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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桩惨案和一出喜剧 A st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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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四年级春末的魁地奇赛季(*时间私设)
出场人员:近乎系列全员
我将寝室的门摔得震天响,弗西愤怒且焦虑的脚步声依然隐约可闻。我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他的躁动,甚至很想抬手将门从外面锁上——但我没有,我只是从门前走开,然后走下楼梯。
我脑中的思绪繁乱,不断回放着我和弗西这次争吵的场景——这对我们来说很罕见,我们一向契合得过分,平日里在学业上的争执都不多(一般都是平和的讨论)。但我脑中没有弗西的脸,那些思绪只是反复让我看到洗手盆里的泡沫,弗西手背上的鲜血,和摔到地上、被磕破了一块的漱口杯——那不是我的漱口杯,那是弗西的漱口杯,是透明的灰色,而我的是完全不透明的白色。
——我清楚地记得争吵结束后,我走出盥洗室前的每一个细节,但却鲜少记住弗西的神态和动作。
我想是因为我没有在看他。
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回发生。这是一个奇怪的习惯:我在争吵时经常拒绝直面对方,尤其是那些我已经过分熟悉的人们,比如弗西。
其实哪怕我没有在看他,我依旧能想象到他的脸:他的棕色眸子会进现出冷冽的光,锋利的脸部轮廓会微微抽动;当我徒劳地解释时,他的嘴唇是紧抿在一起的。他看起来会像浸泡在冰湖里的火球,我想,但不像平日里随和潇洒的弗西·库伯林。他的手伸过来攥住我的肩膀,于是我在这场争吵中第一次抬头对上那双淬了火的眼睛。接着我恍惚地想,他已经比我要高了吗?
前脚掌触不碰到平地的感觉唤回了我的神智,与此同时一滴水从头发上坠落,濡湿了我的眉毛,顺着眼尾沾湿了眼睑,在视野里晕出一片模糊的图景。我抬手擦去,发皱的袖口上有零星的泡沫,在棉料擦过我皮肤时,发出一小片滋滋声。
弗西抓皱了我的袖口——在我夺门而出的时候——但我扯回了袖子。
接着我推开了门。
乐遥、艾德拉和桃乐丝正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交流着什么。乐遥手里举着一本小书,我匆匆瞥了一眼,像是汉字书写的,应该是她的中医书吧;艾德拉则拿着一卷羊皮纸,语速极快地对乐遥说着什么,我只能听清“牛黄”这个词;桃乐丝则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两人讨论,只是偶尔在纸上记下几笔,全程没有打断两人的谈话,俨然恪尽职守地充当记录员。
我不想打断她们,但是我的礼仪告诉我应该打个招呼。于是我在离沙发还有半米的时候脚步一顿,然而她们并没有发现我,我抓了抓袖口,终于决定安静地走过去。
“梅林的胡子啊,加利,发生什么了吗?”
不过我没能如愿,乐遥最终发现了我,在她抬起头确定时间的时候。
我回过头,勉强冲她微笑了一下,接着我看到她惊愕的脸。
桃乐丝和艾德拉相继回过头来,面上的表情同样在瞬间变得僵硬。桃乐丝看起来也想问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张了张口,没能顺利说出来,嘴唇开合两次后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呼:“哇,哇噢……”
……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难道连争吵过后的心绪不宁也能如此真实地呈现在脸上吗?
艾德拉作为三人里最稳重而知礼的一位,看了看我的脸色后道:“加利,你的衣领得整理一下。嗯,还有头发,谁把你的头发揉乱了吗?”
大约是我自己,艾德拉。我叹了口气,刚要举起魔杖对自己来个清理一新,就听到琪拉在我身后惊呼一声:“梅林啊,加利,你看上去像是刚刚被什么按在墙上欺负过一样!”
她这句话歧义太大,乐遥和艾德拉都神色一僵,接着乐遥飞快地转过身去,躲在艾德拉身后——我发誓我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了。
我拿着魔杖的手一抖,闭着眼在心中狠狠念了一遍“清理一新”,柑橘的气味从魔杖尖端倾泻而下,将我笼罩。再睁眼时,我又回到了平日里着装整洁的状态。我勾了一下嘴唇,难得以一种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姿态,转身瞥了琪拉一下,后者随即噤声。
然而这场闹剧还没结束,一向以八卦闻名全拉文克劳的勇敢的南茜·帕克女士从琪拉身后探出头来:“什么!弗西终于对你下手了吗?”琪拉借着袖子的遮挡(其实我看得见……)飞快地在她手臂上掐了一下,南茜痛呼一声,但迎上我的目光后一瞬间领悟了琪拉的意思,伸手捂住了嘴,冲我摇了摇头,就差将“骑士先生,请您把我的废话当作气球放飞吧!”写在脸上了。
我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抬脚走出休息室大门。
但在我关上门之前,我忽然想起来乐遥或许可以帮上忙,于是用手肘抵住门,往里面探了探脑袋。正巧碰上五个女孩一脸严肃地挤在沙发上压低声音探讨——不用看口形,也不必竖起耳朵听,我也知道她们在猜测我今天的异样。
于是我干脆回到休息室,抱起胳膊倚在门边,看她们到底能就这个话题聊多长时间。没想到半分钟后,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怪叫了一声,宣告我的行动破产;我眨眨眼,笑了一下,坏心眼地冲她们的方向喊了一声:“乐遥。”
女孩子们一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转头的举动让她们看起来像是一窝受惊的兔子,其中乐遥的动作尤为僵硬——看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我没有给她任何安慰,转而懒洋洋地说:“午饭过后来一趟向日葵女士画像旁的教室好吗?我有事要找你。”
“啊,好的。”她飞快地坐直了身子,不停地将手中的一张羊皮纸叠起又打开、叠起又打开。
我冲她点点头:“那么午餐后见。”
“午餐后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儿生无可恋的绝望。
噗。
虽说我大多数时候都很正派,但我得承认我有一瞬间感受到了恶作剧的趣味。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呢?我用拇指扫过自己的下唇,左手按在《常见出血疾病的治疗》的书页上。是从什么时候起,偶尔会出现流鼻血和齿龈出血的状况的呢?……具体时间我已经没有印象了。
我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撑着额头回忆起今天早上发现牙龈在流血的时刻。软毛牙刷扫过右侧的疼痛,不像是我用力擦破导致的——因为我才刚碰到那一处——所以这是在我刷牙前就已经出现的破损,不是吗?
