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17、渔舟定情 她愿意做个

　　第十七章，渔舟定情
　　姚雪峰扑在新娘身上，顺势一滚，两人飞快向后堂滚去。堪堪滚到墙角，大厅完全倒塌。
　　横梁的一边倾斜下来，朝二人当头砸下，情急之中，姚雪峰提起全身功力，一掌劈过去，坚实的木梁炸成数段，飞溅散落。
　　胸口一闷，口中涌起淡淡的血腥味。
　　新娘子在他怀中，不发一言，嫁衣上盛开朵朵艳丽的红梅。
　　姚雪峰拉起她，冲进后院。前厅已起火，火舌在风力的吹动下，很快卷到后院。

　　小四从另一条路绕道后院，本想从后院穿到前厅，但火势已大，房梁窗棂在火中噼噼啪啪地砸下，堵在前厅入口，根本进不去。小四急的满头汗，一边乱转一边喊：“雪峰，雪峰，你在哪里？”
　　一扇房门打开，江南抱着红菱冲出来，和小四打个照面，双方均一愣。小四顾不得责难他，只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臂：“你看见雪峰了么？”
　　江南摇头：“没看见，他不是在大厅……”脸色一变，突然将红菱塞给小四：“带她走，这里着火了，我去大厅看看。”
　　“大厅塌了！”他高嚷，江南已经去了，没听见。小四抱着她，左右不是，只抓耳挠腮，烟尘弥漫，熏得他眼泪直流，三面火光四起，只有后面，由于地方空旷池塘密布，火势比前厅小多了，小四咬咬牙，往庄后奔去，

　　姚雪峰和许冰如站在庄外，静静地看着陷入火海的碧莲庄，在夜色中熊熊燃烧，像一朵火中莲花，渐渐化为灰烬。江同岑志大才疏，偏偏要做一统江湖的美梦，落了个害人害己的下场，将碧莲庄百年的基业断送。
　　良久，姚雪峰道：“你母亲……”
　　许冰如不是汉人，而是苗人，她的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苗疆的大山里。汉人往往称苗疆的原住民为苗人，其实是笼统的称法，苗人并不都是一个民族，里面包含了许多部族，有的部族人数少，历史非常久远，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个族的，于是便统称为苗人。许冰如的先祖便是这样一个部族，风俗受苗疆影响，但又保持了自己独特的习性，与世隔绝，与苗疆的苗人也不相往来。这个部族在大山生活了几百年，一直安居乐业，直到许冰如的外祖一辈，族内为争夺酋长之位分裂成两派，另一派勾结族外的苗人将她外祖父杀害，为躲避叛徒追杀，秦紫绡率领一帮忠于外祖父的族人远离家乡，千山万水来到洞庭湖。十几年来，秦紫绡一手创建鹤莲宫，与江同岑合谋，暗中扩充势力,一心要报杀父之仇。许拜廷或许是她生命中最优美最刻骨铭心的一章乐谱，或许她也想过从此厮守一生，可是最终也没敌过外祖父的遗命，或者说，最终也没逃过她的宿命。
　　如今，母亲死了，自己呢？是步母亲的后尘还是……
　　华丽的嫁衣，在夜风中飞扬，与火莲融在一起，鲜红的颜色却透出丝丝冷意，那是姚雪峰无法越过的结界。他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默然。
　　碧莲庄的大火映得半个天都红透了，终于惊动城中的官府。远处传来噪杂的脚步声，两人惊觉，回头一看，一大队衙役手持仓镰，朝庄上整整齐齐开来。
　　碧莲庄傍水而建，庄内外纵横交错地密布河流，直通向城外大河，碧莲庄在附近设置了多处桩卡，防止外人从河道溜进庄内。现在碧莲庄起火，守庄的侍卫要么去救火了，要么偷偷跑了，留下数艘空船。姚雪峰连忙拉着冰如跳下船，划开桨。
　　领头的衙役见前面有人，赶上来，在河边大叫停船，姚雪峰不睬他，只顾着手中的桨。看见河边的空船，几名兵卒跳上船，一人一边摇开船就追。
　　从小在天山长大，马术倒很精良，船的模样他还是来了中原以后才见到，当然别提划桨。他使出全力也无法让船行得更快些，船没前进多少，只在河里摇摇晃晃。
