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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明 ...

  •   清明节。
      这天的世界是一片灰蒙,阴雨密布,留给行人的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钢铁巨兽在马路上飞驰而过,溅起无数的泥点,有些就好巧不巧地落在了我身上。轻啧一声后就不再理会,我撑着一把黑伞,怀里还抱着一束白菊,我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去擦拭。
      绿灯亮起,我快步走过斑马线。我的车停在路边,老远就看见女友抹去车窗上的雾气,冲我扬起一个温暖明媚的微笑。
      驱车行驶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机械女声冷冰冰地开口:"前方50米急转弯,雨天路滑,请驾驶员减速慢行。"
      许念坐在后排,我从后视镜处看到她正偏头看向窗外,看上去很专注,是在听雨滴落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吗?
      "我们要去哪里?"
      许念开口询问眼神却未从车窗上移开片刻。
      "去梅园。"
      梅园位于浙杭市的市郊,依山傍水,风景极佳,本该是个出门踏青的好地方。不过却鲜少有人前去游玩,因为梅园是一处墓园。
      梅园里没有梅花,却在里面种满了桃树。说是桃木可以辟邪,以此来警示长眠于此的灵魂。因为有桃木镇守,亡故之人无法靠近前来探望自己的人。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为自己垂泪,而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这实在是一种残酷的惩罚。
      但这样反而有助于消除亡人的执念。本就阴阳两隔,忘却尘缘才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许念当然知道梅园是什么地方,她看着自己一身黑的装扮,这是我出口前特意叮嘱后的结果,又想起我从未提起过自己的父母。
      "我们去看望的人,是谁?"
      我看着面前不停工作的雨刷器,没由来地觉得一阵潮湿。
      "我的一位故人。"
      末了,我又补充了一句。
      "他算是我的父亲。"
      到达目的地后,雨势不减。
      许念走在后头替我撑起伞,我在前面领着她往前走。路有点绕,经过一阵七拐八弯后我在一块花岗岩的石碑前停下。
      我抖了抖怀中的白菊,花叶上的露水滴落,将它整理好后放在墓碑前。我掏出一块手帕,混着雨水将碑上的污迹擦去。看着墓碑上的"显考李公闻山之墓"八字,我陷入一阵回忆里。
      "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没有等身后人的回答,我自顾自地开始讲述。
      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讲述李闻山的故事,也是第一次向别人吐露我的身世。
      虽然我喊李闻山喊老爹,但他的年纪已经足够当我的爷爷了。
      他出生于1942年的一个春天,他的父亲对他很是喜爱,特意请了村里的教书先生给他取名。闻山,但愿这个好名字可以给他带来好运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一天天长大。按爹娘预想的一样,他长成了一位出色的猎手。用百发百中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李闻山的枪法或许会有一些夸张,但他确实足够厉害,能用猎枪瞄准雄鹿的眼睛,也能捕获成年的野猪。甚至迎娶同村青梅竹马时的聘礼里有一张熊皮,那是他特意为了心上人涉险捕获的熊。
      老爹和我说过,和杨素容相伴的二十多年是他最幸福的一段人生。杨素容是他的妻子,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女子,她会乐意被我唤作母亲吗?我想她应当是愿意的,毕竟老爹说过她最是善解人意。
      我只在老爹的旧照片里看到过她,虽然是黑白相片,但我却固执地认为她会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和健康红润的面容,并且时常温和地笑着。
      婚后一年,他们共同孕育了一个女儿,取名李知荷。在我很小的时候,老爹有时会盯着我,然后有片刻的失神。
      "小荷这么大的时候,也很爱吃梨。"
      "小荷和你一样高的时候,老是爬树掏鸟窝。"
      如此类似的话语,我听了无数遍。我其实不怎么爱吃梨,我小时候很文静,学不会爬树,也不会去掏鸟窝。
      李知荷是谁?
