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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在左手边第四个房间,”孟秋草礼貌地回问,“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中年女人微笑道:“不用了,谢谢你。”
      于是孟秋草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而一旁闲着无聊的地缚灵敏锐地捕捉到有热闹可看,便颠颠儿地凑上去。
      病房靠窗的床位上半躺着一个小姑娘,那天她被送来时将近昏迷,直到这个时候地缚灵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很漂亮的丫头。
      高中时期,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应该就是学校里那种很招男生喜欢的女同学。
      “你就是魏宁宁吧。”中年女人走过去,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微笑着说,“我是陈傲的母亲。”
      听到“陈傲”这个名字,魏宁宁苍白的脸上立马显出慌张,那是出自身体意识上的本能恐惧。
      “你……”陈母试探着开口,“还好吗?伤口还疼吗?”
      “你儿子捅了我家妮子四刀啊,她差点就死啦。”
      魏宁宁的妈妈端着水盆出现在病房门口,她刚才出去打热水,想给女儿擦洗身子。
      面对着魏宁宁妈妈的怒火,陈母轻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现在弄成这样的局面我很抱歉,是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班主任、校长都来过,都想让我们退一步,想让我们和解,”魏宁宁的妈妈打断陈母的话,“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你家孩子拿刀伤人,凭啥到头来你们一个个委屈吧啦的模样,好像是我家妮子对不住你们似的。”
      陈母低着头,沉默地听着魏宁宁的妈妈絮絮叨叨地发脾气,等魏宁宁的妈妈泄完火,她才再次开口:“不要在病房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我们出去聊一聊,可以吗?”
      魏母看了一眼病房里支棱着耳朵打算听八卦的病人和陪护家属,把手里的水盆塞进床底下,没好气地说:“走吧。”
      走廊尽头,两位母亲面对面站着。
      魏母率先开口:“你家男人呢,你儿子不是叫嚣着他爸是副局长,就算把我闺女捅死了也不过是赔几个钱。”
      “他确实混账,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大姐,跟你说实话吧。我这个当妈的……”
      陈母顿了一下,无奈地叹气,“其实我跟他父亲很早就离婚了,他判给了他父亲。他父亲恨我,不许我探视,不许我与儿子联系。这次出事,他父亲担心在自己单位影响不好,这才给我打电话要我出面处理。虽然没有了夫妻感情,但儿子总归是我亲生的,我不能不管啊。”
      魏母皱眉道:“你都离婚了你算个啥?你能咋管?”
      陈母说:“医药费外加额外赔偿,要多少你们说得算。市里的高中随便宁宁选,我来给她办转学手续,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凭啥让我家孩子转学,你们太欺负人了。”魏母叉着腰,音调一下子高起来。
      “大姐,您先别激动。”
      魏母怒道:“你知道这所高中多难考吗?我家闺女拼了命地学才考进来,现在你一句话就让我们转学,你咋不让你儿子转走哩?”
      陈母叹口气,照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大姐,您先听我把话说完,等我说完您若是还觉得我的做法不妥当,咱们再重新商量。”
      魏母烦躁道:“你说,你说你说。我倒是想听听你们这些大人物能说出些什么歪理。”
      “大姐,这件事的起因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
      “你儿子要跟我闺女处对象,我闺女不同意,你儿子就把我闺女捅了。这有什么不清楚的。”
      魏母瞪着眼睛,“怎么着,你是想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还是想说我家闺女不知好歹胆敢拒绝你那宝贝儿子?!”

      “哦嚯,追求不成,拔刀相向,现在的孩子这么暴躁吗?”地缚灵觉得一阵恶寒。

      “是宁宁,她把陈傲写给她的情书交给了班主任……”
      陈母轻声说,“我想这一点学校应该没有告诉您,而宁宁也没有跟您说。”
      魏母微微怔了一下,转而恼道:“咋啦,交给班主任不对吗?难不成早恋还是应当的!”
      “宁宁在学校的成绩排名一直是前十,被当成重点种子培养,而陈傲,只是一个倒数的差生。在班主任看来,陈傲此举简直是过分至极,于是他就被抓成典型。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了陈傲的情书,纠正里边的错别字和用错的句子……”
      陈母看着魏宁宁的母亲,“陈傲什么性情我很清楚,这般做法比任何批评都让他难以接受。为了扳回面子,他选择了拔刀伤害。”
      魏母:“可……”
      “大姐,”陈母没有留给魏母继续开口的机会,直接截断,“您不了解学生之间的状况,我来告诉您。宁宁学习好、漂亮、招男生喜欢,这是别人学不来的优点,可是这些优点也让她成为被孤立的理由。她性格内向,不喜与人交往,也不跟同学亲近,她在学校人缘很差,没有朋友。这就导致这次事件的发生,没有同学同情她,甚至是觉得她活该。因为‘找老师打小报告’这在学生之间是大忌,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你儿子呢,你儿子没错吗?!”
      魏母虽然怒不可遏,可除了干瞪眼和起高腔并没有其他可以发泄情绪的途径。
      与陈母的从容淡定一对比,显得有些可怜。
      “他当然有错,而且是很大的错。可是,”
      陈母的眼眶有些泛红,她沉声说,“一个能随意将屠刀捅向自己同学的人,谁敢再去招惹呢?”

