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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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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地缚灵再睁眼,孟秋草已经带她回到了家。
“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地缚灵看着默默煮面条的孟秋草心中疑惑,平时这个时候自己早被她吵醒了。
正思考着,孟秋草的面煮好了,她把面条盛进碗里。地缚灵伸头瞧一眼,小半碗白面条,没有码菜,连点菜汤汁儿都没有。
“就这?怎么吃啊?”
地缚灵突然出声,惊得孟秋草一哆嗦。
孟秋草回头看了地缚灵一眼,伸手捞过窗台上放着的辣椒罐,拧开盖子,往面碗里扒拉几筷子红彤彤的辣椒酱,搅一搅拌一拌,往地缚灵面前一晾:“就这样吃啊。”
地缚灵“吧唧”了下嘴说:“虽然你的工资水平确实不怎么地,但也不至于吃这么寒酸吧。”
“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了,每一处都比吃东西重要,”孟秋草坐下,轻轻地呼口气,故作轻松道,“饿不着就行,这已经很好了。”
地缚灵沉默地看着孟秋草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面条,这丫头的吃相实在是讨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碗里盛的是珍馐美馔。
环顾四周,屋子里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而自打遇见孟秋草的那天起,地缚灵就发现,这个年纪如花一般的姑娘只有两套应季的衣裳。
刚刚好,够换洗。
她的衣食住行,真的就只是字面上的衣食住行。
旁人穿衣是打扮,吃东西是享用,她穿衣是蔽体,吃东西是果腹。
地缚灵实在是不明白这样的日子究竟好在哪里?
等等,地缚灵突然留心到一个细节:“你刚才说,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了,是什么意思?”
孟秋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吃完面,自顾自地去刷碗。
“哎!”地缚灵不满地冲着孟秋草略显浑实的后背嚷嚷,“我难得问你问题,就算你不乐意回答,好歹吱一声啊。”
孟秋草背对着地缚灵答非所问道:“你听说过‘换亲’吗?”
地缚灵眼皮跳了跳,直觉不大好:“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孟秋草转过身,清澈的目光投在地缚灵脸上。地缚灵再一次从这个眼神中看到了她的母亲——
那个死去的傻乎乎的可爱的胖姑娘。
地缚灵干咳一声说:“很早以前,特别久远的那个年代,农村有的地方流行这个风俗,也不能说是风俗吧,总之感觉不算什么好的事情。就是两家交换女儿给对方家的儿子当媳妇,有的地方也叫‘姑嫂换’。”
孟秋草的眼神黯了黯,甩掉手上的水珠,低声说:“奶奶身体不大行了,可能……”
“你奶奶?那个坑死儿媳妇的恶婆婆啊。”
地缚灵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当年那个撒泼打滚的妇人形象,一个没搂住脱口而出。
孟秋草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啊?我……我不知道啊。”地缚灵装傻。
孟秋草也不纠结,叹息般低语:“村里人都这么说。”
她擦干手,把毛巾整整齐齐地挂好,坐过来,面对着地缚灵像是与寻常朋友促膝长谈似的那般缓缓倾诉道:
“我家里很穷,我爷是个瘫子,我爹是个瘸子,我妈是个傻子。全家靠着我爹帮小工和我奶做零活维持生计。本来村里人就笑话我们这一家老弱病残家不像家,我妈生下我后又连生两个女儿,村里人就更笑话了,说瘸子加傻子生不出儿子,绝户。我爹人前人后都低着头,我奶咽不下这口气说什么也要让我妈生个儿子出来。后来我妈又怀孕了,村上跳大神的姨姥说这一胎肯定是个男胎,我奶高兴地不得了,后来我妈月份大了,我奶悄悄地带着我妈去镇上的黑诊所做B超,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得知了胎儿性别——是个女孩,又被告知这可能是我妈的最后一个孩子。我奶自以为是地认定只要这一胎生不下来,就不算最后一个,以后就还能生。于是她求诊所流产,诊所见我妈身体情况实在不行便拒绝了,我奶又带我妈来城里也被拒绝了。回村后我奶堵在跳大神姨姥的门前破口大骂一整天,赖着人家要说法,最后,跳大神的姨姥给我奶一副打胎药,就是这副药要了我妈的命……”
孟秋草低下头,圆滚滚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地缚灵有些难过,轻声问:“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孟秋草抬起头诧异地看着缚灵,地缚灵补上一句:“我是说,你的母亲,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孟秋草愣了一愣,很迟缓地摇摇头:“不记得,也不敢记得。这么些年回忆起我妈,我脑海里只有一张黑白遗像和一具水晶棺材。我对她的恐惧大过想念。我……害怕。”
地缚灵皱着眉:“那是你妈,你怕什么。”
孟秋草说:“我被我爹带着,将我妈的遗体铺陈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众人围观,以此来讹钱……”
“我们用我妈讹钱……”孟秋草带着哭音重复一遍,“我,一个做女儿的,用自己母亲的遗体——讹钱!”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动,地缚灵轻拍着她的背劝解道:“那时你还小,什么都不懂,这不是你的错。”
“因为弱、小就能当自己无辜吗?”