　　衙役都是本地人，水性好，几下子就追了上来。一只小船渐渐超过他，横在前面拦住了去路，旁边几只船上的却拿桨乱划，水面形成一圈圈漩涡，他的船就在漩涡中心打转。姚雪峰又好气又好笑，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要搁在陆地上，这些个兵兵还不够他一抬手的。卡住他的船，几个衙役手脚并用想爬过去。来的正好，姚雪峰不等他们上来，飞起船桨往船上搠去，送菜的衙役一桨一个纷纷落水。
　　落水的衙役拍打着水，鸭子一样把头伸出来，姚雪峰瞅准了脑袋，一个一个摁回水里，河面哗啦哗啦水花四溅。
　　正摁得兴起，只听道：“你把人都搠下水了，不怕他们凿沉我们的船？”
　　姚雪峰转过头，见她咬着唇，眼里全是笑，却没笑出来。不由得干笑：“呵呵，一时情急，这个倒没想到……哎，本人是只秃毛鸭子，到水里就浮不上来，更别提划船，这玩意还是师妹来吧。”说着把桨递给她。
　　看见他一脸尴尬的神情，许冰如本来满腹的心事，这时也忘了，忍俊不禁。
　　接过船桨道：“你看着”，娴熟地摇起来。她在洞庭湖边长大，驾船的技术自然不消说，双手灵巧地摆弄这桨，小船停止了打转，左右灵活地穿梭，退出衙役的包围，在河面平稳地急驶起来，姚雪峰只感觉河风迎面吹拂，衙役的船快速后退，渐渐远离了视线。几个落水的兵卒本来确实打算凿船，刚只凿了几下船就飞开了，只好望船莫及。
　　甩了后面的追兵，许冰如放慢动作。姚雪峰吃了这一亏，便磨着她硬要学划船，许冰如便拿一只桨给她，自己在另一边示范，如何让船前行，如何转弯，如何掉头，如何站位，有什么诀窍等等，一一详细解说。两人合作划了几下，许冰如往后划桨，他却往前划，结果船非但不前行，反而掉头转回去了，惹得许冰如笑弯了腰。累了一身的汗，姚雪峰总算能让船不倒退不打转，慢慢向前行了。
　　天已微亮，河面波光粼粼，天边云水一色，两人并坐船头，任一叶扁舟悠悠泛游。
　　太阳慢慢从水面露出半个身子，犹豫了一刻，终于喷薄而出。
　　河面宽阔起来，渔船穿梭不停，网已经撒下了，渔民们蹲在船尾，吸着水烟，说些闲话。
　　这只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洞庭湖的晨曦比这里无疑更美多了，但许冰如心中却觉得这是她见过的绝美风景，两人相视一笑，心情都开朗起来。

　　头支在腿上，她静静闭上眼，脸上露出少有的安详恬静。她愿意做个渔女，一辈子泛舟河上，只要，身边的人还在。
　　她心中所想，也正是姚雪峰所想的。一种情愫在他心中藏了很久了，像一粒种子，在剑下留情的那一眼中抽出芽来，在她受“浴池”之苦中茁壮成长，终于在这一夜绽放。现在，人在身边，他只想把花摘下来送给她。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怎么说好呢，既不能太露骨，又不能让她觉得乘人之危，姚雪峰颇费踌躇。在天山，放牧的少年表白时，会给心爱的姑娘唱火辣辣的情歌，姑娘听得动心就会放开歌喉回应他。在这里……情歌他也会唱，但不确定师妹会不会给一他耳光。
　　好吧，入乡随俗，他还是委婉点好。
　　“师妹，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许冰如冰雪聪明，岂会听不懂话中的意思，那是在说：要不跟我走吧。
　　她低头不语。母亲死了，她最应该做的不是召回旧部，重振鹤莲宫么？为什么还痴痴傻傻地坐在这里？
　　姚雪峰压着砰砰乱跳的心，笑道：“师妹好久没去天山了，师父很是记挂，不如去天山看看师父？”
　　抬起头来，看着欲说还休的少年，一身透湿，灰头土脸，眼里却光彩耀人，心中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师妹，你是在恼我君山不告而别么？”
　　君山，听到这句，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满山遍野的翠竹，而是后颜岛那个冷热交织的“浴池”中，再练青虹冲破雾气的蓝光，朦朦胧胧少年的脸。渐渐的，朦胧的脸，又和碧莲庄喜堂上，失魂落魄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最后，画面定格在烟尘弥漫中，不顾生死向她扑过来的瞬间。