我吐出嘴里的泡沫,草草涮了口,借一小勺弗西的漱口水冲洗了片刻,翻开下唇查看自己的伤口。它看上去并不狰狞,只是少许血液缓缓从齿间流出,牙龈并没有肿胀难受。我放下手,沉默地看了看洗手盆边上沾着的淡红血痕,接了一捧水冲洗干净。
我讨厌血——谈不上害怕,但我讨厌血。
我清楚地记得五岁时我发生魔力暴动的那个下午,记得苍白的阳光如何透过玻璃窗抚摸窗帘,街道上飘来的燥热气息穿过坚实的墙壁钻入我的鼻腔中。地板上的阴影像行进中的乐章那样缓缓升起,接着猛地攀至最高音——几声夹杂的咒语迸发,熟悉的尖叫划破寂静的空气。
我颤抖着从书桌底下钻出来,未经思考,赤足循着声音跑到客厅里。刚刚还在和我做游戏的红发姨妈倒在血泊中,门边是两个穿着黑斗篷、带着黑色圆筒礼帽的高个子男人;当我抬头时,离我最近的那个男子以阴鸷的琥珀色眼睛望向我。宽大的帽檐下是一双我见过的最凶恶的眼睛,饱含着能封印一切勇气的杀意——它凭空扼住了我的喉咙。
在一地的鲜红和可怖的黑当中,我的灵魂被撕裂了。接着一声陌生的尖叫冲破了无声的禁制,从那道裂痕中迸溅而出。一股令我颤栗的能量伴着我的愤怒,闪电般游过我的身躯,血脉中燃烧着一道奇异的火。
两个不速之客像是被钩子困住了衣领,低吼一声后齐齐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猛拽着向后倒去,直被拖到街道上。
母亲从后院门外扑进来,抱住了我的脑袋。我几乎意识不到我在用力喘气,但我感觉到我的喉咙在烧灼——就像是吞下了一口苦火。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让我下意识蜷起身子,生理性泪水夺眶而出。喉咙梗住的刹那,胃中却别有一种恶心感翻涌而上。我挣扎着,伸手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真的干呕出来。母亲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但她的声音渐渐在我耳边模糊了;我盯着的那一团粘在地上的丑陋血渍也在我眼中晕出一片斑点,接着我膝盖一软,所有的光都熄灭。
以上,你已经看到了我为什么讨厌血——以及,虽然我没有对任何学院产生过偏见,但如果当初分院帽将我分到格兰芬多去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昏厥。
我牙龈上那抹刺眼的红污染了我今早的心情。
我沉默地将手又洗了一遍——这回用上了我的香皂——然后用干毛巾把手指逐根擦干。也许因为心里憋着一股火,我的力道有些大,以至于当我终于再次摊开手时,我的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刚从壁炉里拿出来的火钳。
在我仍打量着发红的皮肤时,一阵轻快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熟悉的声音在门外降临:“加利宝贝,你不是在上厕所吧?我可以进来吗?”
宝贝、加利宝贝,我皱着眉狠狠将上下眼睑挤到一块儿,你还有多少个宝贝?至少还有一个加西亚宝贝,对吧?上一周他在走廊拐角处眼带戏谑地和三年级的加西亚·布克说悄悄话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虽然我深知偶尔热衷于和女生调情近乎他与人交往的天性且不违背道德,但我仍然忍不住怨气冲天,只不过我自己对此并没有一种明确的认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也没有认识到我有那么强烈的怨气。
我往自己脸上泼了点水,强硬地按捺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情绪,伸手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弗西将门拉开一点,从缝隙中挤进来,看起来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不敢也不想抬头看他,于是再一次打开水龙头,装作在洗脸。他伸手够到自己的漱口杯,挤到我旁边接水。我闭着眼睛,不露痕迹地往旁边蹭了一步,尽量不带情绪地嘟囔了一句“早上好”。
弗西似乎没有留意到我的不对劲,他一边挤牙膏,一边兴奋地跟我分享自己的美梦:“……好吧,我说,‘或许可以再多加一份甘草。’反正,就是这样,我们的论文成功登上了《魔药发明家》,赚到了一笔不小的稿费。我用属于我的那份买了一瓶灰蓝色的亮片墨水,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限量款……”
噢,布克小姐也喜欢“石纹系列”墨水吗?我垂下眼帘,不由自主地朝弗西投去一瞥,哪怕我知道兴奋时他的眼睛能有多亮——用文学家的话来说,星光流转。但在他的袖子进入我的视野中的刹那,我就猛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不赖,那是份不错的礼物。”我听到我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弗西仍在滔滔不绝,听闻我的回答后语气比刚才还要轻快。我洗过毛巾,没有心思继续听他描绘美好蓝图,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和斯莱特林的沃克尔约好要把这一周的算术占卜作业写完。”
弗西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仍站在我和盥洗室的门之间,此时微微低下头来,关切地问:“加利,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看上去心情很差,克拉克又给你捎来什么了吗?”
不,不是她,是你。我咬了咬下唇,咽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它像燃烧后的余烬坠落到我的腹中,一滴眼泪闪现在我的眼角:“不,不是她。没什么,是我昨晚睡得不太好,做噩梦了。”我的睫毛仓惶地颤抖着,眼眸下转,躲避他探究的视线。
弗西的手在片刻后抬了起来,在他胸口高度的半空抖了一下,接着又迅速抬高,消失在我的视野中。随后我的耳尖被他的指甲猝不及防地一弹。我惊愕地住后一缩,但被他轻轻拦住:“Dear,你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耳尖会绷紧发红吗?”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被弹过的皮肤燃起火苗,飞快地燎过整只耳朵——单侧耳朵烧透了的感觉太怪异,我飞快地把毛巾挂好,抬手捂住右耳,吐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不要!别叫我亲爱的,也别叫我宝贝。”
他扶住我肩胛骨的手僵硬了一下,背后的触感随即消失,那只手重新落在他身侧。
我沉默着,不安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但他也沉默着,似乎在等我的解释——然而我作不出解释。
约莫一分钟后——我想大约是一分钟后,弗西放弃了这样沉默的对峙:“加利,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或许是我的话让他受伤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半开玩笑地直接用手抬起我的下颌。
我该怎么回答呢?说我不敢看你吗?
我不敢看他,怕被那双晨星一样的眸子攥住心口,怕我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我知道在一个人不说话时,是如何向他人传达信息的,以他的肢体、以他的姿势、以他的五官……眼睛,最重要的是眼睛,眼神是情绪的忠诚仆从,是最防不胜防的告密者。
弗西了解我,他太了解我。
所以我害怕犯错。
我的大脑在飞速转动,理性和感性的谋略家都在使出浑身解数帮助我摆脱困境。可就在那时,我忽然感觉到鼻腔中有一股湿热。
一滴血的突兀到来,凝结了盥洗室中的僵持气氛。
我条件反射地一挥魔杖,使血流的趋势阻断。
弗西当即朝我逼近一步。他抬起手,手背上静静地伏着一朵血花——我的大脑一声嗡鸣,短路了。
“加利,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变得紧迫。
我脑中一片空白。
我本以为这是一场意外,不打算告诉他们任何人,慢慢等待身体自愈。可现在情况已经暴露了……怎么办?要找个借口吗?难道直接告诉他我也不清楚?
