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见春》醉清音

4、梨花风起正清明

　　朔光十三年清明当日，谢杳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窄袖襦裙，带着棠梨出了门。
　　临行前，她又特意折返，拿上一顶帷帽。

　　马车穿过闹市，向城南的慈恩寺驶去，随着马车行进，路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小，人流也渐渐变得稀疏。

　　“长安这么多古刹，小姐为何偏偏选了慈恩寺？”棠梨见这一路愈发的荒无人烟，不免有几分担忧。

　　驾车的小厮掀起车帷：“小姐，慈恩寺到了。”

　　谢杳见到了地方，来不及和棠梨细说：“待出来我再告诉你。”

　　慈恩寺虽在长安城内的东南角，但来此进香的人却并不多，大约是因为最近有陇右来的高僧在大兴善寺译经弘法，再加之其寺殿崇广，可容纳近千人，于是城内的大部分人就都一窝蜂地涌向那里去了。

　　“这里真是清净。”棠梨轻声感叹。

　　谢杳摘下帷帽递给棠梨，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交代她道：“佛前不宜佩兵刃，你就在殿外等我吧。”

　　谢杳进完香，于佛像前跪拜，她双手合十，虔诚祈愿：“祖父祖母在上，孙女如今无法归于江宁，只能在此祭拜，以表敬意，愿祖父祖母庇佑，江宁侯府岁岁年年，安定无虞。”

　　谢杳缓缓起身，转身走向殿外，她刚迈出门槛就被人用力拽到一边。
　　“小姐！”棠梨惊呼。
　　谢杳向她比了个手势，棠梨会意，停下脚步，舒了口气。

　　谢杳本可以轻松挣脱，却又实在好奇面前这位少女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于是故作一惊：“薛三小姐？好巧！”
　　“带我去见太子哥哥！”薛蔓儿瞋目望向她。
　　谢杳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三小姐一路跟着我，是以为我要去见太子殿下？”
　　“我……我哪有跟着你，你莫要胡说！”薛蔓儿被谢杳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杳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她望着神情认真的薛蔓儿，忽然玩心大发：“三小姐心悦太子殿下？”
　　薛蔓儿被说中心事，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羞涩地侧过头去。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疑惑：“谢二小姐可是太子妃，怎的一点都不生气？”
　　“何故生气？”谢杳神色淡然，“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选择喜欢谁，不喜欢谁，这些都是旁人无法干涉的，既然无法干涉，又何必在意呢？”
　　薛蔓儿默默思量，觉得谢杳说得确有一番道理。

　　谢杳不欲再多耽搁，正色道：“三小姐若想见太子殿下，不必跟着我，自去找他便是。没有旁的事，我就先回府了，告辞。”
　　薛蔓儿望着谢杳渐渐远去的背影，喃喃感叹：“真是个奇怪的人！”

　　谢杳倚在窗旁，任马车外的风景在眸中快速闪过，耳边响起棠梨清脆的笑声。
　　“小姐，你是没看到薛三小姐那佩服的眼神，”棠梨边说边凑到谢杳身旁，“小姐究竟跟她说了什么，让她一下子就改变了态度？”
　　谢杳轻轻摇头：“没说什么，她虽骄纵，但到底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没什么城府。”
　　棠梨撇了撇嘴，心中感叹，小姐年纪也不大，本该如她那般无忧无虑，却不得已独当一面，肩负起整个家族，真是造化弄人。

　　一阵风拂过，吹起谢杳额间的发丝，她眉头一蹙，抬手拽住棠梨的手腕，向她示警。
　　棠梨会意，向前探身，指尖轻轻拨开车帷，露出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瞄向外面——她们行进的这条小巷很窄，两旁都是些无人居住的宅舍，极易于藏人。

　　她回头望向谢杳：“小姐，道上无人。”
　　谢杳蓦地想到什么，目光一凛，指了指上面。

　　还没等棠梨回身再探，车身忽然向下一斜，驾车的小厮被甩了出去，扬声示警：“缰绳断了，小姐小心！”
　　话音刚落，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棠梨自窗侧窥探：“小姐，有人来了。”
　　“把你的短刃给我。”谢杳沉声说道。
　　“他们人数众多，我们恐怕不好应对，”棠梨心下慌乱，犹豫着将短刃递给谢杳，“小姐，你的身手不能轻易暴露！”
　　“你都说了他们人数众多，你我联手都很难解决，若我还不出手，别说以后，怕是我们现在就会死在这儿。”谢杳用力抽出棠梨手中紧攥着的短刃。

　　“不知阁下拦车，所为何事？”
　　“你说呢？太子妃！”一个低哑的声音幽幽传来。
　　谢杳语调一扬：“太子妃？那我可真是乐意之至。”
　　“少顾左右而言他！你就是谢杳！”那人极不耐烦地喝道。
　　“真是荒谬！” 谢杳佯装愠怒，“我乃薛国公府三小姐，薛蔓儿，不信你可上前来看。”
　　“姑娘既说自己不是谢杳，何不下车自证身份？”
　　“我乃闺阁女子，不好见那么多外人的。”谢杳应对自如。

