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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相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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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在为恋人准备生日礼物的这件事上,我总是没有好点子,似乎也不太会讨恋人欢心。
这一次,我就搞砸了许念的二十一岁生日。
其实清明节那天过完后我就开始筹备了,但公司突然接到一个大项目,所有人都在紧张而有序地为此奋斗,加班加点地完成工作,我自然也不能例外。
加班时的工资是日常的三倍,我需要钱,我想在浙杭这座城市里为我和许念奋斗出一个家来,我不能一直借住在许念这。
这套房子是许念父母为她买的,只属于她,不属于我们。
且我还想要升职,我必须要拿出一点成绩来傍身。
给许念准备什么惊喜,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想出了一个计划后又被自己pass掉。苦思冥想许久,却总是无法满意。我不是一个会创造浪漫和惊喜的合格恋人,许念就恰恰相反,天生具有艺术细胞的她在发掘浪漫的这条道路上简直就是信手拈来,轻而易举。
4月19日当天,我因为工作无法请假,我确实很忙,但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借口,我为我接下来的行为感到抱歉。
白天无法陪伴许念,我就在晚上定了一家西餐厅。烛光晚餐、空中花园什么的听着有点高级,应该称得上“浪漫”吧。除此之外,我还买了一瓶某个奢侈品品牌的香水当作礼物。我想,许念会喜欢这个味道的。
听上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对吧,但最令人崩溃的是,那天快要下班时突然宣布要开个小会,结果一讲就是一个小时。明明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等我赶到时,我已经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满脸疲惫的我身上散发着“社畜”二字独有的怨念,与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被侍者带到位置上时,许念盯着我幽幽地来了一句:“终于舍得放下工作了,我还以为你在和工作谈恋爱呢。”
我听到后简直坐立不安,注意到许念的酒杯空了,我想趁此机会献下殷勤让许念消消气。刚起身,没想到我这一动就带动了桌布,鎏金暗纹的白色桌布被扯落,桌上的烛台、餐具全部掉落,碎了一地。
许念的四周全是玻璃碎片,酒液四溅弄脏了她的衣裙,还有蜡油滴在了她的手臂上。我理解,我只是起身怎么就会酿成如此大祸。
许念坐在一片狼藉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没有表情,这才是最可怕的。我召来侍者收拾残局,弄坏这么多餐具我理所应当地赔了不少钱。
饭是没法吃了,我估计许念也没心情待下去了。出了大门后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牵住许念的手。许念从我闯祸后便一言不发,我内心不安。
我彻底搞砸了许念的生日。
我不知道的是,许念其实没有生气,一顿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看着我局促不安的神情,她玩味地想着,似乎可以利用我的愧疚来做点什么。
平时看上去多冷淡多精明的人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被打乱阵脚,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也会出现裂痕吗?许念觉得,她越来越接近最真实的我了。
许念心里已经盘算出无数种坏主意了,可面上却不显,故意做出一副失望的样子,对我说:“你好好想想该怎么补偿我吧。”说完后,将手从我的掌心里抽出。
我像一个趁主人不在家悄悄打翻水杯的坏猫,因为做错事要被主人教训而心虚不已。
好吧我本来就做了错事。
过了两三天后,许念突然递我一个礼盒。她双手环胸,倚靠在门框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打开穿上,穿上后我就原谅你。”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我了吗?我没有多想,毫不犹豫地解开用缎带系成的蝴蝶结,揭开上方的盖子后,我迫不及待地举起里面的衣服。面料摸着很舒服,冰冰凉凉的,我估摸着应该是丝绸。
抖开后,是一件黑色的旗袍。拿着手上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穿上后才发现这件旗袍有多露骨。腰的两侧有柳叶状的镂空,甚至胸前也有大片的……
反正什么不该露的都露出来了,这样的衣服怎么能穿出门呢?这已经不能被称为旗袍了。
我扭捏地站起来,又发现衩开到了我的大腿根,一动就会走光,许念走过来坐在了床沿边,她拍拍大腿示意我过去。
"跨坐上来,要挨得近一点才行。"
我维持着糟糕的姿势、因为别扭和紧张忍不住开始喘气,整个人都熟透了,我开口问许念:"现在好了吗?可以原谅我吗?"