弗西大概也看出了我的不知所措,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在我能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出血前便强硬地板过我的肩膀。
“我带你去医疗翼。”
我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离魁地奇比赛开始只剩三天了!我不能去医疗翼,不明原因出血一定会被庞弗雷夫人禁止参赛一周,按照规定,这一周我必须接受观察(不一定是留观,但是每天都要到庞弗雷夫人那里接受检查),如果没有再次不明原因出血才能参加下一次比赛。但是拉文克劳没有替补找球手,如果我不能上场,就意味着我们将处于极大的劣势——而我们希望在我们队长离开霍格沃茨之前,再获得一场胜利——总之……总之,我不想缺席这一场比赛。
“弗西,”我压低肩膀,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在这个早晨第一次对上他的焦糖色眼睛,“我不想去医疗翼。”我用恳求的目光望向他,或者再准确一点,望向他的眼睛。
我不敢去看他的嘴角,那一定已经抿成一条线的嘴角。
弗西的眼睛眯了起来,我感觉到他的愤怒,他的眼睛里藏着冰冷的怒火——但是不是针对我的怒火。是针对我的选择的怒火。
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他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去医疗翼。
他难得暴躁地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抬手的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碰翻了漱口杯。塑料杯摔在地上,我低下头去看,有一小块半透明的浅灰色碎片落在靠近淋浴区的隔板旁边。在我的大脑处理完信息前,我已经先一步弯下腰想要捡起碎裂的杯子,但是弗西拉住了我的手,轻轻往他那边带了一下,接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或许会让我感到不适,又放开了我。
接着,出乎意料地,弗西微微弯下腰来,将我们鼻尖的距离缩小到只有一只手掌的宽度——我就是在那一刹那恍惚意识到,他已经比我要高出一些——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得轻柔,像是怕惊醒一场幻梦:“加利,我不希望你拿自己的身体状况开玩笑。”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喉结飞快地一滚,眨了眨眼,“你的队友们,你的战友们,同样不希望你这样做。”
我倔强地摇摇头,心中罕见地生出一股叛逆的情绪,闷闷地回答说:“只是一点出血而已,真的,我没有什么大问题。弗西,我不会有事的。这只是因为,最近的天气有点干燥。”我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想这是因为我所言并非完全处于本意。
或许我就是想要报复,就是想要违逆一回他的意愿——嫉妒让我变得如此不像我——就是想要看看他到底会作何反应。
“抱歉,”我坚定地抬起下颌,迎上弗西震惊又受伤的眼神,绕过他,走到门前,“我该走了,弗西,我保证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加利!”弗西拽住我的手腕,他的态度强硬,攥着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不要敷衍我,上一周下了整整一周的雨。”
我能感觉到他的失望和……关切,一种纯粹的关切。
但是我问心有愧。
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的眼睛,抽回手的同时打开门,飞快地吐出那天早晨我跟他讲出的最后一句话:“傍晚见。”
……所以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我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小臂内侧。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漱口水的薄荷味霸道地残留在口腔中,提醒我关于自己犯下的罪行。
我拒绝了我最好的朋友的最真诚的关切。
而且是出于我的嫉妒。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糟糕吗?
我阖上眼睛叹了口气,手指再次抓皱了黑袍下的衬衫。
“告诉我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多久了?一个月?”乐遥坐在我前方的座位上,借着窗外明亮的阳光打量着我小臂上散落的零星紫痕。
“我想最多半个月,大概是从……第一次出现皮下紫癜,大概是我意外在黑湖上帮了克拉克一把之后的那几天里发生的。”我仔细回想着这场事故的开端,恍惚发觉距离这样的状况出现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大概是因为它并非持续发作,这个特点蒙蔽了我的眼睛;而很不幸地,又如弗西所说,我并没有非常关照自己的身体。
乐遥看了我一眼,我猜她大概是想问我为什么能忽略这样的状况如此之久而完全没有想到要去查明原因,况且我这段时间还在研究人体解剖学——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对医学有敏锐的目光,不是吗?我试图狡辩。
但是乐遥摇了摇头,示意我把小臂内侧朝上放在桌子上,她伸出手在靠近桡侧的皮肤上轻轻划过,中指对着桡骨茎突垂直划过,随后以三指按在我的桡动脉上——喔,这就是传说中的把脉吗?看上去很有意思。
片刻后乐遥平静地眨眨眼,又让我伸出舌头。这一眼让她皱起眉:“加利,我想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当时感冒突然加重了。”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和大家一起玩棋牌游戏,喝了一杯薄荷奶昔,后来就开始腹泻了。不过庞弗雷夫人没有说情况很严重,所以从医疗翼回来之后我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出血时血的颜色不太深,对吧?——我说的是最近。”她再次跟我确认。
我点了点头。
乐遥苦恼地皱起眉:“……哪怕是我,也想劝你多关注一下自己的健康了。梅林啊,”她叹着气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怎么能有人像你这么心大?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很疲乏——算了算了,不是‘很’,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比平时更容易累?”
我仔细想了想,斟酌着说:“好像有一点。我还以为上一回变形课上的突发眩晕是我的错觉,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后我就觉得自己累得可以倒头就睡。”
“我就说你那时候脸色不太对劲,”乐遥翻了个白眼,“你最好感谢南茜给你留了一份蔬菜粥。我不明白,你到底怎么能表现得如此钝感?”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我们半斤八两。我能在那阵突发的眩晕后稀里糊涂地睡上一整夜,然后带着残余的头晕过完接下来的两天;她也曾经因为没有预估天气,夜半时分被天文塔顶上的冰雨淋到感冒,烧红了脸还非要上魔咒课,险些倒在弗立维教授的眼皮底下。多亏了南茜,尽管她经常表现得没心没肺,但在照顾人这方面确实是个好手。
嗯,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俩都不太擅长照顾自己。如果霍格沃茨有一个关于身体健康钝感的排行榜的话,相信我们会名列前茅。不过在乐遥开始学习中医后,她似乎开始对这些事情上心了,于是拉文克劳最钝感的人就余下我和埃利加。
但眼下我不管怎么说都……我是说,乐遥也没有说错什么。所以好吧,我认真地点头:“我发誓我会尽量多留心一些的。”钝感意味着你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敏感,但同时也能避免你在不适初来乍到时承受太多的痛苦;而与此相对的是,当你终于觉察到不对劲时,事态恐怕已经很严重了。
“食欲还可以吗?睡眠怎么样?”乐遥一边记录下我的症状,一边接着问,“我感觉你最近睡得不太好吧,感觉你有点黑眼圈。掌面有点发黄……”
“浅眠,偶尔做梦。睡眠质量是有下降的,但如果你不问,我恐怕不会留意到。食欲还可以——呃,大小便吗?也没什么异常吧。”我眨眨眼,“需要收集这么多信息吗?”
乐遥点点头:“有必要,这能帮助我诊断的(这可真奇妙,我想)。你……是三天后有对格兰芬多的比赛对吧,你确定要参加吗?”
“拉文克劳队没有替补找球手,所以——是的,”我坚定地回答,“我会参加。”如果不是非如此不可,我不会放弃参与这些重要的事情的机会;况且所有人都知道,在没有找球手的情况下,比赛会进行得非常艰难——对于缺少找球手的队伍来讲——不论输赢。而我想我还没有严重到不能参赛的地步。
乐遥的神色虽然严肃,但还未能称得上严峻;她的眼神在我脸上逡巡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有多少把握能说服我。可当她手中的羽毛笔在牛皮纸上落下第五个小黑点后,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歪了歪头道:“好吧,希望比赛时一切顺利。”
这位黑发女巫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锡盒和一个小布袋。随后她从盒子里拈了几颗药丸装进布袋中,又从书包里取出几片密封的医用敷料,一并递到我手边。
看到我不解的眼神,乐遥耐心地解释起来:“我最近在用腹脐疗法治疗自己的一些小毛病。你自学过解剖学,大概也知道肚脐之下的腹膜有丰富的静脉网,可以将药物吸收入血。这种疗法安全而且起效的速度也不赖,当然最重要的是很方便。我要给你用的药是归脾丸,在中医里可以用来治疗‘脾不统血’的出血,也可以改善失眠……”
“等等,”我忍不住打断她,“什么叫做‘脾不统血’?脾是免疫器官,和出血有什么关系?”
