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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怨海扶光遇故人 幸得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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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林曜的声音压得很低。
剑尖所指,那人吓得声音都劈了叉,“大侠饶命。”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缩,又怕动作太大引来致命一击,高举双手。眼神却未有一丝慌乱,四处看着。
当滑过那柄抵在咽喉的剑,却在触及剑身流泻的幽冷光华时猛地定住,瞳孔骤然放大,声音带着意思意外和惊喜。
“扶光?!”他声音拔高,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猛然缩小音量,“这是扶光剑!你怎么会有扶光剑?难不成你就是扶光剑主林曜?我的天爷!”他语速快极了。
“欸?!不会真是林曜吧?道上都说你被云道宗扫地出门了?真的假的?”像是被自己的话点醒,那人猛地打了个激灵,求生欲再次上线,赶紧找补,“啊!是下山历练对吧?肯定是历练!”
他自顾自地絮叨着,从惊惧到震惊再到试图理解,根本没给林曜留下任何插话的缝隙。
林曜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手指微动,探出对方身上确实毫无修为波动。确认了威胁性为零,林曜手腕一沉,收回了致命的剑尖。
然而,那喋喋不休的嘴还在开合。
林曜眸色一冷,手腕倏然翻转。冰冷的剑身精准而迅捷地、带着点不耐烦的力道,“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那张还在叭叭个不停的嘴上。
世界,瞬间清静了。
“唔!”,他被拍得猛地后仰,剩下的话全噎回了嗓子眼,只剩下鼓着腮帮子瞪圆了眼的滑稽模样,活像只受惊过度的青蛙。
林曜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桌边。油灯被“嗤啦”一声点亮,撩袍坐下,姿态从容。执起粗陶茶碗,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灯火摇曳,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冷硬。放下茶碗,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个捂着嘴、眼神惊惧又委屈的“青蛙”,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带着点威压:
“闭嘴。”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比划了一下,“我说,你答。不然……”余音未尽,已胜过千言万语的威胁。
“青蛙”望向林曜,愈发能够确定,眼前的人就是林曜,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会好好回答。
“名字。籍贯。身份。夜闯,所为何事?”
“陈皎,京城人士,”对方飞快答道,声音还带着点被拍后的闷响,眼神却大胆地迎上林曜的审视,“这还没到睡觉的时辰呢,谁知道您老人家在屋里也不点灯啊?黑黢黢的,我还当是间空房。”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在末尾缀上一个称呼:“师父?”
“少攀扯。”
“我可没乱叫!”陈皎一听,那点畏缩瞬间被不服取代,腰杆都挺直了些,“是您亲口说的,那年丹水派后山,您说我要是有本事活过十八,就来找您拜师!”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你敢不认账”的控诉。
林曜也好奇自己怎么多出个徒弟,快速在纷杂的记忆碎片里搜寻,一片空白。见这人还信誓旦旦的,莫非是有人打着自己的名头骗了人?
思及此处,林曜刚想否认自己并非是他口中的人,却见陈皎像是早有准备,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索出一物,献宝似的递到灯下。
那曾经挂在扶光剑柄末端的剑穗。
林曜的目光骤然凝固。
扶光剑,锋芒毕露,从不需鞘。它或是隐于识海,或是随心缠于腕间,心意所至,剑光即出。按文月师姐的话来讲,这孩子“臭屁”,巴不得人人都认得这扶光。而这枚剑穗是那年生辰,文月师姐亲手系在他扶光剑柄末端的。
林曜到嘴边的否认咽了回去。他需要一个解释。他抬眸,刚想让陈皎细说——
陈皎捕捉到他眼神的松动,胆子更肥了。他“嘿”地一笑,竟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到了林曜对面的凳子上,动作熟稔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我就知道您贵人多忘事!”陈皎清了清嗓子,眼睛亮晶晶地开始追忆,“十二岁那年,我偷溜进丹水派看仙门大比。老天爷!您那一场打得,对面青岚宗那群眼高于顶的家伙,被您揍得满地找牙,连您骂人的话都字字珠玑,帅得惊天动地!我当时就想,这辈子要拜师,非您不可!”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崇拜的梦幻感,“比试结束,我好不容易在后山堵到您……”
林曜听着,当听到“活不过十八”那句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那年青岚宗的几个混账东西,嘴里不干不净,尽是些下三滥的污言秽语。台上点到即止的规矩,压不住他心头邪火。他把人堵在后山僻静处,正想用拳头教教他们什么叫“祸从口出”,文月师姐及时赶到拦下了他。师姐身后,确实亦步亦趋地跟着个瘦骨伶仃、脸色苍白的小萝卜头。
那小萝卜头就是陈皎,顶着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身板,眼睛里却烧着两簇执拗的火苗,冲上来就嚷嚷着要拜他为师。
他当时正被青岚宗那群人渣气得七窍生烟,看谁都不顺眼,连师姐的温言劝解都嫌啰嗦,对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更是没好气,毒舌本性暴露无遗,一句“一看你这痨病鬼样就活不过十八”脱口而出。
结果还真把小孩给气哭了。哭得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林曜嫌烦,又碍于师姐在场不好太凶,只得胡乱哄了一句“行行行,活过十八再来找我”,本想着天大地大,江湖路远,就此别过永不相见。
谁曾想这小鬼精得很,立刻顺杆爬,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就伸出手来讨要信物,死缠烂打,硬是把他扶光剑上那枚剑穗给薅走了。
林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被陈皎紧紧攥在手心的旧剑穗上,像是嘲笑着他当年敷衍的“永不相见”。
原来,还真有“再见”这一刻。
林曜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那段令他微感窘迫的旧事上移开,目光重新锁住陈皎:“说重点。为何夜闯?”
