未追问。
这平静的反应让林曜的心又沉了沉。他追问:“你就不怕,我在骗你吗?编造一些故事,利用你的本能?”
“怕。”纪扶光回答得同样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他的目光落在林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缓缓道:“但我更怕你此刻的伤。”
林曜微微一怔。
纪扶光继续道,声音笃定:“塔里救你,是因为本能。”
“本能……”林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着纪扶光的眼睛:“我们曾经是这世间最熟悉、最紧密的伙伴。”他省略了“唯一”这个词,但语气里的分量已足够沉重。
纪扶光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林曜并未隐瞒。清晰地告诉了他:你曾经是我的剑灵,扶光。
听到这个身份,纪扶光的眼神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并无太多震惊。渡入林曜体内的灵力依旧平稳而温和,他甚至还下意识地调整了角度,让林曜靠得更舒服些。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随即,他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能保护你,就好。”
扶光丢了记忆,林曜也没问的很细,也就是知道了扶光现在的名字、身份、家庭住址、喜好......知道他现在是个纯正的人,修炼的人,而非“灵”的状态。
纪扶光没有追问林曜刻意省略的细节——比如金丹如何被废,比如自己为何会“不见”,比如自己有从小到大的记忆又如何从剑灵变成了人,比如林曜那句“那天害怕”背后隐藏的故事。
一种难以言喻的“顾虑”攫住了他,怕自己多问一个字,就会像揭开未愈的伤疤,让眼前这个看似冷硬、实则脆弱不堪的人再次鲜血淋漓。他本能地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守护此刻的平静。
他还不明白,此刻心中这份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心疼、怜惜、无措与顾虑,究竟是什么。
二人整理好了心情,林曜抬手撤了结界。
陈皎等在外边,几乎快要睡着,趴在桌上。听见动静二人出来,陡然惊醒。
“你们谈完了。”说完陈皎打了一串哈欠,又补了一句:“你还认识我师父啊?”
纪扶光撤开一步。林曜也看向纪扶光,后者微微颔首,示意认识陈皎。林曜心中疑虑暂消,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窗外天色依旧昏沉。
那女子仍昏迷在地。林曜示意陈皎弄醒她。
女子幽幽转醒,眼神迷茫地扫过三人,第一句话竟是带着绝望的低喃:“为什么你们都能出来?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出来了?”
“怎么?还想烧死我们?”陈皎气不打一处来。
她没有回答,自顾自报了个名:“我叫阿芜。”
林曜说的极为肯定:“镇门口,那个拿不出钱的老妇,是你。”
阿芜也不否认,坦然道:“是我,当时,谢谢您。”
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张了一会儿,却又发不出声音。
林曜示抬手解了她身上的绳索,率先坐下:“都坐。”他目光沉沉锁住阿芜,“说吧。你知道的事,关于那座塔,你知道多少?”
阿芜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最终定格在跳跃的微弱烛火上,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几百年前,清河镇不大,一片荒芜,那时候叫高家村。塔还不叫祈愿塔,叫高氏楼。这里穷乡僻壤,大部分的女子都是拐来或者被卖来的。
那个时候,有人想出了法子。活祭。用女婴的骨血献祭,祈求村子兴旺,祈愿高氏繁盛。
后来高氏确实‘旺’了,几百年来,子嗣繁盛,修仙的、当官的……心也‘旺’得疯了。三年一次的祭,变成一年一次;一村祭一个变成一家祭一个,只要想保住那点‘荣光’,就把生下的女婴,扔进塔里。男婴?呵,那是传香火的‘根’。
再后来这塔的名声传出去了,外面的人,也信了。”
“畜生吧!”陈皎听完义愤填膺。
林曜抬手轻按他肩头,示意冷静。他看向阿芜,声音低沉:“所以,你也曾被扔进去过。如今回来,是想报仇?”
本来异常平静的阿芜,瞬间癫狂起来:“那种罪恶的地方就应该被烧掉啊!一干二净的烧掉!连人带塔,烧得渣都不剩!
你见过吗?满地的鲜血,饿死的、烂掉的……还有那么小的娃娃,渴得爬着,爬着去喝地上的血……”
她突然停下,癫狂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我活下来了,四岁就被扔进去。没多久,一个不会说话的阿嬷也被扔了进来,她遮着脸,我看不清她。我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她的声音低得像呓语,“你说她会是我娘吗?”
客栈内一片死寂,只余压抑的呼吸声。
林曜沉默着,指尖在桌下悄然一划。
阿芜浑身一震,眼神瞬间涣散,跌入幻境。
境中阿芜又回到了那晚,“走”出了那困住所有人的塔。
听见了那个阿嬷的声音,她自称娘。也见到了自己是如何从塔里逃出去的,是母亲,是阿嬷。
阿芜就那样像个第三者,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和她。她从塔顶坠落,用小小的身子护住小小的自己,往外爬着。
阿芜觉得她好像看见了自己,蹲下身来,哭的不能自已。
她疼极了,身体开始颤抖,嘴巴里止不住的鲜血往外流,可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缓慢的诉说,让人听清:
“阿芜啊,别人说这名字‘空’、‘野’,不如花儿朵儿好听。可娘觉得好。
这名儿啊,沾着土气儿,养人。娘就盼你在这‘芜’里,稳稳当当的,自己长成好模样,长成一棵好庄稼。”
阿芜的手不断颤抖手,抚上那女人的脸颊,想要止住外流的鲜血,嘴巴发布一点声音,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接着,是断断续续、浓重乡音哼唱的童谣,带着无尽的怜爱与不舍:“
阿芜哎,小苗苗,
风儿吹吹,不怕摇。
根儿深深扎进土,
梦里也长高。
阿芜哎,乖宝宝,
娘在身边,莫心焦。
野地里的好苗苗,
月光里睡觉觉…
嗯…睡觉觉…”
女人一脸淡然,嘴角还是挂着微笑,慢慢拍着怀里孩子的手骤然停下,歌谣也停了,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幻境外,阿芜一样泪如决堤。
天微微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