“噢……不,我说的‘脾’并不是西医解剖概念中的‘脾’。让我想想,按照功能来讲,中医所说的‘脾’更偏向西医的消化系统中的小肠。”乐遥回答说。
“所以这和出血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被她的说辞弄糊涂了。
“脾不只有消化吸收一种功能,它还能保持血液在脉管中流动而不溢出——我认为你的现况就是脾的功能受损导致出血;当然同时它和免疫系统也有所关联,比如说有一种药叫玉屏风散,常用于治疗气虚容易感冒的人群,它的主要成分就是归脾经的药……算了,我下回再跟你解释吧,好吗?”乐遥以非常缓慢的语速解释着,她皱着眉,看起来很苦恼,我想这确实有些为难她了,毕竟我对中医一窍不通,“你今天下午还有训练对吧?” 她忽然话锋一转,这样问我。
我点点头:“应该是自由训练,但我想迈克尔不会让我们在七点前离开球场。”我耸耸肩,“大家都为这场比赛准备了很久,格兰芬多有两位追球手去年毕业,我们占有一定的优势——所有人都在用心准备。”
乐遥托着腮,以一种柔软的眼神望向我:“我理解,但是别让自己太累,好吧?我会准备一些其他的药剂帮你改善症状,尽量让你不必见血——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保持好心情,可以吗?”
噢!她还记得我讨厌流血和见血。我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好的,那到时候可千万记得来看我们的比赛。”
“当然,等着吧,我们要给你们做全场最棒的横幅!”她雀跃地冲我眨眨眼,弯下腰开始收拾书包。
我挥动魔杖,收好敷料和小布袋。抽屉里的书包早已准备就绪,就等我发号施令,宣布起程了。我将它捡起,和乐遥一起走向算术占卜的教室——这是我和弗西的课表上唯一不重合的一项,他选了器械研究,魔法器械一直是他最喜欢的方向;相比之下我显得毫无主见,是个在所有领域里漫步又浅尝辄止的流浪者。不过弗西从不会这样认为,他总是支持我接触新的知识。
……该死,为什么我又在想他的事情?
我抬手摸了摸眉心,试图平复心中的烦躁——梅林啊,我发誓,我真的试着克制过了,但我无法压抑那种莫名的情绪。它们碾碎我的理性,让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长叹,接着一句近乎毫无缘由的抱怨从齿缝中逃出:“梅林,为什么弗西不能像你这样平静地接受我的选择,并且支持我呢?”
……我犯了大错。
乐遥飞快地向我投来一瞥,她眉心微蹙,似乎很是诧异。
这一瞥让我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开始反思自己的莫名举动——我到底在做什么?这一点都不像加雷斯·安德森的作风,他可不会乱发脾气,更不会这样抱怨自己的朋友!
“我猜这不是你的本意,对吧,我们的金发小天使?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话,估计有两个人要伤心了。”
我被乐遥这样轻快的语气迷惑住了——为什么她似乎丝毫不在乎?我回望她,那双微微弯起的灰色眸子里甚至闪烁着顽皮的笑意。
“我想,弗西并不是在反对你——呃,我的意思是反驳。你看,其实弗西这么做只是因为他很在意你,他知道你的决定或许会让你受伤,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他只是以为自己能够动摇你,而他也希望自己能影响你,避免那样的结局发生。”午后的阳光过分耀眼,她不得不伸出手来遮挡,但不妨碍我看到她眼里的关切。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如果他只是简单地点头同意,你的心情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好。”乐遥仍保持着轻快的语调,这样的语气淡化了她眼中的平静与敏锐给我带来的危机感。
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曾一度怀疑分院帽的选择出了差错,尤其在她提出要亲自试验“跳伞预备式”的时候,我想她骨子里就该是个格兰芬多(当然我们这一届拉文克劳已经被很多级长评价说有格兰芬多的冒险精神)。然而时间向我证明,分帽院的选择并没有问题,而且是最适合这位敏锐的东方女孩的——她似乎总能轻易觉察到人际关系上的各种迹象。
“我想你说得对。”我轻轻地说。
如果弗西只是点头同意的话,我或许真的会认为我和他之间并没有很深的感情;他虽然偶尔展现自己有些花花公子的一面(我们都知道这是源于他特殊的家庭背景),但对于那些并非是他真正关心着的人,他可不屑于去干涉甚至过问——我猜他心中大概认为这些东西和自己没什么瓜葛。
乐遥拍了拍我的前臂:“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想你们不会花太长时间来解决这个矛盾的。”
我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或许这是个预言吗?”我开玩笑说。
“也或许只是个小小的推测。”她冲我眨眨眼。
果然不出我所料。
除了琪拉今晚有需要观星的占卜课而不可避免地提前离场以外,在七点半——也就是夜色浓重地满覆在霍格沃茨上方天幕的时刻——以前,没有任何人能够走出魁地奇球场。如果不是出于生理需求,我们的准队长科林·麦哲尔大概会以眼神结果每个面露难色的、需要去盥洗室的队员,在这一点上他向来比迈克尔·安斯沃尔还要严苛。
在我们终于获准从扫帚上下来以后,我苦恼地揉了揉大腿——那里的肌肉僵硬得像是被冰封了数亿年的石头。谢绝了其他人提出的同去厨房的邀请,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城堡的方向走去,梅林知道我有多么想直接骑着扫帚飞上塔楼。弗西说得对,我们迫切地需要一架电梯。
——这样我就不至于差点摔倒在门环前,以求它能大发慈悲地直接让我扑进休息室里,而不是半跪在门前恳求它不要为难我被风和雾浇灌的脑袋。
“什么东西虚无但携带万物?”透过门环,我仿佛能看到拉文克劳满含怜悯的眼睛。
我喘了口气:“风、空气,尊敬的……先生或夫人,”您瞧,我的大脑已经明显转不过来了,而众所周知,嘴唇上也不会长出脑细胞,“风中挟着所有可见或不可见、可闻或不可闻的信息,这是我拙劣而漏洞百出的观点。当然,会有比这更完美的答案——我想那理应是时间。”
它沉吟了几秒,为我开了门。
我朝这件充满智慧的造物鞠了一躬,拎着已经湿透了的T恤走进休息室。如你所见,我没有带回任何食物;弗西没有来旁观我们的训练,我想他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我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宿舍里存放着的燕麦片上。
拉文克劳休息室的穹顶闪烁着冰晶一般的星光,在似水的宁静的包围下,几位拉文克劳的高年级学生正在西边的长桌上安静地做功课,只是偶尔通过字条传递信息,或是干脆走到一旁小声讨论着些什么。
乐遥——出乎我意料地——此时正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微微蜷缩的身体靠着扶手,面前的矮几端着一小瓶魔药和一个南瓜黄色的餐盒。那个餐盒有些眼熟,我知道乐遥有个相同颜色的餐盒,但我确定这并不是她的——是弗西的。
我走到沙发旁,在另一端轻轻坐下。乐遥的视线空茫地落在手中捏着的羊皮纸上,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到来。
——这很正常,她在发呆。
我倚着靠背放松四肢,眼皮微微耷拉下来。海莉最近在研究新品种的神奇植物——她的小组成员给它灌了一些药剂,于是它可以用自己的叶片模拟出舒适的白噪音(我猜她们是从蟋蟀身上得到启发的)。因此现在公共休息室的一角弥漫着微弱的雨声,催人入梦。
在我用手托着脑袋,陷入关于雨声为何会催人入眠的思考的时候,乐遥终于摆脱了迷思的桎梏。我在余光中瞥见她慢慢将手中的羊皮纸放到矮几上,将脑装转向我,灰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嗨,加利。”
我也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嗨。”
她将面前的牛皮纸袋推过来:“你应该还没有吃饭吧?这里有一些鸡肉馅饼,香蕉薄饼和蓝莓派。”
“谢谢!你真贴心。”都是我晚餐列表上的常客,并且我今晚的夜宵也有着落了。
乐遥摆摆手:“噢,那我可不敢答应。是弗西。他猜测在其他人停止拿克拉克的事情打趣你以前,你应该不会和他们一起去厨房——而他想或许你现在也不太希望见到他。”
……太贴心了。他比我想象的更了解我。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听上去有点怪,对吧?”