孟秋草噙着热泪看着地缚灵反问,“因为不懂就能当自己没错吗?难道造就的结果没经自己的手吗?”
“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归罪于年龄,更不能推诿给无知!”
面对孟秋草给出的结论,地缚灵沉默了。她发现一个人若是钻了牛角尖,外人是很难将她拽出来的,除非她自己想开。可是这世间的大部分人不是想不开,而是不愿意想开。
尤其是童年所遭受的心灵暴击,会在成年后变本加厉地疼。
孟秋草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全家没有人埋怨我奶奶,包括我。她只是想把我们这个残疾的家庭维持下去。只要能让这个家不散,她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做。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做法会被人戳脊梁骨,但是她不怕。其实我奶什么不都怕……”
孟秋草挂着眼泪带着自嘲的笑,“她只怕日子过不下去!我奶用讹来的钱又给我爸娶了媳妇,这一次如愿生了儿子。后妈本来就对我不好,有了儿子以后就更不待见我了。我奶便养着我,她存着两笔私房钱,她就是用这两笔钱加上做活一直艰难地把我供到毕业。你知道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吗?”
地缚灵眼皮又开始狂跳。
孟秋草凄惨地笑:“我的两个妹妹。她俩一生下来就被送人了。说是‘送’但并不是‘白送’,有不成文的规矩,得给点弥补费。我奶供我的私房钱就是我那两个妹妹的卖身钱。我原本应该跟其他家庭不好的女娃子们一样早早地赚钱养家,岁数到了再被安排一门亲事换彩礼。可我奶害怕呀,她怕我会落个跟我妈一样的下场,所以拼了老命也得让我上学,想给我谋一条好一点的出路……”
“可是人是永远没有办法彻底摆脱原生家庭的。即使有出路,也不可能一个人走,一大家子会在后边拽着你,要么被拽回原来的地方,要么拖着他们一块走……”
窗户外边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
今年的秋天雨水好像格外多一些。
孟秋草扭过头看着窗户玻璃,雨水模糊了她映在上边的脸,她喃喃地说:“我如今的工作在村里人看来已经很了不得了。隔壁村有一户人家在外地榨油,说是很有钱。他家两个儿子五个女儿,不想出彩礼,所以才想换亲。我后妈想把我换过去,给我弟寻一个有钱的老丈人……”
地缚灵的眉头拧成川字纹:“你不会答应了吧。”
孟秋草摇头:“怎么会。我奶都是不肯的。只是我后妈说了不换亲也行,但以后我弟娶亲的彩礼三金还有我奶的医疗费都得找我要。”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孟秋草叹口气,无奈道,“凭我姓孟,凭我斩不断这层血脉,凭我吸着我妈和我两个妹妹的血换来的今天。”
地缚灵怒道:“这是什么混账逻辑。你父亲呢?他不管吗?”
孟秋草陷入深深的沉默。
地缚灵瞬间就懂了,她想起当年那个老实巴交抱着女儿跪在棺材前的可怜男人。孟秋草刚才说的那些话八九不离十来自这位“忠厚”父亲的道德绑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到哗哗啦啦,雨水冲刷着玻璃,漆黑模糊,画面没有美感,声音十分聒噪。
孟秋草蜷缩在木板子搭成的小床上睡着了。她没有伤春悲秋的失眠资格,她需要养足精神,拼了命地去继续活。
地缚灵觉得孟秋草很像一头刚刚长起来的小黄牛,吃着最次的草料拉着最重的爬犁,努力犁地辛苦耕耘,等到庄稼长熟了,她就会被卖掉。骨头拿去煲汤,皮被用来做鞋,而肉则被寻常菜馆收购做菜——以她的出身连被做成牛排摆进餐厅的资格都没有。
仅仅这一夜,地缚灵恍若已经看完了孟秋草的一生。
连着几天阴雨,周末的时候雨停了。天高云淡,清凉舒爽,阳光没有用力过猛,十分温柔。
地缚灵喜欢这样的季节和天气,很舒服。她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靠在走廊的玻璃窗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便困了。
似睡非睡时,地缚灵恍若看到了莫序生,她站在云里远远地朝着自己招手,叹息似地发问:“你,还不愿意离开吗?”
“去哪儿?”地缚灵问。但莫序生没有回答。
云层越堆越高,莫序生不见了。
地缚灵猛得睁开眼睛,发现太阳被厚厚的云彩挡住了,天又阴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55号病床在哪个房间?”
孟秋草从一堆几乎能把自个埋住的病历夹中抬起头,见到一个面带微笑的中年女人。她拎着漂亮的果篮,化着精致的妆容,眉目和善,举止优雅。
55床?!
那个被刀捅伤差点丢命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