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秋锁梦》一木之枝

31、忆梦（十八） 真是……红

　　掌柜的被吓得一个激灵，从木凳上摔下，看向二楼，谄笑道：“好嘞，仙君！”
　　红木门板被敲响，掌柜的推开门，提着两壶桃花酿走了进来。他正笑着准备给文泽胡吹乱嗙一番，偏过头瞧见了冷着脸看他的周珉，顿时眼角一抽，道：“这位公子，您怎么跑这里来了？”
　　文泽起身赶忙接过桃花酿，将掌柜的给推了出去，道：“我们认识。”

　　掌柜的被关在门外，顿时觉得莫名其妙。

　　文泽与周珉对坐，他将酒壶上的软布取下，往周珉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酒，紧接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甜腻的气息缠绕在文泽身前，他抬手，掩袖而饮。半晌他看向周珉，见周珉紧抿着唇，眉心紧蹙，他打趣道：“怎么了周珉？不会喝酒？莫不是个一杯倒？”

　　周珉沉着眸看向文泽，握住酒杯就往嘴里送。一饮而尽，他没有说话，接二连三地给自己倒了几杯，直到酒壶中空空如也。文泽见周珉伸手抢自己的酒壶，他拉住周珉的手腕，道：“你醉了。”

　　周珉蹙眉，眸中泛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文泽心觉不好，收回了手，未料周珉扣住他的手腕，指腹磨蹭着他的金印处，紧紧贴着他的脉搏，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捏碎。

　　“文泽，这个，怎么弄的？”周珉的目光黏在文泽的手腕，湿热的气息轻落在肌肤上。
　　“我为何要告诉你？”

　　周珉垂着眸，似是在思考如何作答。半晌，他的鼻尖凑近文泽的腕边，文泽下意识收回手，却被周珉用力擒住。
　　文泽叹了一口气，道：“路上碰到一个小孩子，他给我画的。”
　　“文泽，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吗？”周珉用指腹压住文泽脉搏处，“疼吗？”

　　文泽蜷缩着指尖，垂下眸，眼底落下阴影，他道：“如若我说疼，你会心疼我吗？”
　　话音未落，文泽眉睫一颤，周珉的唇贴上了他的脉搏。

　　周珉的唇压上他腕间金印时，文泽听见了自己灵脉里轰鸣的响声。
　　那印记突然灼亮如烙铁，烫得周珉闷哼一声。
　　可他没有退开。
　　文泽在剧痛中恍惚地想：究竟是谁在饮鸩止渴？

　　周珉目光落在文泽的眸中，他道：“你这里，很烫，跳得很快。”说罢，他用指尖划过文泽的金印处。

　　文泽闭上眼，推开周珉，站起身，给周珉留下一个冷冰冰的背影，道：“你越界了。”文泽推开红木门，“今夜之事就当是个意外，忘掉吧，对你我都好。”
　　真是……红颜祸水。

　　刚踏出门，文泽便与年双打了个照面。
　　年双瞧见自家世子手腕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又闻到文泽袖中藏着的酒气，还有文泽身后半掩的房门中的一道虚影。他忽地想起他们来时，自家世子看到二楼那个生得怪好看的男子时愣了半晌。
　　哦，相好啊。
　　文泽看着年双一言难尽地盯着自己。

　　年双笑着同文泽作揖，转身离开。他背过文泽，嘀咕：“哎，断袖……”

　　于是文泽看见年双急匆匆地跑了。

　　文泽冷着脸打开红木门，对上周珉平静的目光。
　　他缓缓走了进去。走到榻边，文泽脱下外袍，垂眸看着周珉，道：“我要歇息了，你走吧。”
　　周珉似乎一直盯着他的……腰？
　　“你会冷，会疼，我不放心。”周珉道。
　　“跟你有何干系？你是我的谁？”文泽背过身，不再看他。

　　身后的人似乎站起身，木凳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周珉走到文泽身后，投下一片阴影。他弯下腰，发尖落在文泽的脖颈处。文泽转过身，对上周珉沉沉的目光。
　　周珉微张嘴唇，轻声道：“与我的确没关系。但你救过我，我也该报恩。”
　　文泽偏过头，在被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道：“你想怎么报恩？”
　　“我的血可以短暂压制疼痛，也能暖身，要试试么？”
　　文泽盯着墙，一时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周珉疯了。他轻叹道：“随你。”

　　周珉起身，将桌边的酒杯敲碎，捡起一块碎片，往指尖划去，露出猩红的血。
　　他走向文泽，道：“转过来。”
　　文泽掐着自己的掌心偏过头，坐起身，看向周珉。
　　周珉半跪在榻上。他指尖轻颤，血珠悬而未落。他凝视文泽，嗓音低哑：“舔。”
　　文泽：“？”
　　“不能滴在酒里面，我喝下去么？”文泽向后退了退，后腰抵在冰冷的墙边。
　　周珉不语。他身后窜起一道黑雾，蛇一样缠在文泽的腰上，将他往前一送。周珉将指尖抵在文泽的唇上，颇有耐心地说：“舔。”

　　文泽心里骂娘，探出舌尖，轻轻抵在周珉的指腹。周珉指尖的血珠渗入文泽唇缝，腥甜弥漫。文泽闭眼咽下，忽觉腕间金印灼痛骤轻——而周珉的气息却乱了。
　　“你……”文泽睁眼，正撞见对方紧蹙的眉峰。
　　周珉收手，黑雾溃散：“……够了。”

