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上一只地缚灵》杀死他的玫瑰花

2、第 2 章

　　果然，这一家子行动能力堪称神速，第二天黄昏的时候横幅就已经拉在医院门口了。
　　白底黑字：医院无良，草菅人命。
　　水晶棺材停放在门诊楼的正门通道口，黑白遗像上的姑娘笑得蠢萌蠢萌的。
　　傍晚的火烧云几乎红遍一整个天际。
　　天上温暖的色彩与地上黑白的压抑形成对比强烈的极端反差。
　　地缚灵看着停放在落日余晖里的水晶棺，心想：得亏胖姑娘脑子不好使，要不然回魂夜得知自己死了还要被这般曝尸，不得气得当场化厉鬼。
　　正暗戳戳地想着时，冷不丁地瞧见一个瘸腿男人披麻戴孝抱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跪在水晶棺前，不断地给来往的行人磕头，絮絮叨叨地哭诉。大致意思就是：他是残疾，现在老婆又没了，女儿还这么小，以后日子不好过，他们一家好惨。
　　地缚灵猛然想起来一个细节，胖姑娘不是五年生育了三个孩子吗？怎么只抱来这一个，另外两个呢？还是说这个做父亲的不忍心把另外两个孩子带出来面对他们母亲的棺材？
　　地缚灵没有想明白，事实上作为一个许久不做人的灵类，她也不可能想明白人类的事情。
　　她只能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男人怀里的小女孩木然地面对着众人的围观，偶尔会抬起头很礼貌地冲那些对着她指指点点的人微笑。很明显，她根本不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场景，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地缚灵发觉小女孩的笑跟那个傻乎乎的胖姑娘很像，很萌很可爱。
　　于是她突然难过起来，觉得胖姑娘很可怜，而胖姑娘留下来的这个小女孩，更可怜。