　　领头的那人与其他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觉得可行，便只身走上前去。

　　车帷被人用剑挑开，戴着帷帽的谢杳端坐在车中，那黑衣人见车上不只她一人，脚步一顿。

　　“她是我的侍女。”谢杳柔声解释道。

　　黑衣人望着弱不禁风的谢杳和棠梨，勾了勾唇，半个身子探进车内，伸手猛地掀起谢杳的帷帽。
　　在他看清谢杳的面容后，脸色骤变：“你果然是太子妃！”

　　还没等他说完，棠梨猛地朝他颈后一击，将他打晕，踩在他身上跳了出去。
　　外面的那一伙黑衣人见状，立刻拥了上来，把她围在中间。棠梨抽出腰间软剑，挑眉一笑，与他们交起手来。

　　谢杳用马车内备着的披风将领头的那个黑衣人绑好后，用脚一蹬，跳出车外。
　　她的轻功极好，三两步就跃上了屋顶，从檐上俯瞰下去，每个人的动作都一清二楚。待时机一到，她纵身跃下，扬手用短刃轻松地杀掉了棠梨身后准备偷袭的黑衣人。
　　那伙黑衣人似是认出了她的面容，瞬时一窝蜂地向她涌来，一场厮杀就此展开。

　　没过多久，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马鸣，谢杳面前的黑衣人猝然倒地。
　　一个素白色的身影从马上极快跃下，拔剑向她们周围的黑衣人刺去，有了他的加入，那伙黑衣人很快就被一一制服。

　　元序扔下手中的剑，快步走到谢杳身侧，拉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着，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谢杳刚想回答，却忽地面色一变，她紧紧拥住元序，转了个方向。
　　那个之前被绑住的黑衣人头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挥起的剑，最终落在谢杳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苏木一个侧踢，将那人踹翻在地，又将剑转了个方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留活口！”谢杳急忙喊道。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那黑衣人头领往剑上一蹭，倒在了血泊中。

　　“是何人派你来的？”谢杳忍着疼痛跑过去，揪住黑衣人的衣领。
　　“说！究竟是何人派你来的？”
　　那人缄口不言，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谢杳像是被抽出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地上。她胳膊上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整个衣袖。
　　元序三两步走到谢杳跟前，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绑在她的胳膊上，而后将她打横抱起。

　　“苏木，这里交给你了。”
　　他交代完，抱着谢杳上了马，疾驰离去。

　　元序一言不发，快马加鞭，将谢杳直接带回了东宫。
　　他抱着谢杳，边进殿边向侍从喊道：“传太医！快！”

　　太医院听闻东宫有恙，派了好几位太医一同前来，他们匆匆忙忙地赶到，急得满头大汗。
　　元序见太医一到，立刻拉着他们上前给谢杳诊治。

　　谢杳望向元序，向他比划了个喝水的动作。
　　元序会意，倒了盏茶，递给她，谢杳不接，眼神示意他递给太医。

　　“孙太医，辛苦您了。”元序说着将茶递给了孙太医。
　　“殿下客气了，这些都是臣的分内之事。”孙太医躬身见礼。
　　“太子妃情况如何？”元序神情凝重。
　　孙太医微笑着宽慰他道：“殿下放心，太子妃并无大碍。伤处虽未及时处理，但好在伤口不深，日后多加休养，不要沾水，不要提重物，结痂后就无事了。”

　　在他们身后，几个太医互相张望，恍然大悟：怪不得太子殿下这般担心，原来这位就是当今的太子妃。

　　太医们离开后，元序坐到谢杳身侧，垂眸望向她的手臂。

　　“殿下不必担心，太医都说了并无大碍。”谢杳见他情绪不对，故作轻松地说道。
　　“疼不疼？”元序抬眸，眼中满是对她的关心。
　　谢杳俏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元序神情严肃：“昭昭，你记住，无论以后遇到何种境况，你都不许再挡在我前面。”
　　“这不是没事嘛。”
　　“倘若苏木今日慢了一步，你伤到的可就不是手臂了，而是性命！”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丢了性命！”谢杳脱口而出。

　　沉默良久，她又缓缓道：“太子殿下的命很重要，于大晟，于百姓，都无比重要。”
　　元序嗔笑：“可是昭昭，对我来说，你的命一样重要。在这世间，人的身份或许有别，但性命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都该被好好珍视，无有高低贵贱之分。”
　　谢杳默然，低下了头。

　　“你先好生在此休憩，待酉时我送你回府。”

　　元序走后，谢杳扶着手臂，慢慢躺下。
　　寂静的屋子里，传出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苏堤清明即事》南宋·吴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