“你指争吵和矛盾吗?”乐遥摇摇头,“不管在一段什么样的关系里,矛盾总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我发现,很多时候那些经历过重大……呃,争吵?——反正是比较严重的问题——的好友之间的关系会更紧密一些。”
我摩挲着下巴思考了半分钟:“你说得在理,矛盾比大多数情形都更容易让人们看清彼此在观念上的差异。所以如果能顺利通过这样的考验,仍然认同对方的话,感情自然会更稳固一些。”
“所以我相信你们的关系很快会变得更好的,”乐遥托腮,笑着说,“虽然你们在闹矛盾,但我没看出来你们之间有任何感情破裂的迹象。顺带一提,快吃吧,我不想听到你的肠鸣音在这里回荡。”
“好吧好吧,”我无奈地打开纸袋,取出一块仍然暖乎乎的鸡肉馅饼,一边吃一边回应着,“或许我只要再冷静一些。”
“我觉得你并没有不冷静。”一个熟悉的身影拨开窗帘,走到我们旁边,将手中的书放在我面前,“我要看的部分已经看完了,请替我捎给弗西。”
“埃利加,”我扬起一个无奈的微笑,冲他问好,“先替弗西向你道谢,我想他现在应该很需要这本书。另外,我觉得你把我的脾气想象得太温和了点,在我们争吵的时候,我可一点都不冷静——问乐遥就知道了,我早上的状态可糟透了。”
埃利加扬起眉,冷静地说:“我以为我说的是问题根源。”
……噢。
令人惊奇的敏锐的洞察力,埃利加。
或许是我的惊讶表现得过于明显,埃利加环起手臂:“这难道不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一定有什么你们自己都说不清的原因在困扰着你。”
乐遥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和埃利加同时转过头去,只听见她幽幽地说:“什么东西拥有如此大的效力,竟能迷惑最精明的头脑?”
“这是今天门环的问题?”我眨眨眼。
“对,”乐遥点点头,“而且是个很适合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她摊了摊手,我立刻明白她在指我在这个问题上处理得不太到位了。
埃利加饶有兴趣地坐到我们之间:“所以你当时回答了什么?”
“爱恨。”乐遥回答说,“呃,我知道,这不是个新颖的答案。当时有不少学生聚在门环前,估计有人已经讲过这个答案了——我还以为门环在做问卷调查呢。”
我大笑起来:“那门环可是每天都在做问卷调查呢——大多数问题都可以有一千种答案,不是吗?比如说上一回门环问我,‘什么东西不可触摸,始终流动?’我想大多数人的答案是时间,可也有例外,比如海莉说是印象(impression of someone)。但这道题的答案就可就不那么统一了。”
埃利加点点头,赞同道:“比如说阴霾和迷茫。”
“还有欲望,以及虚荣心,甚至于压力、绝望……能迷惑一颗精明头脑的因素实在太多了,”我用手在半空中比划,“所有这些因素都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
“信任和偏爱也可以包括在内。”埃利加一边垂着眼帘思索,一边补充说,“只是程度的问题。”
乐遥看着我们继续头脑风暴,抿着唇笑。在我们又陆续给出了许多不同的答案之后,她终于抬了抬头,打断我们:“好了,先生们,如果我们现在去和门环沟通,它大概会很满意答案的丰富程度。但加利刚刚提醒了我,‘所有这些因素都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所以我在想,这个问题是否有更确切的答案呢?——我是说,你们所说的这些东西似乎都连接着某个核心,不是吗?”
埃利加眯起眼,显然来了兴趣:“是什么?”
我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我拍了拍乐遥的肩膀,没有说话。
“心(one's heart),埃利加,”乐遥吟诗一样说着,却将目光转向了我,“我想那个答案应该是一个人的心。”
我和弗西状似无意地躲着对方度过了剩下的两天时间。偶尔我在深夜彻底降临的前一刻钟回到宿舍,会见到我们的舍友比利·斯科特朝我们投来疑惑的一瞥,但他什么也没说,在那一瞥后便安静地继续复习功课去了。
可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我们比赛当天的早上,弗西不动声色地打破了这个平衡。
当我穿着队服、揉着眼睛走进礼堂时,一直朝门口张望的乐遥忽然像是眼周肌肉抽筋了一般,拼命冲我使起眼色来。我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去,弗西正被桃乐丝和琪拉围在中间,旁边还剩下唯一一个空位,桌上的餐盘里装满了我爱吃的早餐——培根卷,鸡蛋土豆沙拉和葡萄汁。
……这是谁的手法显而易见。
南茜脸上尽是司空见惯的淡定,艾德拉和桃乐丝正在小声交流着似乎很严肃的问题,琪拉一脸木然地解决着自己的早饭,弗西冷淡的神色中隐隐透着一丝消沉,比利的表情和平日里别无二致,但在扫过弗西的脸时显出一点奇异之色。
我不能说自己是百分百情愿地走向那个空位的。但我的朋友们都坐在那个区域,我到别的地方用餐略显忘恩负义——尤其在弗西已经替我选好了早餐的情况下。
于是我冲乐遥笑了笑,走到弗西旁边坐下,尽量不动声色地冲大家道了早安。
弗西抬起眼,在我面上扫过,舒展开眉头,从南茜的餐叉下多抢了两根芦笋,放到我面前的餐盘里:“快吃吧。”他冲我点点头,放下自己的餐叉,在南茜无语的凝视下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仪表。
培根卷很香,漂亮的细小油点安静地伏在肉面上,竹签穿过培根将青瓜条与胡萝卜丝固定其中;土豆泥看上去很绵软,迷迷香的气味清新宜人;葡萄汁则呈现健康的黑紫色……总而言之,一切都很好,除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种怪异的沉默。
我从琪拉脸上看到了和我一般的紧张——今年格兰芬多队的人员调动不小,而且很多训练了两年以上的替补成员也将上场,这对其他队伍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我甚至听说有高年级学生专门向魁地奇球队的队员们出售福灵剂,价格不菲。并且斯莱特林竟然真的有人买下了两支,要送给自己的意中人,可惜被对方谢绝了。不仅如此,那位意中人还打开瓶塞闻了一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看来你花了一笔冤枉钱”,然后将瓶子塞回到那位斯莱特林女生手中,大步离开了。那位斯莱特林女生将情况反馈到斯内普教授处,但出乎意料的是,学校里并没有任何符合她描述的学生。显然,那位“小贩”很聪明,使用了易容类魔法或者魔药,并将其他可能泄露自己秘密的痕迹抹除得非常干净。
看,令人狂热的魁地奇。
“你今天会到医疗翼去帮忙吗?”我问乐遥。
她刚刚将魔杖抽出来,姿势有几分像准备让小蛋糕跳舞的弗立维教授。
“我觉得我更有可能在拉文克劳的看台上扎根。”她冲我眨眨眼,手中的魔杖一挥,精确地显示出今天的风向数据。琪拉抬头看了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找她的搭档们了。乐遥冲琪拉挥了挥手,将脑袋转回来:“不过如果你和琪拉不幸负伤,我会第一个跳下看台并且全程跟踪的。”
