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18、民以食为天 于是他就放

　　第十八章，民以食为天
　　渔女莲子一路飞快地跑回来，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她跑得甚急，好像有人在后面追她，许冰如连忙抽出手，从船上一跃而下。
　　“姐姐怎么了？”许冰如迎上，拉住她问。
　　莲子惊恐得甩开她手，后退两步：“你们……你们……放火烧了碧莲庄？”她满脸惊惧慌乱的神色，生怕自己窝藏了罪犯，那可是要连坐的！
　　看看她的神情，实在不像装出来的，两人互相看了两眼，许冰如道：“当然不是，我们只是逃出来的，谁放的火我们也不知道，姐姐，你听谁说的？”
　　渔女依然咬定：“今天整个集市都在说，碧莲庄的新娘子谋杀亲夫，勾搭奸夫一起放火烧庄逃走了……你来的时候，穿着那么漂亮的嫁衣……”
　　勾搭奸夫……姚雪峰苦笑，这些市井百姓，听风就是雨的乱嚼舌头，真要命。更要命的是，既然事情传成了这样，难保一些听信谣言的江湖人来找他们的麻烦，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架不住人多。看来这里不能再呆下去了。
　　突然河中心一艘船上，一个人挥着手臂朝这里大叫：“雪峰!”
　　这声音姚雪峰再熟悉不过，连忙转身向河上看去。这一带是鱼群出没的地方，撒网捕鱼的渔民很多，渔船在河面上来来往往地穿梭，姚雪峰眼花缭乱四处扫了一遍，不见身影，心想莫非自己幻听了？
　　船上的人见状大急，连声催促船夫靠岸。船夫将船摇到岸边，他也不等停稳，纵身跳下来奔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他胸口：“哈哈，你还活着，可找到你了！”
　　见小四如此激动，姚雪峰笑了：“我是什么人，区区一个厅子就能砸死我不成。”
　　小四道：“我找你一晚上了，你奶奶的英雄救美也不是这么个法儿！我差点又回大厅里扒你！你们怎么跑这来了？”
　　姚雪峰便将遇上官兵之事大概说了，当然那一段旖旎的插曲就省略吧，小四也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江南把红菱交给小四就走了，小四抱着红菱，从碧莲庄的后面逃出来。他是第一次独闯江湖，经验实在不足，碧莲庄地处僻静的城南，夜深了，他抱着个陌生的姑娘，又受伤昏迷，心中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一路抱着红菱到处去找姚雪峰。昨晚雪峰和冰如从大厅滚到后堂，冰如认路，带着他从碧莲庄后面的一个角门出去了。而小四原本也就差他们一会儿工夫，可他不熟悉地形，庄内又河网交错，小路很多，他乱闯之下跟他们越走越远，一直走到荒郊野外。小四情知走反了方向，叫苦不迭，在山边发现一个废弃的茅屋，就暂时安顿下来。
　　茅屋内几张破桌烂凳，靠墙一个土坑，他难得心细抱了一堆稻草铺在炕上，将红菱小心翼翼放下，又将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上，这才长吁了口气。俯下脸仔细查看的她气色，大吃一惊，估计在野地里走了许久，受凉的缘故，她脸色苍白，气息奄奄。附近肯定没有大夫，自己对医术又一窍不通，他正担心红菱会不会要死了，猛然想起江南临去时塞了个包裹给自己，赶紧打开。
　　包裹里几个小瓶，几包药粉，还有几张银票和碎银。瓶子和药包上都有注明功用，可是小四不识字。当年褚老一手竹板一手甜枣，软硬兼施双管齐下，也没能让这头蛮牛乖乖坐在书桌前，惹得褚老仰天感叹：“我的徒弟，终有一样是永远及不上仲孙老儿的徒弟了！”
　　跟这些字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他想，疗伤的药，吃错了也不至于中毒吧？于是把瓶子里的药给红菱每样都喂了一颗，药包里的内服外敷。安顿好红菱，也不管白天晚上，就出来找人了，一找就是天亮。
　　看着这个莽夫，姚雪峰指着他鼻子想骂，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骂出来，实在无力。罢了罢了，他垂下手，揪住小四就让他带路。
