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幸存》荒鸟

4、你在干嘛

　　深秋已逝，寒风彻骨。
　　徐星在休息室沙发上躺尸。
　　这半个多月，他时常这样。

　　珠珠还是什么都没问，朋友可以关心，但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

　　毛小桃来上篮球课，依旧是姥姥陪着，李炼的态度不言而喻。

　　傍晚，徐星去抽烟，一根烟结束，外边天都黑了。
　　他拉开安全门准备出去，可脚下顿了顿，撇头看了眼楼梯。
　　只要一分钟，或者三十秒，他就能走到那个人的地方，他们离的，其实很近。
　　看看时间，应该是下班时间了。
　　徐星回身，几步迈上了楼梯，上楼了。

　　这段时间备战双十一，李炼忙的不可开交。他其实喜欢这种忙的感觉，心里踏实。
　　就算偶尔不踏实，他也能强迫自己踏实。
　　今天下班，打了卡从公司出来，他一直在和同事聊工作的事。
　　电梯来了，他最后一个迈进去。
　　转回身站好，电梯门还没关上，他无意识抬头看向前方，只见徐星站在安全通道门那里，在看他。
　　门，缓缓的合上了，几秒后李炼挪开了眼神。

　　冷漠与无视，是推开一个人最好的方法，这一招，李炼屡试不爽。
　　他人缘不好，从小到大都是，小学的时候打架，中学以后冷酷，参加工作了又刻板。
　　没人愿意待在他身边太久，有因为外表被吸引来的恋人，都因为和他相处的不亲密而离开了，所以这次他决定回来，那边其实也没什么人真心阻拦他。
　　他相信徐星也一样，只要他正常发挥，等毛小桃的课结束了，他们就再不会有交集了

　　李雅琴再次带毛小桃来上课时，徐星拿个小凳子，坐到了她身边：“阿姨，李炼最近很忙吗？”
　　李雅琴并不认识他，一时间没回答出口。
　　“我是小慧的高中同学，这个球馆是我开的，我叫徐星。”徐星做了个自我介绍。
　　“你就是小桃说的星星教练吧？”
　　“嗯，是我。”
　　李雅琴终于笑了，她五十几岁的脸上，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毛小慧很像她，母女俩是一样的美人。
　　她说：“谢谢你啊，给小桃买蛋糕，还带他玩。”
　　提到蛋糕，徐星不自觉地笑了。
　　“都是小事，不用谢的阿姨，小桃可爱又懂事，我可喜欢他了。”徐星手拽着自己的裤脚说。
　　“你自己有孩子吗？”李雅琴问。
　　“我？没…我还单身呢，没结婚没对象。”
　　李雅琴有点意外：“你这么好的条件还没对象呢？”
　　阿姨说的有点直接，徐星先是一愣，才笑了出来。
　　李雅琴又说：“是不是条件太好，挑花眼啦？”
　　“没有，我妈妈这几年一直身体不好，我照顾她就没想这事。”徐星说的是事实。
　　李雅琴一下子理解了：“哦…那你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走了，今年五月的事。”
　　黄泉路上无老少，再好的人，也会被命运化作黄土。
　　“你是个好孩子。”李雅琴说这话时，其实挺想拍拍徐星后背的。
　　徐星倒没有过多散发悲伤，他又问了最开始的话题： “我看这段时间都是您来陪小桃，李炼是很忙吗？”
　　“他也没有很忙，就是我在家太闷了，他说让我来陪孩子顺便透透气。”李雅琴见徐星脸上似有疑惑，又继续说：“小桃他姥爷卧床了，本来是脑血栓后遗症，后来孩子病了，对他打击也挺大的…”
　　徐星听懂了，他没想到这一家人会是这样。
　　“你和小炼关系不错吧？”李雅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还行，其实从前也不太熟，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徐星还是实话实说。
　　“哦，那就更谢谢你了，小炼回这边来也没什么朋友，你陪他一起带小桃玩，他也多了个能说话的人，他现在是…被小的小、老的老…拖累了。”李雅琴说完这些神色黯然。
　　徐星听的心里有点不得劲儿，他眼里李炼是光鲜的，虽然知道他做了什么，可更深层次的东西，他一直没想过。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阿姨，一会儿我送你和小桃回家吧，正好去看看李炼。”
　　“哦，那好！”

　　李雅琴指挥着徐星将他的凯迪拉克开进老小区的狭窄小路，最后停在了自家楼宇门旁边。

　　“走吧，上楼，四楼。”李雅琴下车前对徐星说。
　　“嗯！”徐星尽量不让自己太兴奋。

　　这片小区虽然老旧，但看着很干净，并且什么都是整齐划一的，应该是钢厂统一建设的房子。
　　“我这…空手就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啊，阿姨。”徐星走进楼道里才想起来。
　　“这孩子…”李雅琴走在最后面，拍了下徐星的后背。
　　此时毛小桃已经跑到四楼了，他激动的敲姥姥家房门：“舅、舅！星星教练来了！”

　　听见这句，徐星的心突然就提到了嗓子眼，他站在毛小桃身后，不知道脸色有没有不自然。
　　李雅琴在翻钥匙，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

