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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忆梦(二十) 千万重绯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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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御上仙虽说脾气古怪,踪影不定,却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周珉跨过琅十的尸首,玄色袍角染上赤色。他一挥袖,黑雾从掌心沁出,落在袍角上,刹那恢复如初。
“方才你瞧见了琅十体内散仙的记忆,要去仙都一趟么?”黑雾散尽,周珉站在文泽身后轻声道。
文泽的指尖在湿漉的桌面划过,继而回眸看向周珉,道:“嗯。”腰间剑穗轻轻拂过周珉的手背,文泽走到琅十尸首边,“先把琅十处理了。年双大抵只伤到了筋骨,暂且不管他。”
蚀骨的疼蔓延在腰腹,锋利的刀刃似乎还在血肉中游动,年双有些恍惚。眼前闪过两个影子,他似乎听见自家世子在说:“暂且不管他。”
文泽蹲下身子,浅色的眸看了年双很久。他伸出手,悬于半空,却没有了下一步,似乎在犹豫着。
文泽的掌心落在刀柄上,五指虚握。眨眼之间,刀刃被取了出来,粘着殷红的血肉。微弱的光落在年双腰上,半晌,血似乎干涸了。
微光落在眸上,年双蹙了蹙眉。眼前的影子动了动,慢慢变得清晰。年双看见文泽将短刃扔在了琅十身上,继而起身离开。
他忍着蚀骨的疼坐起,拉住了眼前人的衣袍道:“世子等等……”
被拉住衣袍的人似乎愣了愣,停下脚步。年双眼中闪过半分欣喜,低着头道:“世子您要去哪儿?捎上我呗。”
半晌没听到答音,年双正欲装可怜,却听见一阵淡淡的笑声从一旁传来。年双顺着衣袍疑惑地抬了抬头,对上了周珉冷淡的目光。
年双手一抖,讪讪地往后退了退,转头瞧见文泽笑着看向他。
文泽走到年双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后领。淡淡的血腥气飘来,年双以为是自己腰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他在后腰摸了摸,却未见半分血迹。年双偏了偏头,与琅十苍白的脸打了个照面。
年双呼吸一滞,瞳孔猛颤。他抬头看向平静的文泽道:“世子,为什么要把这家伙也给带上啊……”
“多嘴。”文泽踏出殿门,跃上屋梁,道。
年双吃了瘪,也不再说话了。
千万重绯色花瓣自枝头跃下,浩浩荡荡淹过南街,恍若一场被染色的梦。
年双觉得满脸被花瓣扫过,生无可恋地眯了眯眼。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身后而来,一声惊呼传来:“站住!把家主还给我们!”
年双回了回眸,看向脚下——约莫有两三百云家弟子持着剑在屋梁上追着。
领头的那个冲着年双挥出一道剑气,冲散了他身后的落花。可落花却簌簌飞向屋梁上追赶的弟子,他们顿了顿脚步。
“喂!你耍阴招?!”气愤的嗓音冲向天际,震得年双耳膜生疼。
文泽轻点脚下树梢,踩着落花跃上云霄。
身后的喊叫渐弱,泯灭在花雨中。年双半眯着眸子,声音有些哑:“世子,您能别拎着我了么?我脖子疼。”
风拂过,年双忽觉身上一轻,又被另一个人给拎住了。
抬头,年双瞧见周珉紧绷的下巴。他忽然觉得周遭都冷了许多。
把我当物什扔呢?
天光微暗,忽而变得刺眼,年双眯了眯眼。
梦花山下落花满,赤色染山如梦来。
年双这才发觉他们已经到了仙界。他抬头看了一眼周珉,牙疼似的道:“那个,周……周公子,您这般招展,让仙门之人看了去,定会知晓您是妖族的。要不……您就别再向前了?”
冷脸公子没理人,年双讪讪地回头看向文泽,哭诉:“世子……”
文泽闻声看向年双,继而看向周珉的背影道:“周珉,化个形罢。”
周珉顿了顿,回眸看了文泽一眼,将手中的年双又扔给了文泽。
年双:“……”
落花渐多,蒙住了周珉的身影。他站在光中,背影淡得像一个梦。
文泽忽觉恍惚。只是眨眼的时间,周珉身形变得修长,倏地飞向文泽,落在了他的袖袍上。
垂眸,文泽看见了一只黑色的小蛇。小蛇吐着信子,冰凉的鳞片擦过他的手腕,无声滑入袖中。
年双眨着眼,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道:“世子,你每天带着这样的一个妖物,不觉得瘆得慌么?”
“聒噪。”
文泽落在梦花山山脚,偏头看了看手中的琅十。一挥袖,文泽将琅十化成了一只小雀。年双讶异地目睹着,抬眸看了看文泽,瞧见自家世子盯着自己。
年双脚步虚浮,向后退了退,双手摸着了桃树皲裂的树干。他惊慌地说:“世子!我就算了吧……”
文泽轻声笑着,柔得像湖底月华:“怕什么?收拾一下,浑身是血的像什么样?”
