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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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闻山带着我下山，挨家挨户地问这是谁家的娃?没有一户认领，综合我身上的字条，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我被人遗弃了。
李闻山见我孤苦无依，他也独身一人，便收养了我。从那以后，李闻山就成了我的"老爹"。收养我之后，他一直没给我定下名字，老爹大多数的时候喊我娃娃，有时候会喊我小荷。后来我长大了，要上小学了，必须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了。那几天老爹都愁眉苦脸，他是真想不出一个好名字来，他就是个没文化的老头。
北国的秋天来得很早,枯黄的落叶堆砌山岭，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萧索之景。老爹看见这样景象，心里没由头地觉得悲凉。哪怕他只有小学文化，也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他跑去问别人"萧萧"这个名字好不好，有人告诉他这个名字太悲了。老爹犯了愁，那人见老爹眉头紧锁的样子，便给他出了个主意。
“这小丫头不是命里缺水吗?不如给那个萧字加个三点水，水来水往的多热闹啊。这不就冲淡悲凉了吗?"
于是乎,我拥有了名字。
我叫萧潇。
我三岁之前的记忆全丢失了,自打我记事以来，我身边的亲人就只有老爹。我四五岁的时候还不理解爸爸和妈妈的概念。我上小学的第一天，有人问我:"你妈妈是谁啊?"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妈妈这个词语。
那天回去之后我就问老爹，我的妈妈是谁?
老爹又沉默了,他是真的不知道如何作答。难道要直接告诉这个孩子，她没有父母，她的父母早就抛弃她了吗?
老爹说不出口，但他选择用一个童话来包装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老爹说我是山神的女儿。一次意外，山神被熊咬伤，失去了法力，无法继续抚养我长大成人，于是山神选中老爹，让他代为照料自己的女儿。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却让我信了一年又一年。让小时候的我相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存在，维护了小小的我少有的、可怜的自尊心。
这个善意的谎言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不攻而破，我像是顿悟了一般明白所有。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是精子与卵子的结合体，没有谁会是神的女儿。
见我已经长大，也瞒不了我，老爹便将捡到我那天的情形全说了一遍。我明白了，原来我是被遗弃的孩子,老爹救了我又收养了我,我是老爹的养女。
我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恨那对父母的，我没道理不去恨。我的敏感，我的自卑,我的懦弱,也许早在被遗弃的那一天里就被上天注定了。
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我早就不恨他们了。恨不恨的都有什么意义呢，对我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恨他们而减轻。
童年淋过的一次雨让往后的晴天也要撑伞。
老爹对我称得上是竭心尽力，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我面前。记得小时候饭桌上的肉菜总是被他夹到我的碗里，让我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可他却从来不吃。其实我看得出老爹也很想吃肉，一碗猪油拌饭都能让少见荤腥的他吃得很香，他怎么可能不想吃肉?