　　没听到回音，姚雪峰忐忑不安，一直在想自己还是操之过急了？她就算没有任何打算，也没必要去跟自己去天山，她可以回君山去，她还有父亲。站在她的角度考虑，她如今最紧迫的事情，是召集剩下的力量重振鹤莲宫，完成秦紫绡一统江湖的大愿，那才是她要走的路。而自己，硬摁在武林盟主的宝座上，也成不了气候。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戌楼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这才是他心中永远的风景。
　　眼中的光芒灰暗下来，暗中攒紧了拳头，他很想问一句，师兄永远只是师兄么？心里激动不已。
　　许冰如悄悄拭去泪，转过身，刚好他“呼”一下站起来，动作过猛，小船摇晃起来，他本就不习惯坐船，顿时失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船尾。许冰如惊愕地看着，赶紧伸手拉他一把。这一跌，干了衣服又湿了半身，边拧水边苦笑，怎么这种时候出洋相！这一跌，想问的话又咽回肚里，只讷讷地问：“师妹考虑得如何？”
　　许冰如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脸蛋憋得红扑扑，道：“你就让我这身去？”
　　姚雪峰愣了愣，大喜过望，这意思是同意了吧？是吧？心里的麻雀蹦蹦跳跳快要跃出来。脑子把话回味了十几遍，注意力才转到字面意思上。
　　看她一身大红的嫁衣，雪峰恍然：“是呀，该让你换身衣裳才是。”小船是巡逻用的，除了几件兵器，几捆绳子，几坛酒，没有余物。天色微亮，宽阔的河面上渔船往来穿梭，一片忙碌景象。离他们的小船不远处有一只渔船，一个渔女就着河水浆洗衣物。
　　渔女正洗着衣服，突然水波荡漾，惊讶抬头一看，一只小船靠近。船头站着一位姑娘，穿着她想像不出的最华美的嫁衣，描龙绣凤，金线流苏。比嫁衣更抢眼的是姑娘本人，集市上公认的鱼西施跟她站到一起，就像盛开的荷花旁边一株光秃秃的荷杆。姑娘身边的少年，满身风尘气自华，两人就像两朵并蒂芙蓉。
　　芙蓉仙女向自己一笑：“这位姐姐，我的衣裳湿了，想借身衣服换，可以么？”
　　渔女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可以，可以。”
　　许冰如走下船，渔女带她进了后舱。一会儿，帘布一掀，两个渔女相同打扮姑娘并肩走出来，一样的灰褐粗布上衣，下身也是灰褐的粗布裤子，不同的是，渔女挽着裤管赤着双脚。
　　姚雪峰微微一笑，上下打量。
　　她来脸色绯红，“怎么，很难看？”
　　“不是，你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怕她嫌自己不够庄重，他连忙收起笑，正色道：“这样好多了，穿那身衣服着实不便。”
　　许冰如展颜，转向渔女：“多谢姐姐的衣服。姐姐我们赶了一夜的路，身边没带食物，请问姐姐船上有么？”
　　渔女一直在猜测他们的关系，听两人的语气，不像夫妻，但也不像一般的朋友，又见许冰如一身嫁衣，遂以为是抢了新娘私奔的情侣。
　　听说逃了一夜，渔女也心生同情：“有有有，你们等着，一会就好。放心吧，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找来的。”掀帘进去了。
　　两人不笨，听这话就知她误会了。许冰如又笑又气：“你满意了，看看人家说的话。”
　　姚雪峰也笑：“就让她误会吧，否则还真不好解释。”确实，两个人怎么看怎么像私奔的，没必要瞎扯我们是兄妹云云。
　　很快渔女端出几碗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小桌上：“船上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鱼，两位请随意。”
