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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忆梦(十九) 有,你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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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泽没有搭理周珉。他的视线穿过仙姑神像低垂的眉眼,神像悲悯如旧,耳边母亲遥远的声音渐渐淡了下来:“小泽,记住我的话。”那声音柔了下来,化成了一句叹息,“你身旁的妖族心善……可信他。”
文泽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暖了下来。他对上周珉淡然的目光,向他走近,走近他身后的晨曦,声音轻地像落水浅花:“周珉,跟我去一趟云家。”
“你不管你的跟屁虫么?”周珉看着他镀上金光的背影,道。
眼前的人似乎在思考。文泽道:“他自己会跟来的。”
庙中小僧正在长廊中除尘,瞧见方才来除祸的公子,毕恭毕敬地放下了手中的事,作揖:“文公子……”话未说完,这位文公子同身旁的一位略高些的公子一同跃上了房梁。
文公子似乎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回头冲那小僧一笑:“失礼了。”
小僧手中的扫帚“啪嗒”地落在了木板上,激起阵阵烟尘,扑了他一脸。他抬手冲自己打了一巴掌。
青瓦被踏得清脆响着,文泽似是觉得累了,伸手戳着周珉的后腰。周珉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光暗了暗,道:“干什么?”
“我累了,直接画符飞过去吧。”文泽收回手,平静得像是方才无理的不是他似的。
于是某个冰块转过身,擒住文泽的手腕,道:“文泽,没人告诉你不要轻易去招惹妖族么?”
文泽眯了眯眼,道:“你要报恩啊,不能伤我罢?”
周珉冷着脸收回手,指尖窜出一缕黑雾。黑雾在周珉脚底上绕了几圈,遂浮现出芳菲洲街景。
可那黑雾不老实似的,沿着屋脊缓缓爬上文泽的衣袍,亲昵地蹭了蹭。文泽眼见着这团黑雾爬上自己的指尖,凉意沁入肌肤。他抬头看向黑雾的主人,发觉某人脸色难看得不像话。
几乎眨眼之间,那黑雾倏地消散了。
许是被吓着的小僧告了状,此时屋檐下站了几位老僧,正木然地仰头。文泽向下扫了一眼,拽着周珉就往黑雾里跳。
于是老僧闭上了眼,木然离开了。
芳菲洲的繁华似乎比七百年前更甚,南街的烟火气重了许多。落花如洪,淹没人间。连树下孩童的发间也开出了不复存在的花。
文泽眸中映花,他偏头看了周珉一眼,发现他的发间沾了落花。他落在某个人家的房梁上,叫住了周珉。周珉向他走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文泽将他发间的落花取下,捏在掌心。
“没事了,走吧。”文泽将落花藏在袖中。
文泽足尖一点,青瓦哗啦碎裂,簌簌跌入檐下尘埃里。周珉如影随形,落地时衣袂未乱,只淡淡道:“到了。”
文泽偏头看了他一眼:“嗯?”
“到云家了。”周珉颇有耐心,再次说了一遍。
云家大门紧闭着,文泽走近叩了叩门。门后窸窸窣窣地响起脚步声,还有低声谈话的声音。
半晌,大门被打开。门后的两位云家弟子皱着眉看向来人,目光在文泽和周珉身上扫了一圈,道:“请问二位前来有何事?”