　　李炼穿着棉拖鞋，棉睡裤，上身黑色长袖T恤将袖子挽到了手肘处，他的衣服和裤子上还有残留的水渍。

　　其实刚刚在门里他就听见那句星星教练来了，他弯腰从鞋柜多拿出一双拖鞋出来，看了徐星一眼，轻轻的说：“进来吧。”
　　徐星走了进去，发现这个家并不像有卧床病人的样子，虽然装修是过时的，但保持良好干净规矩，他被毛小桃推着走到厅内的餐桌旁站定，就没再不礼貌的四处打量。
　　李雅琴从后面关了门进来，冲里面说：“是星星把我们送回来的，正好他说要来看你。”
　　这话她是对李炼说的，而叫徐星为星星，是她只记住了这个了，忘记了人家的姓。
　　不过这么叫着也挺亲切的。

　　“好，让他坐会儿吧，我马上就好。”李炼的声音从最里面的卧室传出来。
　　李雅琴客气的让徐星先坐，她也匆匆的去了里间卧室。
　　那里应该是毛小桃姥爷的房间。

　　此时毛小桃踩着椅子打开了冰箱，拿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到了徐星面前说：“星星教练，你吃水果。”
　　好客又熟练，想必他经常这样做。
　　家里常来客人是看谁的呢，是他的姥爷，还是他的妈妈呢？

　　里间卧室有说话声。
　　李雅琴：“给你干爸洗澡了？”
　　“嗯。”是李炼。
　　“你一个人抱得动他吗？”
　　“还行，干爸比以前瘦多了。”
　　“下次等我在家再洗，一个人给他洗澡可累了。”
　　“…嗯。”
　　“行了，剩下我弄吧，星星还等你呢。”
　　“…好。”

　　从卧室出来，李炼和徐星四目相对。
　　“走吧。”李炼说。
　　徐星蹭的站了起来。
　　“去哪？”他有点紧张。
　　李炼不看他：“对门。”

　　李雅琴让毛小桃今晚就在她这睡了，徐星跟李炼回了家。
　　李炼的家一进门就把徐星吓了一跳，和小桃姥姥家比…倒不是脏，就是乱糟糟的。
　　沙发上堆着大人小孩的衣服，茶几、餐桌上有书又有零食，电脑桌上好多充电线纠缠在一起，敞着门的卧室也能看到被子没叠。
　　这真是一派单身汉带孩子的景象。
　　徐星忍不住想笑，他努力压了压嘴角。

　　李炼在沙发上挑出一套外出服，准备去洗手间换时路过了徐星身边：“那个、没地方坐就站会儿吧，等我换完去外面。”
　　等他换好出来，徐星确实听话的还在那站着，他看他一眼：“去外面找地方坐会儿吧，我这太乱了。”
　　“嗯。”徐星答应的还挺开心。
　　出了门，下楼，李炼路过徐星的车时被叫住：“上车吧，我找地方。”
　　李炼看了眼身旁车灯闪烁的高大吉普，回头：“就小区附近吧，我不想去远的地方。”
　　说完他迈步继续走，徐星赶紧锁了车跟上去。

　　小区门口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两人在窗边坐下。
　　“你吃面吗？”李炼开口问。
　　“不、不吃了。”徐星下课后在球馆吃过晚饭了。
　　“拿两瓶豆奶，要热的。”李炼对服务员喊。

　　虽然还没到寒冬，但走过来手已经冻凉了。

　　“不好意思啊，贸然过来找你。”徐星也在用豆奶瓶子暖手，他不敢看李炼的眼睛，就只把目光放在人家的唇角上。
　　李炼被那目光盯的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徐星赶紧把脸转向了窗外，冬天了，不下雪的街景可真没什么好看的。

　　“我以为你懂我的意思了。”李炼开口。
　　徐星低头笑笑： “我懂，我也没那么笨，就是今天和阿姨聊了会儿天，突发奇想的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在干嘛。”
　　李炼笑了：“我能干嘛？”

　　徐星转回头看他：“你从小就住这？”
　　“嗯，这片是钢厂宿舍小区，你没来过吧。”
　　“嗯，是…没怎么来过这边。”
　　李炼笑笑：“我从两个月开始这片就是我的家了。”
　　“两个月？”
　　“我大概是两个月的时候被我爸捡回来的，也可能是三个月或一个多月。”
　　徐星愣了。
　　“那时候毛小慧还在吃奶，我抢了她的奶吃才活过来的，所以她总说是她救活了我。哦，不是，是救命恩人里也算她一个。”
　　徐星深深的看着李炼的脸，说不出话。
　　李炼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放在窗外很远的地方：“可她也就耍耍嘴皮子而已，每次我打架，还是她给我善后，如果有亲姐，可能也就做到她那样吧，我感觉她这辈子都在罩着我。所以……你说，如果我喜欢女生，是不是就和她结婚了。我想应该会吧，如果我能对她产生那种爱，我肯定愿意爱她一辈子。其实现在我也爱她一辈子，可惜她的一辈子太短了。”
　　过了好一会儿，徐星才开口：“你们的感情可真让人羡慕。”
　　李炼转过脸看他：“你没朋友吗？”
　　“呃…感情不至于这么深吧。”
　　“那你的都是什么样的朋友？”
　　徐星分辨了一会儿，李炼竟是认真在问，于是他也认真答起来：“就是…有泛泛之交，有酒肉朋友，也有一起成长起来的哥们，还有…就我们球馆的吧台珠珠，我和她跟你和毛小慧可能有点像吧，但还没到我转性会娶她的程度。”
　　李炼笑了。
　　徐星也笑了，他接着又说：“你和毛小慧的情意是很特别的，也很…吸引人。”
　　“你就是被这个吸引了？”
　　李炼说完抿了口豆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