　　红木门忽地被轰开，砸在墙边。年双手里还拿着剑，他道：“世子您没事吧？我在隔壁听见您房里有声音……”
　　于是年双瞧见自家世子被抵在墙边，唇边残留着淡淡血迹。
　　后半句声音都变了调。
　　文泽瞥向年双不可置信的脸，推开周珉，对年双道：“出去。”

　　周珉偏过头，冷着脸盯着年双看。
　　年双很识趣地退了半步，抓着门沿，道：“你们继续。”
　　门被掩上，文泽抿着唇看向周珉，道：“你也出去。”

　　风城天亮得早，东方泛白，晓色落人间。
　　昨日夜里烛火摇曳的暖黄，到今晨已成了冷清的天光——仿佛一场荒唐梦境的褪色。

　　文泽醒得早。他回想着昨夜的事，恍若一个梦。喉间还泛着血腥气，他翻身下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红木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年双的声音：“世子，该走了。”
　　文泽应了一声，套上外袍走了出去。

　　未料年双身后还站着某个不要脸的人，文泽顿觉乏味。文泽清嗓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要报恩。”周珉沉声。
　　年双打断了两个人，道：“二位听我说……世子你别怪我啊，是他威胁我的。”
　　文泽没有言语，拂袖离开了。

　　“世子，帝君要您再去仙姑庙里一趟，查清香火无缘无故消失的缘由。”年双跟在文泽身后，说着。
　　文泽轻轻“嗯”了一声。
　　周珉低声问：“文泽，手腕还疼么？”
　　“不疼了，托你的福。”文泽咬字极重，恨不得把身旁的人给砍了。

　　仙姑庙门紧闭，年双轻叩大门，直到有人从里面打开大门，探出头。
　　那人神情紧张，对上周珉的目光时瑟缩了起来，问道：“这、这人昨日没见过啊。”
　　年双道：“他、他是文泽仙君的朋友。”才怪。
　　那人半信半疑地开了门，带着他们走向正殿。

　　“虽说文泽仙君替我们解决了吃人绿烟一事，但似乎并没完全清除祸害。昨日夜里，我和与我守夜的小僧去正殿检查了一番，发现仙姑像似乎被人动了手脚。”那人停在正殿门口，对着文泽作揖，“麻烦仙君了，我先离开了。”
　　文泽踏进殿中，走到仙姑神像前。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仙姑神像，继而收手轻捻。他蹙了蹙眉，看向周珉，道：“又是忏蝶。这粉尘同芳菲洲那座庙宇的婴灵石像上的金粉一模一样。”
　　“琅十不是死了么。”周珉淡着嗓音。
　　“琅十死了，可琅十身后的人没死啊。你是傻子么？”文泽不再理会某个傻子，偏头看向年双，“年双，你去神像后面看看，找找有没有形如忏蝶的金印。”

　　文泽蹲下，看向香炉。香炉下落了灰，大多是香灰，但掺杂了些许猩红色的东西。铁腥味混着残香，刺得文泽眉心一蹙。他凑近，正打算伸手去捡，被周珉捉住了手腕。
　　“脏。”周珉道。
　　文泽收回手，在地上捡起一根燃尽的香，将那些许猩红色的东西刨了出来。文泽闭上眼捻诀，半晌，他起身看向周珉道：“这是庙里某个僧人的血肉。”
　　年双此时从神像后绕了过来，道：“世子，神像后有您要找的形似忏蝶的金印。”

　　文泽蹙着眉心，忽地身后传来哭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他偏过头，看见来人——昨日夜里告知他绿烟一事的小僧。
　　小僧面容惨淡，他跪在文泽靴前，拉住文泽霜白的衣摆，抖着声音道：“仙君……救救我！”
　　年双正准备走来拉开小僧，却被文泽挡住了。文泽轻声道：“好好说，别慌。”
　　小僧颤着手，道：“昨日……昨日您走后，我回来了一趟，发、发现小十被一个带着面具的人掐住了脖颈。我因为害怕不小心发出了声音，被那面具人发现了。我疯狂地逃，还是被抓住了，那面具人问了我很多问题……”
　　文泽蹲下身，道：“什么问题？”
　　“我、我记不太清了。啊！我想起来了，他问我‘这里是不是来过一个仙君’，我没有回答。”小僧颤得更凶了。

　　“年双，”文泽偏头看向年双，“你先带着小僧走。”

　　待到四下清静了，周珉倚在柱旁道：“发现什么了？”
　　文泽走到仙姑神像后，凝望着神像上极淡的忏蝶金痕，道：“仙门的手笔。”
　　“我怀疑，是仙门有人在搞事。”文泽从阴影中走来，垂眸看了看地上猩红色的血肉，“这血肉中有某位仙君的剑气。”
　　周珉闷声笑起来：“仙门会做这种事？”
　　文泽看向周珉带笑的眸，道：“这不是会笑么？往常叫你笑时为何不笑？”
　　周珉没有回答，只是与文泽对望。

　　那淡淡的笑意在春风中化作了落花流水，轻落于仙姑神像手中托举的莲花上。
　　神像似乎动了动。文泽回头，抬眸看了母亲的神像许久。神像似乎笑意深了些，文泽忽觉恍惚。
　　微光中，轻柔的声音飘荡入文泽耳中：“小泽，你看见了吗？人世间的善恶。”
　　“看见了，仙门之中亦如此。”
　　神像眸中微光流转，一道叹息般的低语渗入文泽耳中：“持霜剑者……云家……”
　　文泽愣神半晌，直到周珉走到身前。
　　“文泽，你发什么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