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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她是一只地缚灵。
      一只不记得自己的人生经历、忘记自己死因、甚至没有一个属于自己名字的——
      被困在这间医院许多年的地缚灵。
      黑白无常告诉过她,如果她想不起自己是谁、因何而死,她便不入轮回,不能投胎。
      “不能投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做人也不见得很好吧。”她这样摆烂。
      黑白无常冷冰冰地补一句:二十七载为一周期,时间一到,灰飞烟灭。
      她认真地想了想:“灰飞烟灭会很疼吗?若是不疼的话,这个结局挺干净的。”

      其实她这样也不能算是真的“摆烂”,不过是自我和解或者是自我安慰。因为她找不到能够帮助自己想起前尘往事的办法,尽力了却依旧没结果,徒劳无功之后不想再挣扎了而已。
      况且她其实挺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除了不能见阳光,不能超出活动范围,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不好了。

      正午时分,阳光正盛。
      为了避免被烈日灼伤,地缚灵跟往常一样躲在医院某个角落里睡大觉,却骤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好烦呐。”
      她十分不高兴地抱怨一句,伸了个懒腰,发现好像有热闹凑,便立马来了兴致,悠哉悠哉地飘在旁边看戏。
      反正她终日游来荡去,也没什么正经事情可以做。

      “你们这么大个医院连个流产都不能做,我要是宣传出去你们臊不臊得慌……”
      一个中年妇女叉着腰瞪着眼张着血盆大口冲着一干大夫比比划划。她身旁站着一个姑娘,胖乎乎的,肚子大的好像揣了个球。相貌算不上好,但很年轻,看模样最多二十五六岁,梳着两根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发尾歪歪扭扭地扎着碎花布条绑成的蝴蝶结。
      她目光呆滞,嘴角流着哈喇子,时不时自己拿袖子抹一下,那脏得分不出颜色的袖头被她抿得油光发亮。要是有人看她,她就冲着人乐。倒有几分朴实无华的可爱。
      “这姑娘是个傻子。”地缚灵得出结论。

      “这个月份了,流产实在没法儿做……”
      为首的女医生好声好气地解释,却被中年妇女十分不客气地打断:
      “放屁,流产做不了做引产啊。”
      医生皱起眉,看样子十分无奈加无语。
      地缚灵认得这个女医生,她叫莫序生,是妇产科主任,大概四五十岁吧。医术特别高,是这家医院的王牌。
      地缚灵之所以关注莫序生不是因为莫序生多了不起,是因为她感觉莫序生的眼睛,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眼神,与旁人不一样。
      地缚灵总是无端觉得莫序生能看见她。但找不到与之相呼应的实质性证据。
      完全只是她的一种感觉,一种作为地缚灵的本能感觉。
      莫序生捏了捏眉心,好脾气地解释:“这丫头五年生育三个孩子,期间还做过刮宫,子宫壁已经很薄了。现在做引产太危险,得……”
      “要不然我来找你们干啥,还不是因为乡里怕事不给做。”
      中年女人根本没耐心跟大夫沟通商量,直接给出一记霸王锤:“我不管,我们是困难家庭,养不了这么多娃,肚子里这个说啥不能要,你们想办法。”
      好家伙,这不明摆着耍无赖嘛。
      “没办法!”莫序生的语气终于凉下来,“这个时候强行引产等于要她命,我是医生,不能变相杀人!”
      她的眼神少有的锐利,中年妇女似乎是吓着了,但还是嘴硬道:“不做拉倒,有的是人愿意挣这个钱。老娘还不稀罕跟你低声下气说好话。”
      说完就扯着身边的姑娘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姑娘还笑嘻嘻地挥动小胖手跟大夫们说“再见”,样子蠢萌蠢萌的。
      看着她们走远,莫序生心事重重地叹口气。
      “老师,”实习大夫忿忿不平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家,就算这姑娘是个智障脑子不好使,也不带这样的,这不是糟蹋人嘛。这种恶婆婆村里都没人管吗?这样的人户就不配有孩子。”
      莫序生看了实习大夫一眼语气严肃道:“年纪轻轻的说话留口德。不要随意评判旁人的人生,因为你不清楚旁人所处的境地。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首先要学会不带着主观情绪去审视自己的病人。”
      实习大夫的脸登时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说:“知道了,老师。”
      然后她们就各自去忙了。
      这时地缚灵再一次发觉莫序生走的时候似乎是无意识地往她这个方位瞄了一眼。
      地缚灵很疑惑:她是在看我吗?她真能看见我吗?如果能看见不应该这样淡定吧。
      没戏看了,她有些无聊。原本是想出去溜达溜达,可是这个时候的日头太大,出去是要被晒冒烟的,于是她又缩回角落里继续呼呼大睡。
      深夜的时候,她睁开眼,又回到了医院顶楼的天台上。
      她忍不住叹口气,如果将这座困住她的医院比喻成一个圆的话,那么现在她身处的天台便是这圆的中心。她的存在轨迹绕着这个圆心循环往复,没有起始,没有终结。
      唉,好烦!
      她抬头看天,这座楼很高,直觉上离天特别近。仲夏的夜里好多好多星星,好像伸出手就能从横贯长空的银河里掏几颗星子下来。
      还有点小浪漫。