年双应了一声,将外袍脱了下来。
仙都算热闹,只是吵了些,文泽觉得腕上的洗魂印又开始发疼了。
穿过繁花与长街,四下渐渐冷清下来,琼瑶宫殿渐多。
文泽直向玉爻殿去,走到殿门前时与小仙童打了个照面。小仙童欣喜地抱着文泽的袍角,叽叽喳喳半晌,忽地弱了声音。
帝君站在文泽身后。
帝君将小仙童个个轰走,笑着看向作揖的文泽:“不必,先进殿内罢。”
高坐于玉椅上,帝君拂袖。他看向站在殿前迟迟不落座的文泽,正欲开口,却被文泽抢了先:“帝君,我前来是有事相报。”
“我在人间云家府中发现了一些事。家主琅十被植入忏蝶,受人指使。七百年前奉七之死便是琅十背后之人嘱托的一位散仙所做。”文泽将肩上的小雀扔在地上,那小雀化作了人形,浑身是血。文泽抬眸对上帝君淡然的目光,“那位散仙的灵识正在琅十体内。”
帝君从玉椅上起身,踏在玉阶上,走到文泽身前,道:“琅十背后之人你有头绪么?”
文泽蹲下,双指抵在琅十眉心,从中抽取出一缕灵识,将其放于手心。
帝君闭眼捻诀,指尖轻落在那缕灵识上。
半晌,帝君蹙着眉睁开眼,道:“玄御?”
“我在云家查看灵识时瞧见的也是玄御。”文泽淡淡开口。
“我去寻他。”帝君扶着额走出了殿内。
文泽看着帝君的身影于光中消失,继而垂眸看向地上不省人事的琅十。后颈忽地发凉,小蛇吐着信子游走在文泽的肌肤上。
千言万语化作叹息,文泽将小蛇扯下。小蛇倏地变了身形,周珉从文泽手中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周珉目光有些暗,他看向文泽说:“文泽,你手腕又在疼了。”
“没事,你快变回去。”文泽将手腕向袖中藏了藏。
年双一言难尽地看向两人。殿门外窸窸窣窣地响着,年双偏了偏头,瞧见帝君站在光中,所幸没有瞧见周珉。周珉倏地变回小蛇,藏在了文泽的袖中。
玄御跟在帝君身后,懒懒地撩起眼皮看了文泽一眼。
帝君蹙着眉坐在玉椅上,对着玄御道:“玄御,方才路上我所说的种种,与你究竟有没有干系?”他扶着额,“我知晓你本无恶意,如若你如实回答,我将从轻处置此事。”
玄御笑了笑:“是我做的,如何?”
“你!你为何要这样残害无辜之人?!”帝君拍案,声音带着怒气。
玄御眸光暗沉,他没有说话。
半晌,他看向文泽,古怪一笑:“帝君,你还是问问你的好孙儿做了什么吧。”
帝君讶异地看向文泽,神色凝重:“文泽,他所言……”
“我自知自己结善缘处理不当,师父已经责罚过了。”文泽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抚过周珉的蛇尾,“还有一事,我有隐瞒——我私通了妖族。可那妖族心善,帮了我许多,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玄御笑声嘶哑:“世子,你见过哪个妖族从头至尾都是心善的?”
“够了!”帝君面露愠色,“玄御,文泽,都跟我来宿诘殿!”
玄御含着笑意看了文泽最后一眼,转身离开。文泽欲走,却被年双捉住了手腕。
“世子,你……”年双话音未落,手被文泽松开。
“去清竹宫向师父禀告。”
宿诘殿周遭煞气似乎又重了些,像雷中沉云。
云知正犯着困,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虚虚睁开眼,看见侍从从殿外跑来,在耳边同他交谈。
“让他们进来。”云知起身。
帝君蹙着眉走进殿内,煞气重重,云知不由得一惊:“帝君,您这是……”
“玄御与文泽二人犯忌,我前来找你处置他们。”帝君走向云知,同他耳语。
玄御笑着站在帝君身后,对上云知的目光时目光暗了暗。
云知正作揖,烛火忽地一暗,照得他眸中落下阴影。他道:“玄御上仙犯忌,应当三重天罚处置。文泽仙君犯忌,应当一重天罚处置。”
帝君微闭着眸,他侧头看向文泽,道:“去领罚罢。”
诘仙台坐落于宿诘殿的东侧,此时已经围了几名仙君。
文泽站在诘仙台上,袖中的小蛇与他指尖缠绵。天雷沉沉,于天际之间游走。文泽垂眸看着腕上的小蛇,忽地笑了笑:“周珉,你走吧。”
刺眼的光映在文泽脸上,周珉从他袖中落出,与他同站在诘仙台上。
众仙君唏嘘:“妖族怎会在这儿!”
帝君从暗中走出,呵斥:“文泽,你竟敢携妖族上仙界!”
话音未落,天罚降下,文泽欲推开周珉,却被周珉捉住了手腕。周珉将他护在身下,天雷落在他身上,筋骨爆出脆响。周珉低笑出声,温热血沫溅在文泽颈侧。他咽下喉间的血,道:“文泽,恩我报完了。”
文泽眼角湿濡,声音颤抖:“周珉,我不要你报恩!”
腕上剧痛,周珉捉住文泽颤抖的手腕,掌心覆在淡色金印上。他扣住文泽的后颈,咬破舌尖,吻上了文泽的唇。
他们在雷雨中折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