弗西手里拿着一份从迈克尔那里复制过来的战术图,闻言扬了扬眉:“别瞎说。”
乐遥接收到对方的警示,冲我耸耸肩,用口型提醒我要小心一些。
我安抚地冲她点点头,开始专心致志地摄入营养。
早餐后我和琪拉在更衣室会面,她看上去已经比我们刚碰面时正常多了,正在一边背魔药课笔记一边擦拭自己的扫帚柄——噢,那是她跟乐遥学来的冷静方法,的确有效。听到我进门的动静,她停下了背口诀,微微转过头来。我们对视了两三秒,接着不约而同地笑了。
我一边脱下校袍、套上队服,一边打趣道:“就算我们很紧张,我们也是专业的。”
而琪拉最后检查了一遍扫帚上的指南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始跟我玩我们惯用的加油把戏——连续击掌。这是我的姨妈乔伊丝教我的激励自己的方式。
我们的队长迈克尔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恰好就是这一幕。他愣了片刻,随即挂上了带着些许匪夷所思意味的浅笑,冲我们挑了挑眉:“噢,天呐,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从来不会在上场前紧张呢,毕竟每一回比赛你们都稳定得不得了,几乎从不出错。”
“毕竟以前大抵上都算得上是知根知底。”我冲琪拉比了个“收”的手势,转身面朝迈克尔,笑着摇头。
“知根知底?别告诉我你们一年级的时候就在为魁地奇比赛做准备。”
琪拉被队长这故作夸张的语气逗得扑哧笑出声来:“没错,迈克尔,我们可是自信的拉文克劳。”说着她冲我递了个眼神,“另外,我再补充一个理由——我们够莽撞。尤其是加利,论敢死队精神我可不敢在他面前称第一。”她的眼神中既有戏谑也充满好斗。
迈克尔哈哈大笑,抬手分别捏了捏我们二人的肩膀:“当然,看看我们的头号种子在赛场上的表现,连格兰芬多都未必有那么横冲直撞。两位亲爱的敢死队队员,大冒险家拉文克劳!”
琪拉满意地拿手肘捅了捅我的腰:“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大冒险家拉文克劳安德森先生?”
“如果非要说的话,请放轻松,大冒险家拉文克劳汉考克女士。”
其实我们都猜错了。
在我看到格兰芬多的阵营时,我和琪拉都免不了大脑空白了几秒。……在那个瞬间我们近乎同步地顿了一下,接着扭头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彼此的想法完全一致。
格兰芬多队大胆地改革了自己的比赛体系,他们将唐晓翼从阵营中剔除了出去——这么说不太妥当,我合理怀疑提出这个方案的就是没有出现的唐晓翼本人。
……狡猾。
我低声评价了一句,随即听到被我腹诽的人的声音响起,在球场上空回荡:“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今天的魁地奇比赛。接下来要出场的两支队伍分别是格兰芬多队和拉文克劳队,请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的出场。这两支队伍一句交情甚笃,我们可以看到他们的队长正面带微笑地握手致意……”
琪拉借着更高年级的队员们的身体遮挡握了握我的手:“那也意味着小科莫失去了最可靠的场上指导。”
是的,唐晓翼当然不会作出在解说台上场外指导的事情——这是个机会。“但科莫也早就有独挡一面的本事了,你别小看他,他的天赋可一点都不差,“我笑着冲她摇摇头,“我们从来都是在公平竞争。”
赛前的寒暄很快结束,不多时,我们两队便已由队长带领,走到各自所在的起飞区域。
哨声响起,我拉起扫帚、轻轻蹬地,一边向上拔高一边回忆着今早乐遥提供的数据,评估着此时的形势。在飞行高度达到观众席上方两三米时,我第一次停下垂直拔升,在缓缓绕场飞了一圈后才开始螺旋升高;科莫则依照自己的习惯,从一开始就飞到观众席上约十米高的位置,一边缓慢移动,一边俯瞰全场。
今天的阳光对我而言有些刺眼,如果我不想成为魁地奇史上第一个被阳光晃晕的傻瓜蛋,那么我就不会选择在第一时间拔高至统计数据证实的找球手常规活动范围的限高。况且由低空缓升的优势在于,如果飞贼第一回出现的位置较低,我能更快发现(按照我们上一任找球手的经验来看,飞贼第一次出现往往就是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但劣势在于极易受到干扰——来自观众席的干扰和其他球员的干扰,所以训练时有经验的老手一般不会让菜鸟采用这样的模式。
场中的同伴们由于不熟悉格兰芬多队的新阵营和新战术而显得有些拘谨,但如果没有出色的分析和随机应变能力,我们也不配被分入拉文克劳了——在任何领域,我们一向都处于适应能力最快的梯队。在格兰芬多连续拿下五六个进球后,我们的队长也调整了战略,成功组织了极有力的反击。
局势胶着。
我仍然一边避让着游走球,一边在场内盘旋。虽然说作为球队的一员,我真的很希望为大家做出一些贡献,但是如果飞贼现在出现,也未必是个喜闻乐见的局面,所以尽可能避免干扰同伴们的行动和专心寻找飞贼的踪迹就是我能做的所有。
春末的太阳难得如此盛大,视野中掠过的发梢与看台洒满阳光的白际共同交织出一片金浪;各色领带与黑袍一一铺展于眼前,而我正以我的肉眼、我的经验与我的意志寸寸屏蔽这些无关紧要的色彩,割裂所有深浅不一的金黄。我知道我在寻找什么——那是刹那的闪光,如灵感的迸发,是书写我的胜利的墨水、光临荣耀的翅膀。
我开放所有感官,任身体融化在风中。
“什么东西虚无而携带万物?”
——是风、是空气;是我的耳朵、是我的目光。
《魁地奇溯源》里提到,找球手往往是队伍中最轻巧最迅速的成员,且必须拥有敏锐的视力和单手或不用手抓扫帚柄的能力。但如果让我来向那些对魁地奇充满热情、并且渴望成为一名优秀找球手的低年级学生介绍,我会说找球手这个位置要求的并不仅是敏锐的视力,而是你能想象的所有敏锐的感官与敏锐的直觉;当一名找球手在球场上仔细搜寻自己的目标,他(或她)必须将所有的感官调动起来,使它们能感知的场域直铺整片球场,不能漏过一丝风吹草动。
尽管人的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只有10比特/秒,但是我们的意识和无意识在一秒内却能接受成千上万的信息;经过专门的专注力训练和有效的技巧锻炼,我们的确可以使自己的感知比平时放大许多——至少足以让我们负担起搜寻金色飞贼的任务。
当找球手在球场上驰骋时,我们就应当融入风中——换句话说,我们就应当是风,拂过球场的每个角落,裹入每一丝可疑的踪迹。
导线引燃信号,声动紧随光亮,羽翼伺机而动,乍现场中——
视线锁定光点,电信号在髓鞘间跳跃,神经元彼此激活,中枢处理信息后朝肢体发出指令。上身伏低,重心下压,双腿发力,稳定躯体,我微微眯起眼睛,毫无犹豫地往前方掠去。
科莫一定也看到了金色飞贼。
在我前掠的同时,另有一抹鲜活夺目的红从高空坠崖般直落。
速度与灵敏的较量一触即发,唐晓翼的解说声音同步响起:“我们可以看到两队的找球手同时发现了突然出现的金色飞贼,它正在斯莱特林观众席的上空。看起来安德森因为距离优势而抢先一步,但是沃克的速度也快得惊人,目前我们还无法判断哪一位找球手会在这场竞争中更具优势。让我们拭目以待!”