　　小四还莫名其妙，直问他怎么了。更惊悚的他还没说呢，大约也知道，如果把乱喂药之事告诉他，他就会活剥了自己的皮，所以小四把这段也省略了。
　　听小四说完，许冰如也甚是无奈：“你怎么能让红菱一个人呆在野外？她受了伤又昏迷不醒，万一附近有野兽出没，岂不危险？”
　　三人立刻要走。姚雪峰塞给渔女一大锭银子，比她不吃不喝卖一年的鱼还多，渔女只要他们肯走就千恩万谢了，哪还敢接这两个杀人放火的强盗的银子，姚雪峰硬塞进她手中：“姑娘不要怕，只要你不说出来，就不会有事了。”听这一说，无疑是认了，渔女更吓得不轻，连推脱也不敢了，哆哆嗦嗦接了银子。
　　小四带着他们沿河边一直走到郊外。四周荒草漫野，山边一间低矮的茅屋，虚掩着房门，推开门，迎面一个炕，炕上垫着厚厚的稻草，一个红衣的女子躺在上面。
　　“红菱！”姚雪峰快步上前，仔细查看，见她脸色红润，呼吸平稳，遂瞪小四一眼，放下心来。
　　许冰如观察了红菱一阵，皱起眉道：“奇怪了，怎的像中了迷药？”
　　迷……药……小四冷汗连连，再不敢隐瞒，老老实实交代了罪状。
　　许冰如翻了翻包裹，拿起一个青翠的瓶子：瓶身光滑，呈圆柱状，有节，上头布满褐色的云纹紫斑……真是太眼熟了。
　　“你给她喂了这个？”
　　小四畏缩地点点头，姚雪峰气，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让你读点书就像让你去死一样！斗大的字也不认识。”瓶身上清清楚楚刻着“鹤莲”二字。
　　小四委屈：“这怎么能怪我，我当时见她快死了，才死马当活马医嘛。再说了，治伤的药又吃不死人。”
　　“大冷天的深更半夜乱闯，就是正常人也受不住，何况一个受伤的人，你还敢说！”作势又要揍他。
　　许冰如忍笑，架住雪峰：“好了，没事的，我有解药。”把解药混在水里，扶起红菱灌下，将小四乱绑的绷带重新包扎好，姚雪峰临时打了几只野鹿，剥下皮垫在炕上。
　　忙完了这些，已是中午，大家都觉得饿了。荒郊野外没有客店，但有的是原材料，茅屋里也有锅灶。姚雪峰小四于是不约而同看向许冰如，雪峰不好意思一笑：“师妹，只好劳驾你动动手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实在碰不来锅灶。”
　　许冰如一顿，道：“这里没有食物，不如我们先忍忍，红菱快醒了，带她一起去城里吃点东西……”
　　小四大叫：“不会吧，还忍，我已经饿的走不动了！不行，现在就要吃。”
　　姚雪峰也不同意：“红菱醒了也不宜走远路。我刚巧打了两只野鹿，不如来顿鹿肉大餐？”
　　许冰如依然坚持：“你们可以轮流背她，要么做个担架抬去也行。”
　　“这样太显眼了，风头正紧，还是低调些好。”
　　小四兴奋：“说的不错，就鹿肉了，我去烧火。”五脏庙空了，效率就高，他很快烧起旺旺的一灶大火，直催：“火好了，快煮快煮。”
　　被逼得无路可退，许冰如只好挽起袖子硬着头皮上了。她很不解，赶鸭子上架有意思么？其实她更不解的是，这两个男人凭什么断定她会下厨！就因为她是女人？
　　她猜的不错，两人确实因为她是女人，自然而然就让她下厨。不过姚雪峰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皆同精才女，一个貌比西施的美人，一个武功卓绝的女侠……这么个男人都想娶回家的女人，怎么可能不会做饭？
　　可惜他就是想差了，这么个男人都想娶回家的女人、也有可能不会做饭，或者，手艺可能与自己也不遑多让。更不幸的是，他和小四都觉悟得很晚，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了两难的抉择——要么吃吧，要么……吃吧。
　　许冰如挽着袖子下厨了。首先，要把整鹿切成小块，这个动作她很流畅，一半是由于拿刀跟拿剑对武林高手而言，区别不是很大……尽管是把菜刀。另一方面，姚雪峰不会下厨，她切得再不像样，姚雪峰也只赞叹好快的刀。
　　于是他就放心了，和小四去屋内察看红菱的情况，将天大的民权托给了师妹。以后每当他回想起来，总是非常感慨：所托非人啊！
　　他前脚进门，后脚师妹就跟着进来了，在炕沿坐下，用手试探红菱的额头。姚雪峰惊奇：“这么快就好啦？”
　　许冰如老神在在：“没呢，这不在煮嘛。”