      “啊呀……要死人啦……快点来人呀……”
      尖利的叫喊把地缚灵吓得原地抖三抖。
      “干嘛呀大半夜的,想吓死人呐,啊不是,吓死灵啊。也不是,我很早以前就死过了呀。真是……烦!”
      地缚灵原地生了一小会儿闷气,还是没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急诊通道那边围了好多人,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作为一个十分爱凑热闹又富有好奇心的地缚灵,她自然是要去瞧一瞧的。
      只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的是中午那个蠢萌蠢萌的胖姑娘,哦,她还是个孕妇。只是这会儿她全然没了中午时的生气,躺在平车上,睁着丧失神采的双眼,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下身的衣服脏污不堪……
      “哎吆我去,这血腥味,扎鼻子。”
      这只爱凑热闹又不喜欢血腥场面的地缚灵蹦出去老远。
      “家属说是用当地的土方子打胎,具体是什么方子说不清楚,所以不能排除药物中毒。”随行护士简单地跟前来接诊的医护人员交待。
      “血压测不出,脉搏触不到,心跳要停了。”护士喊道。
      “这么大的出血量……”接诊大夫急忙吩咐身边人,“快,联系血库配血。”
      她的婆婆,那个叉腰瞪眼的中年女人看着平车被推进抢救室,登时涨紫了脸扶着墙“嗷”一嗓子叫唤开了。
      震得地缚灵揉了揉耳朵。
      “闭嘴!”门口同样瞧热闹的一个老先生斥责道,“这里是医院再乱喊就报警把你抓起来。”
      中年女人十分识时务地闭了嘴。
      “在家用土法子给儿媳妇打胎,这就是故意杀人,就应该被抓去枪毙。心眼坏透了,也不怕遭雷劈。呸!”
      老先生狠啐一口,拍打着自己身上的衣裳,使劲地拂扫着袖子嘟嘟囔囔地走了。
      显然这场热闹不仅没让他看得尽兴,反而让他觉得十分晦气。
      地缚灵站在抢救室的角落里,看着医务人员拿着冰冷的仪器往胖姑娘身上招呼,可是她身上的死气还是越来越重。
      胖姑娘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边,即将熄灭的眼光里倒映出地缚灵的样子……
      就是这一眼,胖姑娘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得睁大了眼睛流下泪来,使劲地冲地缚灵伸出手,似乎是想让地缚灵救她。
      地缚灵惭愧地缩进角落里。她知道她要死了,她也知道自己救不了她。她只是一个被困在医院的地缚灵,连最低级别的恶灵都算不上,她没本事扰乱秩序捉弄人,更没本事伤害人,自然也没本事救人。
      没一会儿莫序生来了,她观察着躺在那里的胖姑娘,还有连在她身上的仪器。最终摇摇头,低声说:“没用了,人已经不行了。”
      与此同时,胖姑娘眼里的光亮破灭,神采消散,一切归零……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挂着满脸的泪痕,从活人变成一具尸体。

      “子宫破裂?胡说八道,好好的怎么会破裂?我不懂,你别想忽悠我。”中年女人怒不可遏。
      抢救的医生说:“她都八个多月了,再加上子宫壁本来就薄,可你竟然用土方子给她打胎……”
      “什么土方子,你们医术不精,可别赖我头上,我可没用什么土方子。”中年女人骤然改口。
      护士急了:“拉病人来的时候你明明说……”
      “说什么说,我什么都没说。”中年女人瞪着血红的眼睛龇牙咧嘴,“你们把我儿媳妇害死了,你们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
      莫序生走过来:“不要在这里吵吵嚷嚷影响医院正常的诊疗秩序。有什么问题咱们到办公室里谈。”
      “都是因为你。”中年女人突然上前猛得推了莫序生一把,把莫序生推得一个踉跄。
      周围人怒了:“你怎么还动手呢。”
      女人道:“要是当时你听我的把流产做了,就没这破事了。你把我儿媳妇害死了,你把我儿媳妇害死了……”
      随行医生强压着火气说:“争吵无益,如果你觉得是我们害死了你儿媳妇,那我现在就上报医院,咱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女人懵了:“啥法律程序?”
      旁边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轻嗤一声说:“尸检呗,你不是说没在家使什么土方子,那就尸检啊,法医一开刀,啥都能检验出来。有了结果你也好跟人家娘家人交代呀。”
      女人愣了几秒“嗷”一嗓子叫唤开了:“人都没啦,你们还要给她开膛破肚,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
      医生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这个女人就一下子冲出急诊室外,坐在紧急绿色通道的正中间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医院杀人啦,一尸两命,丧天良啊。谁来给我个说法呀,我们农村人没见过世面,不能这样欺负我们啊……”
      莫序生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一言不发。随行医生问:“莫主任,怎么办?要不先去劝劝?”
      莫序生淡漠道:“劝不动,她是故意的。”
      随行医生一个激灵:“她想讹诈?”
      莫序生叹口气说:“不全是。她只是不能承担儿媳妇死亡这个责任。你以为她是真的听不懂话吗?不过是装疯卖傻罢了。只要她一口咬定错在院方,就等于把两家人拉在索要赔偿的统一战线上,看在钱的面子上,娘家人起码不会立马翻脸揍他们。”
      莫序生吩咐身旁的医生:“联系医务部和法务科吧,这家人我了解,此事没法儿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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