      她爱吃梨,会爬树,会掏鸟窝,她的算术是数一数二的好,她聪明但有些顽皮。她唱歌很好听,她个子很高身材苗条。李知荷偶尔开玩笑的时候会说自己想要永远年轻,不过是一句戏言。
      可她却真的永远年轻了。
      李知荷二十二岁的时候就结婚了,丈夫长得人高马大的,也称得上是一表人才。我看到过他们俩的照片,站在一起,称得上是一对金童玉女。丈夫是开货车的,家不在这里,李知荷和他一起搬到了外地。
      1990年的春节,只有23岁的李知荷和丈夫一起赶回云蒙山和父母团圆。李知荷一年未见到爹娘,归心似箭。出发前还和妈妈通了电话,开玩笑似的和杨素容撒娇说要吃雪山楂,做好了后等她回来。
      这一年的冬天太冷了,竟让原本不会结冰的路段结了冰。车过弯道时减不了速,冲破护栏,两个年轻人和失控的车辆一起坠入山崖,当场死亡。
      事故就发生在眨眼之间,李知荷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这里。
      杨素容得知这个消息时,手一抖,盘中的雪山楂尽数滚落。盼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女儿回来了,只是头破血流,面色青紫、惨不忍睹。没有人能在这一场意外中反应过来,包括李知荷自己,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似乎生前还在想着妈妈做的雪山楂。
      办丧、下葬,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等的悲哀。夫妻俩一瞬间变得苍老极了,像是被抽干了血肉。
      杨素容请了很多的僧侣来做法事,其实他们夫妻俩都不信教。这么做只因有人在旁顺口一提,说她女儿死得冤,劫难没受够债没还清,去了阎王殿里易受磋磨。杨素容不明白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神,但她怕女儿受苦,死时那么痛苦了,死后就不要再遭罪。
      女人的泪水早已流干,她的心碎成无数块玻璃渣,这些玻璃渣顺着她的血管蔓延全身,使她的痛苦长存。请再多的人做法事也可以,花再多的钱也没关系,她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少受些难。万一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呢?杨素容不敢赌。
      如果真有来世,杨素容只求李知荷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幸福。
      是的,只要幸福就好。
      她好想再见到女儿因幸福而绽放的笑。
      操办完所有的事宜后,杨素容就病倒了。
      李闻山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她在家休养,安慰妻子这只是一场小病,开春后就好了,杨素容苦笑着摇摇头,继而又坐回到窗边,转头看向东南方。女婿被安葬在了他的故土,女儿则留在了云蒙山。
      李闻山沉默了,他站在门框旁像干瘪的麦子,他也将目光移向东南方。夫妻俩心照不宣地凝视着东南方的密林。
      他们都明白,那是埋葬女儿的地方。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枯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百鸟争鸣万物复苏,在这片大地上的一切都变得焕然一新。
      很显然,春天已经来了。
      可杨素容还是去世了,其实她病得并不严重,身体上的疾病尚可治愈。只是心病难医,无人能缓解她失去爱女的痛苦。
      她死在欣欣向荣的春天里。
      这一年的伊始,他失去自己的孩子。而现在,他又失去自己的爱人。李闻山出生于1942年春,可他的妻子却死在了1990年的春天。李闻山这个好名字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气。
      从此东南方的密林里有两座坟。
      李闻山只读过小学,他难以用惊天地泣鬼神的语言来形容自己的痛苦。普通人表达痛苦的方式就是流泪,可他连泪水都流不出来。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李闻山早就不当猎人了,他成了护林员,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围着云蒙山的防线走上一圈,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火种和狡猾的偷借者。
      时间来到了1993年的秋天,他照常巡视,忽然听见孩童的啼哭声,紧接着便是熊的怒吼。李闻山见状暗道不好,循着声音找去,匍匐在草丛中观察,很快便看见一个女童面色惊恐跌跌撞撞向前跑。一头狗熊在她的身后跟着,它并不着急吃她而是慢慢地跟在女童的身后,似乎只是为了欣赏猎物羸弱地挣扎。
      李闻山很想直接一枪崩了那头可恶的熊,但他不能,现在的熊是保护动物。他只好从草丛中窜出,熊被突然冒出来的人激怒了,立起身子准备直接扑杀女童。说那时迟那时快,李闻山伸手一揽将女孩抱在怀里,又一枪打落树上的马蜂窝。马蜂窝正好落在狗熊的头上,无数的马蜂涌出开始叮咬狗熊,见状李闻山带着女童拔腿就跑。
      心跳得很快,李闻山的体力早已比不上年轻时的自己,可他还是迈开双腿拼命地奔跑。他用衣服将女童遮得严严实实,他怕有马蜂追过来。
      终于安全了。
      他跑进了居住的木屋里,用后背抵住门,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一切都归于宁静后,李闻山才开始打量怀中的这个孩子。
      没错,这个女童就是我。李闻山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摇头,表示不知道。又问我父母是谁,家住何处,为何会一人上山?我皆是一概不知。后来李闻山从我的衣服翻出一张字条,上面记着我的生辰八字。在看到我的出生年份后,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1990年出生的,你今年三岁了啊!"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李闻山。那张字条上写了一段长话但被人涂黑,到最后写字的人只留下了一个"萧"字。
      这成了我后来的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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