　　正说着话，红菱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眼光转一圈，落在姚雪峰身上。
　　姚雪峰微微一笑：“红菱，觉得好些么？”
　　她温柔地点了点头，看向身后，呆了，许姐姐！眼泪立刻流下来。
　　许冰如知道她的心思，也是一阵眼红。江同岑为了取得母亲的信任，派人提亲，正合母亲心意。在外祖父的大仇与母亲的逼迫下，自己别无选择。红菱在碧莲庄看见自己，还听说要嫁给江桓，就过来质问：要将姚大哥置于何地？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只知道红菱哭着跑了。师兄来后，她隐隐晦晦地提醒他，可惜他当时不明白。
　　后来岳真几个弟子逃出来，消息泄露，红菱前后一想终于恍然大悟，却还来不及揭露就被鹤莲宫的弟子暗下了毒手，险些丧命。
　　先被囚禁，后被暗算，红菱两次遇险都与鹤莲宫脱不了干系，许冰如心中万分羞愧，几乎无颜面对她。
　　两个本是情敌的女子却相拥在一起默默流泪，姚雪峰大为感慨，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很多曲折他不知道，否则也要对红菱抱愧不已。
　　小四突然嚷嚷起来：“我说新娘子，鹿肉煮好了么？我饿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这句话迅速将许冰如拉回现实，满心的伤神顿时丢到脑后，她缓缓站起来，动动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下去。
　　那厢小四已将桌椅抹好，桌上四只碗，四双筷子，四个汤匙，整整齐齐地摆着。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姚雪峰将红菱扶至桌前，让她坐下，笑：“饿了么？来尝尝许姐姐的手艺。”
　　许冰如去厨下把锅里的“东风”装好，端上来。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大盆焦糊糊的东西，散发着可怕的焦味，最惊悚的是，一盆不明物中混杂着白花花的骨头！人们对于自己不认识的食物总是有些畏惧，小四用勺子捞起来，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又仔细地闻了一下，大惑不解地交给雪峰；雪峰也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又仔细地闻了一下，大惑不解地交给许冰如：“师妹我好像打的是鹿啊，这煮的是什么？”
　　许冰如擦着手，语气相当肯定：“鹿肉啊。”
　　两个人于是重复以上步骤，勺子转一圈又回到制作者手里：“这不是鹿肉吧？师妹你煮的鹿肉呢？端上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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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场面，红菱从前学下厨的时候也经历过，故而相当明了。一定是切得太大，煮的时间过长，导致肉熬成了糊，骨头就露出来。她微微一笑：“荒郊野外的什么东西也没有，真难为许姐姐了，大家就不要多问了，吃吧。”
　　许冰如松了一口气，拿过勺子装起来，一人面前摆了一碗，无区别的焦糊糊、散发着焦味的肉羹。不过两个女人面前只有半碗，而两个男人则是满满的一碗，满的让他们坐不住了，只想溜，但许冰如笑魇如花地拦住他们：“男人胃口大，消耗快，应该多吃点。”
　　他们小的时候总不喜欢老老实实地吃饭，经常被师父逼着扒几口，但这么大了还有这种际遇，只能说是可遇而不可求，并且痛苦更甚，因为师父说的是：快吃，吃完就好；许大小姐却说：快吃，吃完还有。
　　大家吃得泪流满面，深刻记住了这个惨痛的教训，以后当许冰如练就一手不错的厨艺，想显显身手时，常常惊觉身后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先轻松下，后面又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