是的,科莫的速度的确快得让我也有些吃惊。并肩而行的瞬间,警惕心因此高悬,又迅速由于意识的压制而沉降。专注将视野锐化缩窄,瞳孔只跟随一点晃动金光,身体逆风而破其势,紧随着金色飞贼逃窜的曲线跟进。
唐晓翼的声音在我耳中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连同观众席上所有高呼的学生们一同扭曲:“我们可以看到两位找球手都在加速,他们几乎是并肩紧挨在一起……”
我的目光炽热地舔舐着金色飞贼的表面,按理来说我们在这样的前进速度下根本不可能通过它奇怪的旋转弧度判断路径——但是我们的确在下一刻同时根据直觉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拐弯,那一刻场边的惊叹几乎掀起一股足以将球员们掀翻的巨浪。
琪拉的声音在我头顶上炸开:“ God damn it! 亚历克斯别光顾着欢呼和分析数据了,过来回防!”
——谢谢,琪拉。我感受到一股不容忽略的劲风在尖锐地鸣叫,迅速拉起扫帚拧腰侧身划过一道短弧,又在顷刻之间回归路线。
这个小插曲打断了我们对金色飞贼的追捕,当我重新将目光锁定在金色飞贼上时,它已经逃窜了一段距离。
一个转机,我似乎转入下风,但是祸福相依,我们仍有机会逆转。
我只滑翔着思索了一瞬,便直接压着扫帚俯冲——或许关乎战略,也或许无需原因,只能说在那一瞬间,风替我做了决断。
下一刻我便知道自己赌对了,在我眯着眼睛适应快速移动带来的不稳定视野和疾风时,视线中有一个小圆点扑闪着金光骤降。我乘势加快,调整角度后利剑般破风直前,一切影像和声音都与我隔绝。目中所见唯有近在咫尺的胜利。
往前,再往前!我伸出右手——
Get it! 一千个声音在脑中心里尖叫,手心金属的冰凉确是此刻最炽热的温度,我单手控把侧身旋转四分之一周,扬手示意的刹那尖锐哨声亦破空而鸣。
冲势未能迅速减缓,我松开扫帚任其滑翔。
“拉文克劳的找球手加雷斯·安德森抓住了飞贼!现在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的分数是340∶210,本场比赛拉文克劳获胜!”唐晓翼不见丝毫阴霾的解说声响起,欢呼浪潮般涌至。我刚要转头去搜寻伙伴们的位置,却感觉脖颈紧接着被一股忽至的力量拉起!还未来得及反应,我已半身悬空。
与此同时,唐晓翼急迫的呼声传遍场中:“不!科莫,停止拔高!加利,你的魔杖呢?”
……被勒得猛咳一声的我被迫仰起头,太阳猛地扎入视线中,涌起的眩晕立刻将我吞噬。我以尚存的理智无声地回应了唐晓翼的问题——这场比赛我没带魔杖。
不过场面也并非完全不可控,我虽然已经被科莫的扫帚前端挂住,但仍用腿夹着自己的扫帚,所以现在还有机会让扫帚回到我手中——当然,我需要科莫的配合。想到这里,我以一种极其窘迫的姿势举起左手示意科莫先不要动,同时转着脖子,右手往下一捞,并在出声召唤扫帚的瞬间松开腿,好让扫帚能恰好上提落到手中。
但该死的是唐晓翼的声音和我同时响起,而且几乎盖过了我的:“科莫,停顿之后突然后撤!”不巧,科莫下意识的反应,显然是更倾向于服从唐晓翼的指令——或者我们可以说,是建议。总之无论如何,在我的扫帚跳入我的手心之前,我的衣领和脖子自由了。
我也是。
从高空下落的感觉从未如此刻这般真实,自我熟练掌握飞行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对高空产生这样真切的恐惧。这股打心底翻涌而上的巨浪猛地盖过理智的礁石,我短暂地全身颤抖了一下,手臂肌肉的痉挛导致我抬手的高度发生了变化,恰好错过了迎我而来的扫帚。
很好,我今天虽然没能成为被太阳晃晕的首位找球手,但成功取得了因失误(而且是对方失误)而在比赛结束后粉身碎骨的成就。挫败使我绝望地闭眼片刻,而强烈的求生意志随即催促我开口重新召唤我的扫帚。
只要意志不灭,战斗便远未结束。
我迎着科莫惊愕到凝滞的目光咬紧牙关,绷紧肌肉、伸直手臂。来吧我的小伙子,我们永远不会放弃希望!
四方看台传来一浪又一浪的惊呼。
——我们确实做到了。
我有说过吗?我向来喜欢且擅长与这些魔法物品建立联结,包括但不限于我的魔杖、巫师棋、速记羽毛笔,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至少是此刻最重要的——我的扫帚,它与我飞越无数清晨与黄昏,历经无数次冒险与恶战;如果用人际关系来谈论我们的关系,拿“亲同手足”来形容也毫不为过。我们负担着一体的命运。
当我的手掌触碰到它细腻的木质纹理时,我知道,它会带着我安全返回。
可事与愿违,在狂喜和侥幸充斥了我的神经时,意外骤然降临。我忽然感到手足一阵发凉,视线猛地旋转,轰鸣声在刹那间袭击耳腔。据事后我与乐遥的推测,大概是由于紧张和体力消耗引起的魔力不足与单纯性晕厥的综合影响(“单用其中任意一个原因解释都不太合理。”乐遥笃定地说)。
在完全失去知觉前,我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预备降落!”与此同时,我身上一轻,视野骤暗。
各位大概也不难猜到,其中一个声音来自于这个咒语的创始者乐遥,而另一个则是我最好的搭档。
我费力地挣扎着掀开了一边眼皮,试图弄清楚当时的情形。
记忆中最后的场景,是弗西翻过着台栏杆的身影。
……天杀的弗伦齐克·库伯林,你不是说你恐高吗?