许念没说话,只是用拇指不容置疑地压住我的嘴唇,她的头发垂在我的胸前泛起无限的痒意,手掌轻柔地抚慰着我的后颈。
波澜起伏的海面上,有一条孤零零的小船上浮又下坠,每一次海浪的触碰都会令小船战栗,欢愉伴随着海水攀升上极点。小船流下咸湿的泪水,但又很快被海浪舔舐淹没。
今天的许念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一片旖旎春色。
等一切恢复平常后,我窝在许念怀里,懒懒地不想动。手指挠着许念的头发打卷儿,一圈一圈地缠在我手上。
其实许念的头发有些自来卷,平时她总是将头发拉直,我回想了一下许念卷发的样子,好像在我生日那天见到过。
"你能不能不把头发拉直?"
"怎么了?你想看我卷发的样子?"
许念将我不安分的手抽出来,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我看到过啊,我只是觉得你卷发的样子更好看,想让你一直留着。"
许念轻笑出声,看了我一会儿,回答说:"好啊,那我以后都不拉直了。"
"对了,你想不想看我小时候的样子,那个时候我都是卷发哦。"
一句话就勾起我的好奇心,头发微卷的小许念会不会更像洋娃娃?
许念翻身下床,系好衬衫的扣子后就去了书房。回来的时候手中就多了一个相册,看上去很厚,我眼巴巴地凑了上去。
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照片的背后有几行用铅笔写的字。
"我的宝宝已经七个月了,抱在怀里仍觉得很轻。她不爱哭闹,总是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她很乖。"
翻到第二张照片时,我看到一个戴着生日帽,脸上抹着奶油,脖上戴了一个金弥勒佛吊坠的小许念。拍照的时候应该按了闪光灯,小许念的眼睛亮得吓人。
确实是卷发,没有卷成夸张的爆炸头,这到是合乎我的预料,小许念的发色比现在更浅,还带着点微卷,这真的很像洋娃娃。
许念在一旁观察着我的表情,见我眼神里流露出惊艳之意,便像是邀功一样对我说:"怎么样?我小时候很乖吧,是不是特别萌?"
我懒得搭理她,这么坐让我的腰有点酸,干脆换了个姿势侧身躺下来。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哄骗我穿那样的衣服,这笔账我要在心里暗暗记下。
翻到背面,又是几行字。
"念念今天三岁了,特意拍张照片来记念。我给念念的生日礼物是一个弥勒佛的吊坠,希望她天天开心,笑口常开。上次去首都表演,我还特意把它带去,找了香火最旺、许愿最灵验的寺庙开光。念念你一定健康成长。"
"念念就是妈妈的挂念。"
照片没按时间排列,是乱放的。下一张是周岁宴的许念,这样的照片有四十多张,每张背后都有长长的文字,记录一个母亲的悲喜。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了,奇怪,怎么没有许念八岁之后的照片了呢?
"只有这一本吗?"我侧头看向许念。
"对啊,没别的了,就这一本。"
"那你八岁之后呢?没有照片吗?"
许念像是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似的,垂下眼说:"我长大一点后就不喜欢拍照了,就算是拍了,也不会像这样特意洗出来。"
"那你还喜欢拍照吗?"我的手悄悄地挪移,直到覆上许念的手。
"不喜欢也不讨厌吧。"
"那以后让我来记录你,好不好?"