　　医院会议室里乱成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
　　地缚灵趴在莫序生的椅子靠背上枕着她的肩头打哈欠——
　　她实在是太喜欢睡觉了，也可能是因为闲。
　　桌子“啪”的一声响，把这个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懒灵吓精神了。
　　抬眼看去原来是坐着的医务部长竟然当众发飙一拍桌子站起来了。
　　这个矮矮胖胖的男人老是一副笑呵呵的面孔，地缚灵觉得他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不倒翁。
　　没想到“不倒翁”生起气来还真有点吓人。
　　“明明不是院方过错，为什么要吃哑巴亏。这根本不是赔不赔钱的事，这关乎医院的名声。”
　　副院长说：“再闹下去医院就没有名声了。你看这家人，既不配合沟通谈判，也不配合走司法程序，就跪在人流量最大的门诊楼那边。意图十分明显，就是不讲理只要钱。”
　　院长问：“按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给他们吧，如今他们开口八万，咱们还勉强可以接受，权当出于人道主义。可是如果再发展下去，舆论压力越来越大，这家人再顺着杆子爬，只怕到时候就不是这个数了。”
　　“不倒翁”怒道：“要就给，医院是印钱的？凭什么！”
　　副院长也开始有些火气了：“没有凭什么，谁穷谁有理。现在的社会不都这样？有谁在意是非对错？最多不过是看戏。而且大部分人潜意识里都会偏向看起来弱势的一方。你知道什么是舆论一边倒吗？比如大街上一个警察一脚踹倒一个行人，没有人会先想到这可能是警察在执法，他们第一时间先想到警察在打人。同样的，只要死在医院里，家属闹起来，没有人觉得死的人是不治而亡，必然是医疗事故。还有那些为了博眼球而添油加醋的小报媒体，你看看人家把咱们说成什么了，‘店大欺客’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不倒翁”道：“我们不应该跟这样的现象斗争到底吗？越是如此越不该妥协。”
　　“你多大岁数了还说这孩子话。”副院长问，“拿什么斗争，拿医疗秩序、拿其他病人的权益保障去斗争？”
　　“不倒翁”沉默了。
　　副院长说：“你是医务部长，你最了解门诊楼一天的接诊量。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这样的行为持续下去会影响多少病人，那些在这个时段生病需要看医生的人又做错什么了？咱们碰上无赖是咱们倒霉，可他们呢？他们凭什么跟着咱们倒霉？你说得对，咱们可以报警，让警察强行把这帮人清理出去，可后续舆论怎么发展你想过吗？或许不到明天网上就把咱们定义成医警勾结联合打压老百姓了。”
　　“你看看这群拉着棺材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不是单纯的恶人，是用自己的无知害死了一个无辜女孩的蠢人、是不敢承担责任的懦弱人、是利用死者为自己谋取好处、将死者扒皮抽筋榨干最后一滴血的狠心人。都说‘死者为大’，可是你看看，他们毫无敬畏怜悯之心，抱着自己年幼的女儿跪在棺材前时，他们有没有想过这会对孩子的心理造成多大的伤害，会对孩子以后的成长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或许他们想过，但是他们不在乎。只要能达到目的，做什么都行，什么良知底线尊严人性都喂狗去吧。”
　　副院长看着“不倒翁”问：“要不咱们也拉横幅，也去跟他们面对面跪着，做得到吗？”
　　“不倒翁”脸都绿了。
　　副院长苦笑道：“做不到。因为你豁不出去，我也豁不出去，咱们都豁不出去。所以咱们注定斗不过。”
　　“不倒翁”不甘心道：“那天在急诊室有患者和患者家属目睹了经过，当时还是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那只是当时，”一直沉默的莫序生终于开口，“现在应该不会有人站在咱们这一边了。”
　　地缚灵暗自说：“我站在你们这一边啊。”
　　可转念一想：“哦，我不是人。真尴尬。”
　　院长道：“莫主任，您什么看法？”
　　莫序生说：“也许当时他们对于这个婆婆的做法十分生气甚至是愤怒，但是激情褪去后看到瘸腿的丈夫抱着年幼的女儿无助地嚎啕大哭，他们还会愤怒吗？大概会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代入悲天悯人的行列对他们给予同情。而且他们也是病人也是病人家属，也是花钱来住院治病的，你觉得这个时候他们会同情医院吗？”
　　莫序生缓缓地摇头，自问自答：“并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家人这么艰难，医院出点丧葬费怎么了，毕竟医院这么多钱。他们不会觉得医院在遭受讹诈，他们只会认定医院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很多时候，公理大不过人心。”
　　公理大不过人心。
　　地缚灵愣住了，这句话好熟悉啊，好像在哪儿听过。
　　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最后院长一锤定音：“尽快息事宁人吧，越拖得久越麻烦。”

　　事情虽然是解决了，可是最终还是让警察来了一趟，因为刚拿到赔偿款婆家人与娘家人就在院门口打得头破血流……
　　这件事过后，地缚灵再没见过莫序生，她走遍医院的每一处都没有发现莫序生的身影，就连莫序生的一丝痕迹都寻不到，干净地好像这个人压根儿不曾存在过。
　　她是不是退休了？
　　地缚灵有些遗憾地想，估计再也见不到了。

　　天气越来越热，太阳一天比一天毒。地缚灵觉得自己都要被烤化了。于是寻了个凉快的地方——太平间。
　　她在这里选了个满意的空地儿躺进去，准备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睡过这个夏天。
　　只是这一觉似乎睡得有点久，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医院的装潢，楼层的高度全都发生了变化，唯一不变的还是她看星星的天台。