“找人。”文泽眼见着其中一位弟子的脸色愈发难看。他与周珉对视半晌,又对上那位弟子的目光,“我要找你们云家长老。”
那弟子嘴角动了动,似是在斟酌言辞。文泽耐心地看着他杵在原地斟酌了半晌。那弟子与同伴对视了一眼,道:“家中长老们在仙门,家里只有家主驻守。”弟子冲着文泽作揖,低下头,“还请二位先报上名讳。”
文泽垂眸看着那两位弟子叽叽喳喳了半晌,平静地道:“文泽。”
两位弟子似是被雷劈了一般,作揖的手抖了半晌,又心平气和地开了口:“那……那这位公子呢?”说罢,两人抬头悄悄瞥了周珉一眼。
周珉冷着脸听见自己被点了名,忽地发觉身旁的人的肩细微抖动着。他偏过头,看见文泽嘴角噙着笑。
周珉收回目光,冷声开了口:“周珉。”
两位弟子肩膀又是一抖,快要哭出来了,“周周周”了半天,道:“恕我直言,妖族禁止入内。”
文泽收了笑意,抬手在那两个小弟子眉心一点。于是两个可怜的小弟子被封禁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文泽回头看了一眼,瞧见被抛弃的年双赶来。年双面露愠色,还是冲文泽作揖道:“世子,您为何到云家来了?”
“找人。”文泽忍着笑意道。
年双走近,与两位脸色铁青的小弟子打了个照面。
两个弟子看向年双,眸中闪着星光,道:“年公子救救我们!”
文泽看着年双道:“你认识他们?”
“云家有位长老于我有恩,他将我带来云家疗养过。”年双一边捻诀替小弟子解禁,一边道。
文泽刚踏入院门便被一个小弟子给拦住了。那小弟子道:“家中长老吩咐过不许外人进府,公子请回吧。”
被解禁的两个小弟子毕恭毕敬地跟在周珉身后,听见方才的一番话,面色又青了起来。
两个小弟子走近那个小弟子,凑在他耳边耳语。
于是又有一人被雷劈中。那小弟子讪笑道:“世子,请。”
云家府中冷清得很,四下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文泽刚踏进正殿,小弟子便作揖道:“世子请先歇息,我去向家主传话。”
半刻钟时间,侧院窸窸窣窣地响着脚步声。云家家主脸上挂着笑,踏入殿中时恭敬地冲文泽作揖道:“听说世子您找我?”
文泽浅色的眸子盯着云家家主的脸看,他冷不丁地道:“琅十?”
被称作“琅十”的家主一愣,面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蹙着眉抬头,对上文泽冷淡的目光,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三位小弟子:“?”
琅十笑着站起,挥袖拂去衣袍上的灰尘,道:“失礼了。我当是哪位世子呢,原来是您。”
“你要装傻到几时?”文泽眸光有些冷,嘴角也不自觉下撇。
“世子说笑了。方才小弟子同我说有位世子要找我,没成想竟是您。”琅十虽笑着,眸光却是暗的,“借一步说话吧。”
琅十领着几位不速之客踏出了殿门。
周珉走在文泽身后。他的眸子垂着,盯着文泽藏于袖中的手腕。忽地,清冷如月的嗓音飘进文泽的耳中:“之前是谁说琅十死了的?又是谁说我是傻子的?”
文泽偏头看了他一眼,气笑了一般:“周珉,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很记仇?”
身后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文泽忽觉耳边有些温热,周珉清冷的气息扑在了他的衣袍上。
“有,你是第一个。”周珉的呼吸扫过他耳际。
侧院的弟子少了许多,偶尔能见着几个除尘的。琅十顿了脚步,推开面前的黑木门。
琅十坐在木凳上,面上最后的笑意也消散了。他冷着脸看向文泽,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道:“世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文泽腕上发疼,淡淡的金光在袖中闪着。他面不改色,只将袖口一拢,道:“你们云家有人在风城搞事。”
“近日云家封禁森严,云家弟子不可能出得去。世子,您何凭何据说是我云家子弟在搞事?”琅十攥着拳,声音更冷了,“还是说,你在怀疑我?”
文泽弯眼一笑:“怎会?”眨眼之间,文泽的脸色便冷了下去,“那你便说说你为何没死。”
文泽是亲手将琅十葬在梅花树下,亲眼见着他自戕的。没事就有鬼了。
琅十古怪笑着,道:“世子,你忘了我同你说过什么了么?”他笑了笑,“我说过我是个半生半死的傀儡,我死不了的。”
“文泽,你中了洗魂咒吧?”琅十垂眸盯着他的袖袍看。
“与你何干?”文泽道。
周珉垂眸看着文泽,忽地觉得他现在好像很疼。周珉走向琅十,眸色沉如墨。他的身后窜出黑雾,紧紧捆住琅十的脖颈,道:“与你何干?”