我喜欢照片里许念亮晶晶的眼睛,我喜欢许念的每一次笑,我想用相机记录许念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就像我写我们的回忆,也是在用文字记录,我爱许念,忍不住去怀念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你要记录我?当然可以。"
"笑笑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真想收回我的话,这个焉坏的许念又在说一些不着调的话。
"笑笑,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二次约会吗?在游乐园的那次。"
"记得啊,你当时吃冰凌吃得都痛经了,还死活不去医院。"
我想起了那天许念的反常,突然提到这件事,死活不去医院不会是因为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吧?是什么的事情会让许念现在都畏惧医院呢,我不免开始胡思乱想。
许念合上了相册,顺着封面上的图案用手指轻轻划动。
"我八岁那年,妈妈又怀孕了。全家都在期盼这个孩子的降生,我也不例外。虽然我能明显地感受到他们因此减少了对我的关爱,但我还是很期待那个孩子的到来。因为妈妈和我说这个孩子是上天赠予她和爸爸的礼物,需要我们共同来呵护。"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我让妈妈陪着我去植物园参观。她之前答应好我了的,不是我临时突然发难要求去植物园。还没逛到一半,妈妈就感觉腹中一阵绞痛,我看到大片大片的血从她腿间流出来,妈妈痛得跌坐在地上哀啕。后来救护车来了,我和妈妈一起上了救护车。妈妈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完了后爸爸才姗姗来迟。"
"他看到我后直接就给了我一巴掌,他朝我怒吼:'你一天天的就是事多,要不是你非要让你妈陪你去什么植物园,你妈也不会流产!'当时的我本来就因为母亲流产而极度惊恐,他的一巴掌直接把我打哭了。"
听到这我想起刚刚看到的相册里面,没有许念父亲的一点身影,父亲这一角色似乎在许念的童年中隐身了。
"有护士听到哭声闻声而来,我爸又扮成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对我说:'念念别哭了,妈妈会没事的。'说完就伸手去擦我的眼泪,实则是为了遮住我脸上的巴掌印。手术结束后,我妈被推进了病房,爸色就没再管我。妈妈因为这一次流产而彻底地失去了生育能力,她沉浸在悲伤当中,爸爸就在一旁安慰她,话里活外都在说流产是因为去了植物园。很离谱的原因但妈妈竟然真的信了。"
说到这的时候,许念语气变得有些愤恨,她之前都是用淡漠的语气讲出,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人的故事,与她无关。
"那件事之后,妈妈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因为流产她身体受损,她难以完整地唱完一首歌的高音部分。妈妈她是一位歌唱家,因为这件事她被迫离开了舞台。她情绪变得极其不稳定,经常和我爸吵架,偶尔也会迁怒于我。"
"而我妈失去孩子的那天,没有人顾及到我。我爸带着妈妈直接就回家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我在医院里四处寻找都看不到他们的身影,这让我惊恐极了,但我又不敢大哭大闹,我怕我爸厌烦。四周刺鼻的消毒水味,行色匆匆的白色鬼影,走廊上晃眼的白炽灯,给我的心理留下了极大的阴影。过了四个小时,我才被我爸找到接回家。"
"从那以后,我就特别抵触医院,每次一到那个地方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逃离。"
我听到这后,立刻把许念搂在怀里,真是抱歉,让她揭开伤疤给我看。
"我感受到妈妈的冷漠,可我不想失去妈妈对我的爱,我拼尽一切找出不是我害妈妈流产的证据。后来我找到了,是爸爸不想要那个孩子——他觉得那个孩子会打乱他的人生计划,他在妈妈的常喝的中药里加了别的东西,妈妈的孩子注定生不下来。"
"我没敢告诉妈妈真相,妈妈嘴上说恨我爸,觉得是他把她永远地困在了家庭里。我让她和爸爸离婚,可她不,她说是为了我才选择忍耐。如果没有我,她早离了。"
"说什么都是为了我,我因为她顶撞我爸而挨打时她在旁边递棍子,我劝她不幸福就离婚时她总说再等等,结果等到了他们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旅行。既然如此,就别和我抱怨啊。"
我轻轻拍着许念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歌,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哄小孩的,我只能凭着我的想象去模仿。许念刚刚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都染上了哭腔,我没处理过亲子关系,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和母亲相处,无法给出建议,我只能当个倾听者。
原来过年不愿回家是因为这个啊,那我不在的那些时候呢,我的乖乖,你该怎么办?
哪怕是伴侣,也不好插手她和父母之间的事。不过许念父母能够给她在大学附近买套房,只是为了让她方便,这一点已经超过很多父母了。但我未参与过她的童年,我没经历过她的痛苦,况且爱和物质不能等同,我没法去当那个裁决断案的大法官
"我好恨我爸,但没法恨她。"
这是许念睡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