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逐渐黯淡的日光在经过窗玻璃后变得更加柔软和虚幻,一直渗透到白色的帘子上,涂抹出蜂蜜的浅金。我迟钝地眨眨眼睛,一声轻轻的呻吟溢出喉咙——我没有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只是整个人都落入了酸楚和疲惫的包围。
弗西的脑袋在一阵窸窣后抬高,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他的表情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责怪和隐约的愤怒。或许是因为心情太过复杂,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于是我伸展了一下四肢,缓慢地坐起来,拥抱了他。
在我们的脸颊相贴的那一刻,他的双手也穿过腋下紧紧环住了我的后背。
两个因恐惧和担忧而纤细的灵魂颤抖着交缠,对方的体温和肩膀成为此刻最温情的港湾。距离太近,我能听到他心跳的喧嚣;这是世界上最动人的乐曲,而我此刻有幸听到。
……还是不可避免地要用一些陈词滥调,“也许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我们才松开手臂。我望向他的身躯的同时,他也望向了我的;自然,“你没受伤吧?”和“现在没事了吗?”亲昵地融合。
我立即尴尬地闭紧了嘴,随后毫不意外地看到他被我气笑了。那双眸子因为一瞬间迸发的气恼、无奈和一些更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而发亮,他狠狠压了压眉,倾身用手捏住了我的脸,不太温柔地往两边扯去:“我能有什么事呢?至少我是意识清晰地主动跳下去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了——但,好吧。
我抗议地收缩了一下面肌,仍然妥协般地让他揪着拉了几把,接着不甘示弱地抬起手。我本想也去扯他的脸,但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反而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愣了片刻,放弃了继续蹂躏我的脸颊。看到他垂下眼帘的瞬间,我觉得他似乎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摸到他手心里有些许潮意,愧疚一下子压低了我的脑袋。我垂着眼紧了紧他的手:“我很抱歉,但我们已经在尽量避免意外发生了。”刚说完这句话我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谁能避免意外发生呢?——能被避免的事情从不能以意外之名冠之。
但弗西没有发觉这个逻辑错误,他看上去正在忍耐着什么。
或许是怒火——不是的,听我解释,我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我想换作是我也会生气。或许你们还记得乐遥说的那番话:“他也希望能影响你。”弗西身上有一种因反控制欲而生的控制欲,但他并不经常表露出来,他压抑着这种近乎残暴的天性,或是用善良的温和将它软化成一种体贴。
“我不介意,弗西,”因此我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如果你生我的气的话,我不会介意的,你当然应该生我的气。毕竟是我拒绝了你的建议。”
他在我开口的时候便已经抬起头,表情的微妙收敛了几分,但在听我把话说完后又挂上了那幅被气笑了的表情。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如有实质的压力,他在我不明所以但又想安抚他的眼神中抹了抹脸,有些颓丧地往后一倒,靠在椅子上:“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也在球队里,我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件事发生。”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灰色的悲伤弥漫了医疗翼。
我谨慎地思索了一下,决定还是中肯地告诉他:“可能性不大,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连琪拉都无法在第一时间赶到并且做出有效应对。而且如果你也在场上,我大概会更担心你。”
弗西看上去已经对我能说出令他满意的答案这件事完全失去信心,他再次俯下身来,凑到我跟前:“宝贝,加利,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理性地回答这个问题呢?你知道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宝贝,又是这个称呼。
我气息一滞,熟悉的烦躁瞬间将温情气氛吞没。
“你为什么执着于要叫我‘宝贝’呢?”我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我不是那些等着和你调情的女孩。”天杀的,我甚至不是个女孩!
弗西的呼吸也停了一秒:“不,我没有把你当作女孩。”他的摇头缓慢而坚定。
拉文克劳那种刨根问底的精神在我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所以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不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我绝不善罢甘休。
他犹豫了一下,克制又多少有些不太情愿地叹了口气。我看着他交握着双手、垂着眼睛纠结了一小会儿,终于直视我的眼睛轻声说:“因为我喜欢你,加利。”在讲出我的名字时,他似乎……哽咽了一下。接着他在一片寂静中重新靠回椅背上,等待我的发落。
时间冻结了,只有忽然亮起的灯冲我眨了眨眼。我的心浸在一海悸动中,心跳缺氧般疾驰。我说不清我到底是什么心情,因为我的确……一直以来都很迟钝,不管是揣测别人对我的好感,还是分辨我对他人的情感。
喜欢这件事比心情的表露更隐秘和唯以捉摸——对我而言。
但我却在那一刻反过来明白了我对弗西的行为感到生气的原因。
我们本可以在这里终结所有别扭的,可在我回应他的表白之前,我还有个疑问没有得到回答:“那么加西亚·布克呢?上周你和她在走廊里调情时不是也叫她‘宝贝’了吗?”当我的两个眼见为实得出的结论相矛盾时,向当事人求证是必要的。
弗西先是困惑地皱了眉,接着整张脸都皱了一下。窘迫为他添了两抹显眼的腮红,我在那一刻感觉到他那种恨不得消失掉的尴尬:“噢不,噢不……”他无力地呻吟了几声,垂下头躲开我的视线片刻,终于碎罐子破摔地给了我一个提示,“她想让我转交一封给你的情书。”
我的直觉在一秒内替我得出了答案。
这次换我被他气笑了:“我亲爱的弗伦齐克·库伯林,你是不是该先和我确定关系,再喊这种甜腻的昵称和宣示主权?”
——我还不是你的男朋友。
我瞪着他,他却缩起脖子冲我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
——别赖你那奇葩的家庭。
“净学坏点子。”我嘟囔着,故意微微偏过脸不看他。
一方面是我现在的确好气又好笑,另一方面是我那不合时宜冒头的幽默感作祟,让我意外地觉得眼前这个恍若开屏失败的孔雀的弗西有种……难以言说的可爱。这一来我又落于下风了,我一边咬着唇角一边觉得有些不甘心。
如果他足够识趣的话,他应该要主动和正式一点。
要怎么说呢……他本身确实算不上是个勇敢的人。他有点像包装精美的甜品,那种外显的温柔与风趣像是薄薄一层巧克力硬皮,其中还夹杂一点坚果碎——是他尚且无法收敛的棱角。大多数人都被这层外表迷惑,误以为他是能量充沛、爱如泉涌的人,但我们这些已经伴他走过四个春秋的老朋友知道他其实是个有些喜欢游离于人群之外、不太有安全感的家伙。至于他那种喜欢和别人调情的交往方式,大概只能算是某种近墨者黑的无意识模仿。他向来是喜欢讨人欢心的,但是我们不希望他以同样的方式对我们;我们希望他在我们面前尽量真实。
所以我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是,大家向来在他面前直言不讳,在他有花言巧语的趋势时挑明,也会有意无意地为他递台阶,以及将他拉入我们各种不强人所难的团体活动中。
也因此我虽然向他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我也没有逃开。我们两人手中各握着一半主动权。我在等他的回应。
长达四年的相处同样足以让他掌握我的做事习惯。我听到视线盲区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下一刻弗西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拉到他自己身前。我轻轻“嗯”了一声,被他拽了拽前襟,于是顺势转过头。
他那双可可似的棕眼睛追逐我的眸子:“加利,你愿意和我一起看每天的日落与日出吗?”
我唇边漾出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这难道不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吗?”说着我冲他眨眨眼,他见状也笑了。
我用口型对他说:你的诚意呢?
好吧,弗西也用口型回我。他深吸一口气,笑着拉起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碰了碰:“我喜欢你,加雷斯,你愿意成为我的恋人吗?”
那一刻,我觉得我有一颗滋滋蜂蜜糖做的心,一个黄油啤酒填充的大脑,和草莓慕斯上的奶油抹过的脸。
我屏气,飞快地环住他的肩,倾身用嘴唇压了一下他的脸,随即以一个找球手的速度钻回被窝里,一掀被子将自己卷了起来。
现在我有一颗玻子汽水灌满的心脏,平覆着野驹狂奔而过的地面的胸膛。
耳朵在雷鸣中捕捉到一声轻笑,接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重量压到我身上。
弗西张开双臂,连同被子一块儿将我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