“我来这边本就是凑个热闹,给家人求个平安符。”陈皎边说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似乎真揣着那求来的符。
“结果,您猜怎么着?打探到说是那塔底下藏了颗金丹。”他眼睛发亮,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我一听,这还得了?这等好东西,埋在那破塔底下多浪费?这不想着……想着……”他飞快地偷瞄了一眼林曜没什么表情的脸,把“孝敬您”三个字咽了回去。
“然后呢?”林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然后?然后我就等夜深人静,悄悄进了那祈愿塔啊!”陈皎挺了挺胸脯,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壮举。
“可那塔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空荡荡,就是个空壳子。”他喘了口气像是被骗后的生气。“我正纳闷呢,刚翻出来落地,一团黑黢黢、黏糊糊的玩意儿,跟活物似的,就那么凭空从塔影子里‘渗’出来了,还追着我。”
陈皎猛地打了个寒噤,抱着胳膊搓了搓,心有余悸:“我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只想着找个有光的地方躲,哪知道一头就撞进您这没点灯的屋子了,真不是故意扰您清净啊师父,那玩意儿太邪门了。”
林曜静静地听着,指尖不再敲击桌面,而是虚虚地搭在了扶光剑的剑柄上,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戒备姿态。
传言金丹啊,呵,倒像是个有针对的局。
林曜提防着,不动声色的抽取了陈皎一丝命魂。一把拎住他的后衣领,几个闪身来到祈愿塔附近,这会儿深夜,已经没什么人了。
林曜松手,转了转手腕。重物落地“啪”的一声。
一声闷响,伴随着陈皎短促的痛呼:“诶哟,师父,你轻点。”陈皎揉了揉屁股起身。
话音未落,林曜看也不看,抬脚精准地踹在他撅起的屁股上。
“哎!”陈皎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送进了塔门大开的黑暗深处。
林曜冷冽的声音紧随其后:“说话,看到了什么?”
“和之前一样啊,空的,师父。”
得到确认,林曜不再迟疑,身影如一道惊鸿,无声无息地掠入塔中。
甫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脚下便传来粘腻湿滑的触感。轻微的“噗叽”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立刻封闭大半外息,转为绵长的内循环。
丹田的旧伤因这突如其来的污秽环境和灵力运转而被牵动,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师父小心!”陈皎一把拉住林曜,往自己身边一撤,挡在林曜身前。“刚刚追我的就是这些黑气。”他猛地摇动手腕,一串铃声瞬间荡开,铃声所及之处,浓稠的黑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开。
眼见周围的黑气越来越多,陈皎依旧挡在自己身前。
“没有修为,挡在前面,找死么?”林曜强忍剧痛,声音微哑。
陈皎手里拿了把铃铛,紧盯着四周:“别担心,我带您出去。”
“驱夜铃,好东西啊。”林曜目光扫过那铃铛,迅速锁定了高处看见二楼,“那个破窗了吗?从那出去。“
陈皎闻言,毫不犹豫,一手紧握驱夜铃持续摇动,另一手死死抓住林曜冰凉的手腕:“我带您走。”
“呜哇——!!!”
一声凄厉绝望到极点的婴啼,毫无征兆撕裂死寂!声音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秽物里、从墙壁中、从头顶黑暗里,同时爆发。
“呜——娘......”
“疼......好疼......”
“爹,不要妞妞......”
“黑......怕......”
无数个稚嫩、嘶哑、痛苦、恐惧的哭声骤然响起,层层叠叠。
这股怨气冲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林曜没做多想,硬生生将原先压在识海里的灵气抽出一点点,护住陈皎的心脉,归还原先抽出的命魂,将他丢出二楼窗外,留下一句:“你先出去。”
而陈皎在被丢出去的瞬间,也将驱夜铃丢向林曜。
"噗!"林曜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喷出,溅落在粘腻地面。几乎站立不稳,一手死死撑住冰冷滑腻的塔壁。
耳边是万婴哭嚎的魔音,体内是翻江倒海的剧痛和识海失控,就在林曜想要解开怀里的玉佩,释放灵气时。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稳定温度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乎是本能反应,纪扶光一步上前,伸手扶住林曜,一股精纯、温和而强大的灵力瞬间渡入林曜体内,试图帮他稳住那狂暴的灵气。
就在纪扶光的手扶上林曜臂膀,灵力涌入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同时在两人心中炸开。
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尽管视线模糊,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熟悉感。
林曜见过扶光的,很少有人知道扶光有了器灵,还凝成了人形,林曜是唯一一个见过器灵扶光的相貌的人。更没有知道,在他金丹被废后,扶光也不见了。
眼前的人和器灵扶光一模一样,林曜少许的失神,紧盯着纪扶光。
纪扶光同样心头剧震,手下这具身体传来的虚弱,以及那残破丹田的触感,都让自己感到一种莫名的揪心。而渡入灵力时,对方识海中暴走灵气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和怜惜。
仿佛他曾无数次这样过,这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却强烈得不容忽视。
“凝神。”纪扶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林曜顺势靠近纪扶光,借着纪扶光渡来的灵力反探他的丹田。
同源灵气,是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