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22、续缘 夜色如墨，

　　第二十二章，续缘

　　众人在镇上扫荡了半天，从不同的嘴里听到续缘谷的现状，心里也算有了准备。但当一伙人停在续缘谷入口前，看见眼前的破败景象，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住了百年的地方？简直就是荒无人烟的野地。一眼望去，及膝的荒草随风摇摆，不时露出烧焦了的黑乎乎的人骨，几只狸猫、野兔什么的从眼前跑过，钻进荒草里。谷中房屋的地基还在，但仅仅是个地基罢了，上面的框架屋椽什么都没有，地上散落着残砖碎瓦。

　　看见这样的情形，大家都觉得就凭这几个人，整整地方，盖几间房子应应急还可以，想恢复成以前的模样，根本是不自量力。

　　大约是已经发泄过了，红菱没有哭，出乎意料地平静。她走出马车，走进荒草里，弯下腰把散落地上的骨头一根根捡起来。

　　大家也走进去捡骨头，连一向咋咋呼呼的伍如珠也很安静，默默地跟着大家，或许这些骨头让她想起了伍姥姥。

　　许冰如没有动，只站在马车边，远远地眺望山谷，眼神茫然。

　　“你们别动，”红菱直起身，“我来就好。”

　　这些都是续缘谷的弟子，为保卫续缘谷而死，她是续缘谷的小姐，理当由她来收骨，续缘谷的弟子若在天有灵，必定也只愿意让她来收。

　　大家只好站到一边，默默地看她弯下去站起来，从日薄西山到残月弯弯。

　　空地上渐渐聚起成堆的黒骨，还有更多，因为烧成了灰，连收也没法收。红菱就在骨堆旁挖了一个大坑，把骨头埋下去，填好土。旁边就是续缘谷先祖的陵，塌的塌了，挖的挖了，没一座完好的，红菱又动手修补，双手已是鲜血淋漓。

　　“红菱，”姚雪峰走过来，“已经晚了，明天再来补吧，明天我们去镇上，叫最好的工匠来修，不是比你这样修的好看多了。你看，小四已经搭好了帐篷，你身体还没好利索，累坏了明天还怎么做事呢？”姚雪峰连哄带拉，将她哄走。

　　大家围坐在帐篷里，一边吃些干粮，一边计划明天的事宜。

　　许冰如道：“当务之急，是去哪弄银子？要把续缘谷修起来，木料、砖瓦、工匠、日常用具一样都不能少了银子。”

　　小四嘿嘿贼笑：“要不，咱再把那一车东西拉回镇上卖了？就卖给那个掌柜！一百两的咱就卖二百两，二百两的卖四百两，四百两的八百两……”

　　大家都逗乐了，红菱也微微翘了翘嘴角，“其实续缘谷以往还是有些产业的，光黎树镇上，十亩田就有六亩是续缘谷的，我们去搜东西的那些店，有些也是续缘谷名下的，只是，如今奶奶……不在了，地契、凭据又烧没了，空口无凭，不知他们还会不会承认。”

　　姚雪峰一挑眉毛，冷然道：“不承认就打得他们承认！明天我和红菱就去镇上，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哈哈，终于把你的獠牙露出来了？许大小姐，觉得上当了么？”

　　许冰如更森冷：“欠一两还三两，拖一天收三天的利钱！”

　　…………

　　不知道那些佃户、掌柜们是不是昨晚都做了同一个噩梦，总之第二天，姚雪峰带着红菱去讨债时，他们都恭恭敬敬把两人迎进门，捧着厚厚的账本请红菱过目。红菱看着这些账本傻眼了，叫她写几首酸诗、吟吟风弄弄月还成，叫她看这些一串一串的数目，真的难为人了。红菱忐忑不安地瞄了一眼姚雪峰，姚雪峰喝着茶，微眯着眼，老神在在。

　　她才松了口气，将账本递过去，红着脸：“我看不来……姚大哥，还是你来吧。”

　　姚雪峰一笑，接过来，哗啦哗啦地翻起来。旁边掌柜心惊肉跳，看不出这小子年纪轻轻这等厉害，我做了几十年的管账，也没办法一算十行啊……暗暗抹了把汗，怪不得小姐叫他来。

　　掌柜弓着背笑：“怎么样了姚公子，这帐没错吧？”

　　啪！姚雪峰将账本摔在桌子上，冷笑：“您看呢？您接手这店时间不长吧？续缘谷的规矩您老估计不清楚，凡是做假帐被查出来，立刻还了银子和店铺，卷铺盖走人！”

　　“天地良心啊！知道店里有东家的东西，小人立刻就还了不是？一片忠心啊！岂敢做假账！一把年纪难免有糊涂的时候，请公子和小姐给小人一点时间，马上改过来，马上改过来！”说着拿起账本和算盘，坐到一边披露啪啦地算起来，不时偷瞄他几眼。