文泽愣着,看向周珉。他忽然觉得腕上的灼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细痒,从血脉钻进心口。
琅十嘴角溢出鲜血,他“喀喀”笑了起来,面色苍白:“周珉,我关心同门有何问题么?”
周珉蹙着眉,琅十脖颈上的黑雾缠得更紧了些。文泽起身,扣住了周珉的手腕,黑雾霎时溃散。
“我来。”文泽垂眸看着琅十闷闷地笑着,“琅十,你不是说我无凭无据么?那么我在风城仙姑庙中发现有云家霜剑剑气,你作何解释?”
“我说了,云家封禁森严,不可能有人出得去。”琅十抹去嘴角的血。
文泽道:“方才你家弟子同我说家中长老们不在家中。”
琅十脸色霎时冷了下来:“你怀疑长老?”他抬起眸子,寒光熠熠,“家中长老尽数去了仙门,哪有时间去祸害人间?”
文泽道:“是么?”
琅十忽地顿了顿,颈后闪着熠熠的金光。年双蹙眉擒住琅十,将他颈后的垂发拂开——血肉模糊,忏蝶在其中蠕动噬咬,蝶翼沾血。
有人反复地在琅十体内植入忏蝶。
琅十推开年双,年双尚未回神,一柄短刃已贴上他的咽喉。琅十疯笑着,笑声嘶哑如裂帛:“被发现了?那便都别活了。”他将短刃刺入年双的腰间,一如七百年前奉七的死。
文泽玉剑出鞘,却见琅十双手颤抖,缩在了角落。带血的双手撕裂颈后的血肉,成群的忏蝶从中飞出,落在年双的腰间。
琅十发着抖看着满手的血肉,抓住文泽的衣袍道:“救救我!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杀人?”
文泽任凭血肉黏在袍角,他伸出双指在琅十眉间轻点。
“周珉,借你黑雾用用。”文泽偏头看向冷着脸的周珉。
一圈黑雾在桌面淌着,文泽从琅十眉心取出一缕灵识落在黑雾中。
七百年前,芳菲洲南街,沈墨与琅十交手之时。一个身着素衣的散仙在黑暗中,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刃。那短刃倏地飞向一旁的奉七,刺入他的后腰,猩红色的血染上些许青色,那便是奉七之死。出手的散仙手抖得厉害,似乎很害怕。他从屋梁上跌了下来。碎瓦划破他的手掌,可他只是盯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反复喃喃:“我不得不做……”
待到沈墨抱着奉七离开,消失在长街尽头时,站在街中的琅十冷声开了口:“出来吧。”
散仙战战兢兢地挪着步子,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被粉身碎骨。琅十偏头看着散仙,笑着说:“怕什么?主子让你来的?”
散仙的瞳孔骤然紧缩。琅十忽地五指掐住散仙的脖颈,道:“主子说了,没用的东西用完便丢就是了。抱歉了。”
琅十出手狠戾,散仙在地上求饶,渐渐没了活气。散仙瞪着双眼看着琅十伸出五指,在自己的头上扎进,忽觉自己的灵识正在消散。
“疼吧?我也没法帮你,主子说过要处理干净了。”
散仙视线渐渐模糊,忽地看见躺在地上的自己——琅十将自己的灵识吃掉了。
微风卷着落花掠过空荡的长街,长街的尽头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动,袍角金纹忽明忽灭。
来人嘴角噙着笑,嗓音凉得透骨:“事情办完了?”
“是,仙君。”
灵识如烟散尽,黑雾退潮般缩回周珉袖中 ,唯余桌上蜿蜒的纹理。
文泽蹙着眉心开了口:“玄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