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20、情何以堪 她一个人能

　　第二十章，情何以堪
　　前面的人速度很快，但那是对别人而言。冰如足尖一点，飞身越过那人头顶，堵住去路，转过身停下来。
　　偷袭的是个中年妇人，黑纱蒙面，白帕包头，腰间一根黑色丝带。妇人摘下面纱向许冰如跪下：“属下参见姑娘。”
　　“你为什么要偷袭伍姥姥？”
　　“回姑娘，属下并非针对伍姥姥，而是……”
　　许冰如明白了，沉下脸：“他与鹤莲宫已经前债勾销了，从今后不要再找他麻烦！”
　　妇人低声应是。
　　“既然你在，木长老她们呢？”
　　“黑长老率领属下偷袭续缘谷，大获全胜，如今赶来与姑娘会合，现在城边林中等候姑娘。”
　　许冰如怔了怔，突然低声喝道：“好大的胆子，敢说谎骗我！”
　　妇人大惊，连声道不敢。
　　“黑长老若是真与我会合，就该来见我才对，怎么会让我去见她？你老实说，是不是”，她一咬牙，“是不是宫主教你这么说的？”
　　妇人没想到两句话就露了破绽，只好承认：“姑娘冰雪聪明，是宫主嘱咐属下这么说的，宫主请姑娘去林中相见。”
　　许冰如心直往下沉。芸娘一开口，她就发现不对，碧莲庄这么重大的变故，母亲生死不明，她竟然神色如常毫不关心，；再说，她与他没什么冲突，不是受母亲指示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他下手呢？用的还是族内祖传的毒药，数量稀少比迷药珍贵百倍，一个小小的司宫怎么能有。
　　母亲真的没死，许冰如心头涌上淡淡的失落，她回来了。惊觉自己的感情，她火烧火燎地羞愧起来，这是一个女儿该有的感觉么？回过神，冷冷道：“带路。”
　　城边林中，鹤莲宫弟子三三两两一队，往来巡逻，秦紫绡瞑目端坐于地，黑长老一边侍候。
　　黑长老见她来，摇摇头示意她等着，许冰如不敢打扰，便待退下，秦紫绡恰好睁开眼。
　　“女儿拜见母亲。”
　　秦紫晓微笑：“吓坏了吧？你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唉，所以我就嘱咐芸娘不要跟你说实话，免得惊吓了你。”
　　许冰如心惊，赶紧摇头：“不是，母亲武功卓绝，洪福齐天，一定化险为夷。”
　　“说得好，化险为夷。”冷笑：“这回倒真失算了！”
　　摸不透她的想法，许冰如小心翼翼，不敢再接嘴。
　　秦紫晓伸手搂过冰如，仔细看看她，道：“瞧瞧，人都憔悴了，难道他欺负你了？别惊讶，你是娘的女儿么，娘怎会不清楚你的事。你是我女儿，所以很多帐我都懒得跟你算了，只要你从今后乖乖听娘的话，好么？”
　　她亲昵的口吻却听得许冰如心头一阵寒战，上次逼她嫁给江桓的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这次又想做什么？
　　秦紫绡咯咯直笑，对黑长老道：“看看这傻丫头，跟娘也疑神疑鬼。”
　　黑长老暗暗叹息，道：“宫主已经既往不咎了，姑娘要好好戴罪立功才是。”

　　冰如知道所谓“既往不咎”指的是当众站出来为师兄洗清罪名，坏了母亲的事，以及忘记外祖的血仇跟师兄在一起，这两笔不轻的帐。对此她早作了受罚的准备，闻言跪在秦紫绡面前：“女儿知罪，甘愿受罚。”

　　秦紫绡笑吟吟将她拉回身边：“都说了不追究，还提作甚。”突然口气一冷：“你知道此次碧莲庄起火的真相么？是木圆清那个叛徒，一心想杀了娘取而代之！娘派她去合并长江沿岸的门派，她却和苗疆的余孽勾结，偷偷返回碧莲庄，来个一网打尽。”

　　原来是这样，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许冰如倒不意外，她与木长老原本不和，上次为了金兰三义的事还杠了一回。“木长老什么时候和苗疆余孽有来往？”

　　“看这声势，时间不短了，也怪娘过于信任她，疏忽了防范。君山是不能回去了，这帮叛徒肯定在等我们自投罗网。碧莲庄事后，江湖上也再无我们的立足之地，鹤莲宫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处境岌岌可危了！所以女儿，你一定要站在娘这边，鹤莲宫就指望你了！”
　　伍冰如惊讶：“女儿一个人能做什么呢？”