老爹经常拍拍我的头，慈爱地看着我:"娃娃,多吃点好的，才能长高长大。"
他总是让我认真读书，他心里清楚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云蒙山在千禧年还没被开发成景区，那个时候的云蒙山还是相当穷的。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有媒人上门说亲，这在那个时候很普遍。大家往往都没到法定结婚的年龄，就被拉过去结婚，在村里摆个酒席请个亲戚朋友吃饭就当作结婚了，到了年龄后才会去领结婚证。
可是普遍不代表着正常，这其实是一种很恐怖的现象。老爹看见上门说亲的媒人后气得面色发红，挥舞着扫帚把他们赶了出去。
我如果没考上大学，那么等待我的就是结婚生子，没有人在意你乐不乐意，因为你弱小，因为你无力反抗。难以想象，和男人结婚生子后的我会过得有多么痛苦。而老爹无法保护我一辈子，他只能尽可能地托举我，让我走得更远一点。
老爹对我的爱护是真的，但我总觉得，他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在我知晓老爹的前半生后，我又立刻明白了所有，敏感的我在确认坏事时从来都不会迟钝。怪不得我迟迟没有名字，怪不得会喊我小荷。
可我不是李知荷，我是另外一个人，另一个独立的人。我不想成为谁的替代品，我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请叫我萧潇。
可是老爹给了我另一条命，艰难地将我拉扯长大。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没有血缘的陌生人，从危险的熊口下救下我已经是作为一个陌生人最大的善意了，我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只是无可避免地心口产生一阵酸涩，到底谁对我的爱是不掺杂质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不要脸，总是那么冷漠，别人把你拉扯大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在这里哀怨自己得到的爱是从别人那里捡来的。
埋葬老爹的那天，我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埋在了东南方的密林里，远远地看过去，小小的山坡上竟有三座坟。梅园里的墓碑下只有一些旧衣物，是为了方便我平时祭拜，我才在浙杭立了这个衣冠冢，不出意外的话我不会再回云蒙山了。他们三人生长于此，又长眠于此，这里是他们的故土。九泉之下他们一家三口又再一次团聚了。那我呢，我失去了在世上唯一牵挂我的亲人。
我又是一个人了。
我像一只离群的鸟，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归处。
我还记得那天的情形，无尽的密林我好似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孤鸟落入林中带起一阵又一阵的喧哗。残阳如血，将我的影子拉成了一头扭曲的兽，最后，这头兽又将我吞噬。
我总是加快脚步，以为步履匆匆就能掩盖住内心的彷徨，我想逃离这里。云蒙山不是我的家，这里没有我的归处。
一行清泪从我的脸上划下，我不顾形象地用手将它擦去。
其实最痛苦的是没有母亲。青春期发育的时候没人教我怎么正确地挑选胸衣，第一次月经初潮来临时我惶恐不安，我不会用卫生巾，血染脏我的裤子使我恐惧，茫然而又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才成了现在的我，这些隐秘的少女心事我从来都无处诉说。
我在镇上读初中，那时候成绩优异、名列前茅。后来中考我考去了市里，我发现我和那些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有着很大的差距。我本来以为可以用努力来弥补，却没想到天赋上的差距就是最大的鸿沟。拼尽全力上了一所双一流，这样的大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说它好吧，它又比不上985、211，你说它差吧，它又比普通一本好一点。
"我生怕自己并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着内心那怯懦的自尊心。"
这段话不是我写的，我没有那么犀利的语言。但我觉得这话很好地概括了当时东不成西不就的我。现在回想起那一段人生，我还是会怜惜那个瘦弱的女孩，怜惜那个连卫生巾都不会用的自己。
其实恨来恨去，我最恨的还是命运。
如果我没有遭人遗弃，那现在的我会是怎样的？只可惜没有如果，与其活在虚无缥缈的想象里，倒不如直视这惨淡的一切。
许念把纸巾递到我面前时，我才恍然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红着眼睛接过纸，迅速地擦去泪水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看着她，面前的这个女人知晓了关于我的所有，我将自己的过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我以为她会有话要说，没想到她只是低垂着眼。
"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我率先开口，转身不再面对许念。
许念毫无预兆地从背后抱住我，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笑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在陪着你，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我爱你，未来还会有很多很多人来爱你。他人的爱我不敢担保，但我的爱，我发誓，不掺任何杂质。"
"我爱你只因为我爱你。"
还有半句话许念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她很害怕看见这样子的笑笑。看上去是那么脆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或者说是快要断线的风筝，随时都会离开。她只能将自己的爱人尽可能地抱得更紧，她不能松手。
听到这些话后，我闭上了眼睛，把手伸出伞外。
雨停了。
我又落下泪来，不过这一次，是察觉到了幸福，因幸福而落泪。敏感的人确认痛苦很容易，确认幸福则是那么的小心翼翼。面前的这个女人不知道誓言不能轻易说出，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用一生来证明这个誓言。
潮湿的雨季骤然离去，我忽然意识到我的世界不会再下雨了。
因为我的太阳，我的晴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雨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