　　姚雪峰依然端坐在不动，只淡淡地笑道：“掌柜的，这回可得算仔细了。”

　　掌柜额头直冒冷汗：“是，是，小人一定从头到尾认真再算一遍！”

　　算了近一早上，账本才算勉强过了关，掌柜按数上交了店赋，满头大汗地将两尊神送走。

　　红菱大眼睛里写着满满的爱慕，深情地望着心上人：“姚大哥，原来你算账这么厉害，今天多亏了你。”

　　姚雪峰咳嗽一声：“跟我客气什么。先吃点东西吧，下午我们去雇工匠。”

　　“不继续收租么？”

　　姚雪峰眨眨眼：“人老了，难免有糊涂的时候，我们总得给管账们重新做账的时间对吧？”

　　红菱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她一向对姚雪峰言听计从，便不再异议。

　　下午两人雇佣了一批木匠大器作小器作，石匠，以及他们需要的工具材料，采买了三车，一起运回来。

　　红菱将续缘谷原来的布局结构画了张草图，让工匠按照草图修建，到太阳落山，主屋的房梁榫卯全部做好了，石匠也烧制好了一堆方砖。当夜工匠们便在临时搭的草棚里休息，第二天天一亮就可以开工，照这样的速度，不出一个月，续缘谷便会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只是，那些华美贵重的装饰材料采购不易，为了节约人力物力，只能全部从简，所以不论怎么修复，都不可能和以前一模一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本作品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姚雪峰四处转了转，相当满意。今天临走前，他跟掌柜说了，叫那些管账佃户明天自己到续缘谷来，小姐要查账，明天估计又有一大笔银子要送给过来，银两已经不是问题了。但还有一个大麻烦，续缘谷不能光有一个空壳子，总要有人啊，续缘谷一定还有散落在外的弟子，如何让他们知道红菱回来了呢？

　　红菱走过来：“姚大哥，晚饭煮好了，累了一天，先吃饭吧。”

　　“哦，好。”两人回到帐篷，一桌子的菜，香气扑鼻。姚雪峰从一碗碗菜中，一眼挑出了那盆东西，样子和形状都相当眼熟，一下子让空了的胃抽搐起来。“呵呵，哈哈，师妹你煮的晚饭哪？”

　　许冰如微笑：“是啊，快过来尝尝我的手艺进步了么。”

　　他连忙站起：“哎哟，瞧我这记性！不好意思大家先吃啊，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得去看看。”说着往外就走。

　　红菱看他在掀帐篷，赶紧将其拉住：“是我……我煮的晚饭……你别这样……哈哈哈哈……”，她笑得几乎站立不稳，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小四和伍如珠倒在一起。

　　看看师妹，她的脸比外面的天色还黑，抿着嘴，静静地给大家装饭，一言不发。突然她碗一搁，人跑了出去。

　　…………姚雪峰冷汗连连，这就生气了？不至于吧？连忙跟了出去。

　　夜色如墨，一串火把像流水一样从半山腰上泄下来，不多久就到了谷底。有人来了，而且为数不少。走近了，借着火光顿时看清楚了，是一群年龄不等的人，有男有女，穿着整齐的墨绿衣服。

　　“小姐！”众人齐齐跪下，眼中含泪，映着火把，在夜里分外清晰。

　　“是你们！是你们！”红菱激动。

　　“是属下们，小姐！属下等候多时了！属下知道小姐一定会回来，续缘谷绝不会屈服！属下们苦苦等候，终于听说您回来了……”为首的虬须男子扑在她脚下放声大哭，红菱和他哭成一团。

　　姚雪峰还有些担心是不是鹤莲宫的人前来捣乱，原来是续缘谷的弟子。他们在鹤莲宫血洗全谷的时候逃出来，散落在附近，一心盼望重振续缘谷。早上姚雪峰和红菱去收店赋闹了一场，不止杀鸡儆猴，也让他们听到红菱回来建谷的消息，就聚集道一起回到谷中，果然来的是时候。

　　许冰如看了他一眼，姚雪峰也看她，二人会意，忍不住笑起来。

　　大家终于都平静下来，续缘谷的弟子全看着红菱，红菱心想，姚大哥上次公开跟奶奶为敌，让他来主持大局，恐怕弟子们不服，可是重建续缘谷牵涉到很多事情，自己能力平平，绝对没办法担当重任，还需姚大哥来主持才是。

　　“各位兄弟姐妹，只要红菱还活着，就不让续缘谷百年的声名断送！”

　　众齐声道：“属下等誓死追随小姐！”

　　“好，既然你们都发誓要追随我，众人同心其力断金，续缘谷之重现指日可待！现在我便下第一道命令，明日起，续缘谷重建之事全部交给姚雪峰姚公子全权主持，大家需听他号令，不可有异议。”