　　秦紫绡激动起来：“你能，你一定能！只有你能接近姚凤梧，拿到他的剑！有了剑神的武学和那柄宝剑，我们就能消灭所有的叛徒，重回苗疆！”
　　许冰如浑身一个激灵，从秦紫绡怀中起来，连连后退，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看她。

　　“你现在就回他身边去，他不会提防你的，时间急迫，你要尽快下手，五天之后来这里跟娘会合。乖，娘就只有这一个机会了，错过这次，再无翻身之日。”
　　许冰如终于哭出声来，扑回她脚下：“娘，不要逼女儿，不要逼女儿！女儿下不了手！”
　　秦紫绡怒：“所以你就逼娘了？你就眼看着娘毕生的心血化为乌有？”

　　“区区一部秘籍和剑，怎能重振鹤莲宫呢！事在人为，女儿愿意一辈子跟在母亲身边，势要重回苗疆。师兄已经答应要帮女儿重建鹤莲宫，求母亲不要再逼女儿！”
　　“我不止要重建鹤莲宫，我还要扫清那群叛徒，我要替你外祖报仇！这些他都愿意帮你么？如果他愿意，让他来见我，我当即成全你们！他愿意么？”

　　他不愿意，外祖父、父母亲的恩怨情仇，早就让他不堪重负，江湖的纷纷扰扰，他从心里深深的厌恶。他只想回天山，和心爱的姑娘过与世无争的生活。

　　“不是娘狠心逼你，实在是已经走投无路，如果连女儿都靠不住，娘还能靠谁？”秦紫绡抱住她，也哭成了泪人。

　　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客栈门口，掌柜正在指挥几个小二拿着火把到处熏烧，口中念念有词。门口端正地摆放一个大香炉，像是从寺庙上搬回来的，上面还香烟绕，炉前一个供桌，摆着时鲜的果品。

　　掌柜的见一个渔家女子怔怔地站在门口，又惊又怒，正要推开她，仔细一看，是那个跟他们一起来的姑娘.。“姑娘是你啊，你知不知道，跟你们打架的那个老太婆死啦。”
　　许冰如心里当然清楚，连发明制作的人都无法解毒，百年来族中也没人能解，试问伍姥姥怎能不死？
　　“不止那老太婆，昨天一帮拿着兵器的大老粗，跟一帮穿孝服的娘儿们火拼，死了好几个人。客栈这几天死了太多人啦，客人都不敢住店吃饭了……”
　　“跟我一起来的其他人呢？”
　　“出城往东走六里，有个乱葬岗，他们抬了棺材下葬去了。哎哟晦气，晦气！”说着伸手在香案前啄米似的拜。
　　城东六里外乱葬岗。四周凌乱地插着惨白的招魂幡，随风乱舞。空地上耸起一座崭新的坟堆，坟前一个墓碑，刻有碑文，就算是乱葬岗上最气派的坟了。
　　红菱迎上来：“许姐姐，你回来了？凶手追上了么？”
　　许冰如摇摇头。
　　“贼子好快的速度，连姐姐都追丢了。”说着，红菱突然低下头，“姐姐，姚大哥已经在这里半天了，我们劝他他也不听。他只会听你的，你去劝劝他吧。”
　　“他怎么了？”
　　“那个玉坠儿是伍姥姥给她女儿的，姚阿姨其实就是伍姥姥的女儿，姚大哥是伍姥姥的外孙，两人刚刚相认就……”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如果母亲的逼迫像一把匕首，扎得她痛苦，那现在红菱的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她摇摇欲倒。她懵在原地，脑子空白一片，红菱似乎在喊“姐姐”，但距离突然变得遥远听不真切。身体一软她倒在地上。
　　红菱扑上来抱着她：“姐姐，姐姐！”用力摇摇不醒，朝姚雪峰大喊：“姚大哥快过来，姐姐晕倒了！”
　　小四飞奔而至，急问：“怎么了？为什么晕倒了？”话刚完，身子被人用力拨到一边，抱起倒地的许冰如，八步赶蟾地向来路飞去。
　　红菱既惊且急，大喊：“姚大哥，你要去哪里？”小四一拉她，两人顾不得还在哭的伍如珠，展开轻功追上去。

　　城门已闭，姚雪峰直接越过丈高的城墙，一路飞奔到客栈，随脚踹开一间房门。掌柜正拨算盘，突然眼一花一道烟飘过，接着门呯地自己开了，顿时唬得算珠都拨乱了，双手合十哆哆嗦嗦地念：“各位爷爷、老婆婆，小的已经给你们布了水陆道场，求求你们别再作怪啊！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

　　正念叨着，一道烟又从房里飘出来直至面前。掌柜吓得往柜台下钻，一支冰冷的手将他提起来——“立刻去把最好的大夫请过来！”