　　两人折腾了一晚上，粒米未进，闻到香气都食指大动，姚雪峰笑道：“姑娘客气了，这么香的鱼，在下是第一次吃。”说着挟一块送进嘴里，连连称赞：“入口嫩滑，肉美味鲜，真是天下无双的好手艺！”赞得渔女眉开眼笑。
　　“你们吃着，我煮壶茶来。”
　　说实话，渔女的厨艺不赖，但也没姚雪峰赞得那么好。看渔女高兴得，便知是惯哄女人的能手。
　　看着她乐滋滋地进去煮茶，许冰如直笑：“师兄加把劲，多赞几句，说不定人家一高兴，就嫁给你呢。”
　　姚雪峰慢条斯理吃着鱼，只道：“纵然有弱水三千，在下只取一瓢饮。”
　　看他一副假正经模样，冰如心想：但愿真如你所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你若敢再喝一瓢，我只好活活噎死你。
　　渔女煮了茶端出来，许冰如问道：“姐姐，你们这一网下去，可以打多少鱼啊？”
　　渔女笑道：“勤快些也能糊口。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卖鱼呢，你们慢慢喝。”走去船尾，拉上来一网活蹦乱跳的鱼，将鱼用篓装了，担子一挑便往城里走去。
　　市上已经热热闹闹摆了一地的鲜蔬，渔女挤个空位，将竹篓放下。旁边卖白菜的大娘，一边整理菜担，一边跟她絮絮叨叨。正说着，大娘“哎呀”一声，“旁边的一边去，压着我的菜了！”
　　卖葱的把担子挪开，凑过头压低声音：“昨天晚上，南边着火了！”
　　老百姓对这些话题最有兴趣，老女人更爱闲磕牙，大娘立刻凑上前：“说说，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城南的碧莲庄着火了呀！整个庄子都烧成了白地！碧莲庄啊，碧莲庄你知道不？”
　　“这怎么不知道，就是一庄子荷花的那个嘛，我还去里面摘过莲藕呢……那庄子啊，比皇帝的宫殿还大！”
　　大伙儿全凑上来，卖包子的神秘道：“我舅舅的侄儿在衙门当差，我听他说啊，是有人故意放火！昨天晚上他们差点就把放火的抓住了，你们猜猜放火的是谁？”
　　一伙人都好奇：“谁啊？”
　　“新娘子和奸夫！”
　　众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真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是可，最毒妇人心！”
　　“哎哟昨天那风大的，呼呼叫地刮！难怪一夜之间就没了。”
　　大娘直叹气：“这下可好，啥都没了……我还想着来年再去摘点呢……哎，莲子呢？这死丫头鱼还在这呢！”
　　船上，雪峰和冰如两人便坐在船头，一边喝茶，一边欣赏景色。碧莲庄烧毁了，今天一定是满城风雨，两人原本想回去看看，这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尤其昨晚惹来了官府，行走江湖，缠上公门总是麻烦的事情。
　　许冰如已经决定放下鹤莲宫去天山了，但鹤莲宫联合碧莲庄血洗了半个江湖，欠下无数血债，碧莲庄覆灭后武林必定将血仇算到鹤莲宫的账上，许冰如却不能坐视不管。姚雪峰答应了冰如，一定尽全力帮她一起收拾这个烂摊子。
　　听到碧莲庄的消息，秦紫绡派出的消灭续缘谷的主力一定会赶来这里，不止她们，被吞并的大小门派的残余势力和亲朋好友也会赶来，两方人马若刚好撞到一起，那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两人决定在这里等，一定不能让双方再火拼。
　　“师兄，如果我没本事解决这场恩怨，死在别人手上……”
　　姚雪峰含笑握住她的手：“如果你死了，我肯定也死了，还担心什么。”
　　他的手指修长削瘦，手掌常年练剑磨出茧子，有些粗糙。许冰如的手比他小许多，刚好盈盈一握。双手握在他掌里，阵阵温暖，她愿意相信，这个选择永远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大篇幅改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