　　姚雪峰是谁？大家面面相觑。

　　姚雪峰见状晓得自己该上场了，上前环视一圈，严肃道：“在下便是姚雪峰。从明日起……”

　　虬须弟子打断他：“姚凤梧？”

　　姚雪峰心底苦笑，脸上神色不变：“不错，姚雪峰就是姚凤梧。刚才小姐的话大家想必都听清楚了？从明天开始，请大家听我的指挥，不要擅自做主。”

　　“哼！凭什么？老夫人养了你九年，你小子不知道感恩还帮着外人与她作对！要我们听你的，老夫人在天有灵能答应么？”

　　他说的是雪峰在续缘谷削断红线婆婆的金雀拐，救了高不了的事。姚雪峰无奈，他和红线婆婆的恩怨要解释清楚，恐怕要说到天亮。

　　“这位胡子大哥，有些事情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现在大家都是为了重建续缘谷，目标一致就好了，以前的事我们先放一边不行么？”

　　“不行！续缘谷做事情一向恩怨分明，你不说清楚，这事情没完！”

　　红菱委屈：“胡子师兄，你刚才还答应听我的话……”

　　“小姐，你还年轻，不知人心险恶！不要被这小子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这小子不是好东西，你要小心！”

　　姚雪峰连无奈都没力气了，只能叹气。我说胡子兄，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不是好东西啊？难不成我脸上写着？

　　突然腰间一荡，姚雪峰低头，是师妹拔出了再练青红。“大胡子，你不是说事情没完么？我现在就代表他跟你了结。”青虹剑在黑夜里暴射出耀眼的蓝光，射向大胡子；比剑更夺目的是人，衣袂飞扬，天外飞仙一样划破夜幕。

　　大胡子仰头张着嘴，颈间微凉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滚到旁边，爬起来正要抽出剑，手还没碰到握柄剑光又到。许冰如存心要戏耍他，剑只绕着他脑袋转圈，大胡子功夫差了她何止十万八千里，不但毫无还手之力连躲也躲不掉，剑光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大家就只看见剑光随大胡子不停地转，伴着咝咝的轻响，等他停下来，大家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这哪里还是虬须师兄？不止胡须，头发眉毛全不见了，完全就成了一个光溜溜的人蛋。

　　“现在解决了么？”

　　大胡子眼冒金星地坐在地上，喘着气道：“你这个妖女！敢戏弄大爷，大爷跟你没完！”

　　姚雪峰直叫苦，随便应应景教训他一下就是了，何苦当着众人的面戏弄人，这不是让事情越来越糟糕么？师妹做事一向有分寸，怎么这时候反而不分轻重？

　　许冰如头也不回，反手将剑掷回剑鞘：“我等着。不过我是我，我师兄是师兄，你不要搞错了。”

　　“好啊。果然是蛇鼠一窝！小姐……”

　　“好了胡子师兄，我们不要这时候内杠好么？他们真的是来帮我的，我求求你就别跟他们计较了！”红菱看着许冰如和大胡子动手，也是急得素手无策，许姐姐怎么这时候跟胡子师兄动手呢！

　　于是两边在红菱的苦苦哀求下暂时讲和，大胡子答应一切等续缘谷建成了再说，“我等着看你们现原形！”

　　许冰如微微一笑：“你擦亮眼睛等着吧。”

　　讲和是讲和了，但再要大胡子听姚雪峰的调遣是万万不可能的，红菱只好表面顶着小姐的头衔，暗里听姚雪峰和许冰如的吩咐。该收的田税店赋顺利收回来了，人手也有了，进度显著加快，不过半个月时间，谷内的格局已经大致恢复了，接下来便是精雕细琢的慢功夫。大胡子仍然相当排斥雪峰和冰如两人，但从小看着红菱长大，她有多少能力还是比较清楚的，红菱那种荏弱犹豫的个性，绝不可能把一样一样繁复琐碎的事情计划地妥妥当当，后面肯定有两人做狗头军师，是以尽管对两人还是不待见，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听命行事。

　　续缘谷经此一劫，弟子也大为减少，为防鹤莲宫卷土重来，和乘机落井下石的仇敌，姚雪峰提议招募弟子，增加防卫，让红菱把这件事交给大胡子去办。果然没看错人，大胡子将事情做得漂漂亮亮，几天时间，挑选了一些附近的山贼、恶霸，让他们洗心革面，经过严格的训练，已经有些续缘谷弟子的模样，可以勉强担任守卫的职责。

　　许冰如别出心裁，在守卫岗上扎了好些稻草人，穿上真人的衣服，配上兵器，和续缘谷的弟子混杂在一起，远远看去真假难辨，相当有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