　　掌柜正闭紧眼哆嗦，听得“大夫”二字，缓缓睁开眼，一个农家少年站在眼前。

　　“嗐，客官你怎么……进来也不是这么个法儿啊，吓得小人差点见阎王！哎哟哎哟”，抚抚胸口：“得得，我现在就给您去请！”说着掌柜亲自去了，估计顺带抓副安神药。

　　姚雪峰坐在床头，时而试试她的额头，不烫，时而把把她的脉，不懂。正没理会处，掌柜把大夫请来了，姚雪峰赶紧请他诊治。大夫眯着眼坐着，三指搭在许冰如腕脉上，不慌不忙，果然有名医气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姚雪峰忍不住问：“先生，她怎样？”

　　有点名气的大夫都有点脾气，他拉下脸：“大老远让我过来，开什么玩笑！这姑娘面色如常，脉象平稳，哪里是中毒的样子!”

　　敌人有剧毒暗器，师妹独自追敌十分危险，一回来就晕倒，姚雪峰第一个想到中毒了，顾不上解释抱了她就往城里跑。他心急火燎的，找大夫又不识路，于是奔回客栈让掌柜去请。

　　“会不会中的毒很厉害，您没诊出来？我妹妹平时身体很好，怎么说晕就晕了呢？”

　　大夫当即发飙：“你妹妹只是连日郁结伤神，让她静心调养既可！一个泥巴小子敢质疑我的医术？来来来，本大夫给你开服药，一剂下去当面见效！”

　　唰唰龙飞凤舞地开了副方子丢给他，姚雪峰接过来，赶紧赔笑：“是是，小子无知先生莫怪。”塞了锭雪花银子，赔了许多好话，才把气咻咻的大夫送走。

　　他松口气，关上门走到床前，仔细观察了一会，突然道：“够了么？起来吧。”

　　床上许冰如果真张开眼，看着他笑。刚进客栈她就醒了，只是这个人急的样子分外动人，她不想起来。

　　她起初只是微微地笑，继而大笑，最后拿被子盖住脸躲在侧里。姚雪峰哭笑不得，师妹对属下冰冷，对自己温柔，却很少一副顽皮的模样，这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弯腰掀被：“还不起来？大姑娘的像什么样子！”恰好许冰如转过来，红扑扑的脸，娇艳可人，眼里波光流潋。两人脉脉地看了会儿，她不好意思想站起来，冷不丁姚雪峰温柔地拥住她。

　　“我不想呆在这里，明天就跟我回去好么？”

　　她轻轻道：“我不是答应了去看师父么，自然要去天山。只是你也答应了帮我收拾烂摊子，怎么变卦了？”

　　他悲伤起来，将脸埋在她发间不语。

　　“我听红菱说了……伍姥姥的事，逝者已矣，生者节哀。伍姥姥也算死而瞑目了，你好好活着便是对得起她。我的事你不愿就算了，明日我们就启程。”

　　“你放得下么？”

　　“有什么放不放得下，横竖就那样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是。”

　　姚雪峰感动不已，加大力气抱住她：“我姚雪峰在此郑重发誓：我心似明月，誓不相负卿！”

　　“哦~~不错不错，我们恰好做个见证！两位别害羞，继续说呀。”小四推开门进来，红菱随后，红红的眼睛看着他们笑。

　　两人急忙站起来。许冰如拭去泪水，笑道：“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

　　小四装模作样上下打量一番：“嗯，确实没事了，有事的人绝对没力气谈情说爱！”

　　姚雪峰笑道：“小四，我们决定了明天就启程回天山，你回去准备一下……咦，如珠呢？”

　　“你不会真的要带上她吧？！”

　　“伍……她临终的交代，我怎么敢违背。从今往后，有我在的地方她就在。”

　　见他说得坚决，不可回转，小四悲哀了。姚雪峰在，小四基本就在；雪峰在，伍如珠一定就在；那么，小四在，伍如珠……

　　“那红菱怎么办？续缘谷没了，她奶奶也死了，她也无处可去啊？”小四突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

　　是呀，红菱怎么办？姚雪峰只顾着师妹，竟忽略了这个对她情深意重的姑娘同样也无家可归。

　　这个文静的姑娘，总是默默地为大家操心，默默地被大家忽略，突然被提起，红菱慌忙摇头：“我，我不要紧，你们尽管走吧，我这么大的人可以照顾自己，你们尽管走吧……”说到“尽管走”几个字，连日来压在心中家破人亡的悲痛，突然全部爆发出来，她忍不住失声痛哭，一转身跑了出去。

　　姚雪峰一惊，要追出去。

　　“还是我来吧，都是姑娘说话也方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