      “我去,好一套义正言辞正当合理的混账逻辑。”地缚灵被陈母的这一番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是“加害者无辜被害者有罪”的论述惊得目瞪口呆。
      但转念一想,有一点,陈傲的妈妈说得倒是没错,那就是周边人群的欺软怕硬!其实也不仅限于人类,这仿佛是世间大部分生物的本性。
      而且最重要的是,但凡有关“感情纠纷”,舆论通常都对女子不利。男女差别由来已久,男子一堆风流债会被视为放荡不羁,女子若是陷入这些是非,通常只有“不检点”的恶意羞辱。

      一阵难捱的沉默过后,魏母生涩地开口:“如果……如果,我们不愿意转学呢?”
      她的怒气卸下之后,腰脊也跟着塌了下来。
      “那我自然不能强逼你们,但是宁宁回到学校后会面对什么样的环境、该怎么自处,这些我希望您慎重考虑。我是真的在为她着想,换一个环境,忘掉这些事情,对她有好处。”
      魏母低着头,陷入沉默。
      “大姐,您或许还是不能理解我坚持要给宁宁转学的做法。这样吧,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您知道为什么校方三天两头来给你们施压要求尽快和解吗?”
      魏母狠狠地拧着眉头。
      陈母道,“这所高中是省重点,从建校之初就没有出过类似的恶性事件,而这次事件根本的导火索在于班主任处理事情的方式,因为处理不当导致矛盾激化,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所以,这件事如果深究起来,学校、班主任都要担责,校方自然不愿将事情闹大。所以必须私了。如果你们一直不松口,校方为了把自己择出去很有可能直接报警走司法程序。一旦走司法程序,这件事情便压不下来了。最后,校方为了维护住自己治学严谨的名声,处理结果只能按规处罚班主任,再将两个孩子开除。”
      魏母的眼睛瞬间便红了。
      陈母继续说:“陈傲就算被开除了,他以后的路我和他父亲还能帮他再选一条,可是您的女儿若是被开除了,你们能帮她再选一条路吗?一个被原学校放弃的学生,有哪一所好学校愿意再接手呢?所以现在转学,是最体面的离开方式,我还可以为她争取一所不错的学校。”
      魏母的双手手指神经质地搅在一起,搓来搓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她或许真的很想为自己的女儿讨回一个公道,可事实是,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加害人不一定能够一直猖狂,但受害人却一定得委曲求全。
      许多时候,普通人想要的公道只能奢求老天爷来给。

      陈母安静地等了会儿,见等不到回答,只好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魏母:“大姐,请您一定慎重考虑,这关系孩子的前途。我等您电话。”
      说完便离开了。

      地缚灵看着陈母优雅的行走步伐,心想,还真是奇怪啊,即便她是来道歉求和的,即便她的态度恭顺又谦卑,即便她瞧上去温柔又娴淑,可就是给人一种源自上位者的压迫感,那种似乎是“以德服人”实际上却是“强势钳制”的霸道。
      有些东西长在骨子里,藏不住的。

      正想着,病房里突然传来喧闹声,地缚灵赶紧凑过去。

      病房里魏宁宁抱着被子瑟缩在床位一角,脸颊上一个指印清晰的巴掌痕迹,她妈妈跟泼妇骂街似的指着她嚷嚷:“你这别别扭扭的古怪性子到底是随了谁!从小到大你都是这副丧气巴脑的妨主样儿,在家跟姊妹处不好,在学校招同学不待见。明知自己不讨人喜欢就该夹着尾巴做人,招惹谁不好去招惹一个小流氓,惹不起还不知道躲吗?偏还去找老师告状,活该人家捅你。这只是在学校,等走上社会,就你这尿性死哪儿都不知道……”
      女人越说越气,还欲再上前动手,被病房其他人拉开了。

      地缚灵叹口气,许多时候,人们在外不敢发泄的怒火总是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一股脑地撂在自己亲人身上——
      因为得罪外人可能要付出代价,而得罪自己的亲人通常不需要成本。

      魏宁宁看着她妈妈,眼泪簌簌往下掉,她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说:“我不是找老师告状,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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