　　晨曦的光不烫，地缚灵觉得很舒服。睡了这么久她想要出去活动活动四肢，散散步。
　　在大楼外边瞎溜达一圈觉得无趣，于是又转回楼里，靠在电梯口瞪着上下键出神。
　　一个胖乎乎的姑娘挎着帆布包，拎着豆浆和包子慌里慌张地跑进电梯，她转过脸的瞬间，地缚灵愣住了……
　　这张脸，这双干净无辜的眼睛……与多年前那个死掉的傻乎乎的胖姑娘重叠起来，最后契合在水晶棺材前那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身上……
　　“小姐姐……小姐姐……”
　　眼前这个胖姑娘的声音打断了地缚灵的沉思，她扭头环顾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小姐姐，再抬头，骤然的四目相对。
　　胖姑娘一手按着电梯，另一只手上还挂着豆浆包子。
　　地缚灵闻得出包子的香味是甜腻腻的玫瑰豆沙，可好吃了呢。
　　胖姑娘怯生生地看着地缚灵，追问一句：“你不进来吗？”
　　地缚灵懵了，拿手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跟我说话？”
　　谁知胖姑娘比她还懵，她皱眉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是在跟你说话呀。”
　　“好家伙，这丫头不会是长了阴阳眼吧。”地缚灵满腹疑虑地跟着她进了电梯。
　　“你去几楼啊？”胖姑娘问她。
　　地缚灵看了一眼电梯上的数字，说：“跟你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错开一步站在胖姑娘身后仔细观察，得出结论：
　　这姑娘是个很正常的人类，身上也没有笼盖死气，可她为什么能看见自己。
　　难不成真有阴阳眼？
　　于是地缚灵果断发问：“喂，小丫头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胖姑娘微微怔了下，转过脸笑呵呵地回答：“因为我不瞎。”
　　“废话，合着看不见我的人都是睁眼瞎？！”
　　地缚灵不喜欢拐弯抹角，她喜欢打直球。
　　于是直接了当告诉她：“我是灵，地缚灵，你知道什么是地缚灵吗？”
　　胖姑娘转过来面对着地缚灵，眼睛开始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仔细打量。
　　地缚灵有些无语，心道：“这神情也不像是害怕呀。”
　　胖姑娘一边伸手按下编号“20”的金属键，一边很配合地问：“那……什么是地缚灵呢？”
　　“就是一个人‘吧唧’挂掉了，然后没有去地下报到，被束缚在死亡原地的那种玩意儿。”
　　地缚灵按照自己的理解给胖姑娘大致阐述了一下什么叫“地缚灵”。
　　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是很理解自己这样的存在究竟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说话间十八楼到了，但电梯门打开后胖姑娘并没有下去，而是直接按了关门键。
　　地缚灵提醒她：“喂，你的楼层到了。”
　　胖姑娘冲她笑笑说：“不在十八楼，我刚刚按错了。”
　　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地缚灵看到悬挂着的“精神科”的牌子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害怕。
　　这姑娘真是神经大条得十分可以。
　　只见她来到护士站礼貌地跟值班护士打招呼：“你好，我是十八楼的护士。今早看见院群消息说你们科一个女病人在检查途中走失了。我来接班在电梯里遇到，顺道给送回来。”
　　值班护士正忙，头也不抬地说：“那个病人我们刚刚已经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
　　胖姑娘颇为怀疑地扭头看了地缚灵一眼，然后问，“那这个病人是不是你们病区的？”
　　“哪个病人？”护士抬头看着胖姑娘脸上十分迷茫。
　　“她，就坐在连椅上那个。”
　　护士随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皱着眉说：“那个老太太是来找我们主任开药的，已经在这儿坐半天了。”
　　“不是，”胖姑娘伸长了胳膊使劲地指着地缚灵，“老太太旁边……”
　　“我要是没看错，老太太旁边那个是她老头儿。”护士打断她，语气有点不高兴。
　　“我知道那是个老头，我是说这个年轻的，老太太左手边这个年轻女的……”
　　“同事，我是精神科的，不是眼科的。你要是看东西晃影请去预约一下眼科主任，我可以帮你打电话。”
　　“不是……”胖姑娘急了争辩道，“那个女的，你看不到吗？”
　　“我瞎我瞎我瞎行了吧，”护士不耐烦地说，“妹妹呀，我这个年纪早就不过愚人节了，再说你跟我闹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你赶紧上班去吧，迟到是要扣分的，当心影响你评级。”
　　地缚灵抬头瞅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日历，哦嚯，4月1号呀。
　　哎吆，这下这个胖姑娘的世界观八成得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