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愫》俞栀夏

2、烈阳 下午六点半

　　下午六点半，夕阳斜斜坠在城市天际线，把整片天空晕染成温柔的橘粉色，白日里灼人的热浪终于褪去大半，晚风带着街边香樟的清冽气息，拂过人的脸颊，格外舒服。

　　简辞和江怀并肩走在南城最热闹的步行街上，脚下是光滑平整的石板路，两旁商铺的灯牌次第亮起，霓虹光影交错，小吃摊的香气混着人声鼎沸，扑面而来的都是鲜活的市井烟火气。简辞边走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熟悉的街角、翻新过的店铺、依旧热闹的奶茶店，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恍惚的熟悉感。一切好像都和三年前他离开南城时一模一样，可仔细看去，街边多了几家网红小店，曾经的旧书铺换成了文创店，连路边的行道树都长得更加繁茂，遮天蔽日，又处处透着时光走过的痕迹，熟悉又陌生。

　　两人慢悠悠地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却丝毫没有尴尬的氛围，仿佛这三年的分离从未存在过，依旧是从前形影不离的模样。

　　简辞率先打破沉默，偏过头看向身旁双手随意揣在休闲裤口袋里的江怀，问道：“我们去哪吃饭？”

　　江怀侧过头，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打趣：“简少，这种事情不是最应该问你？”

　　从前在南城，但凡两人一起出门觅食，从来都是简辞拿主意，哪里有好吃的小店，哪家的菜品合口味，简辞总能精准找到，江怀只需要跟着他走就行。

　　简辞闻言，抬手理了理被晚风微微吹乱的额前碎发，忍不住扶额苦笑，还十分不可思议地白了江怀一眼，语气满是无奈：“不是吧，我都离开这么久了，南城早就变样了，你还问我？”

　　他这三年跟着母亲在海城生活，早就对南城的餐饮江湖生疏了，如今让他做主找吃饭的地方，属实是为难他了。

　　江怀看着他略显炸毛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也不再逗他，两人沿着步行街慢慢逛，目光扫过一家家门面，最终在一家装修朴素、但门口排队食客不少的家常菜馆前停下。这家店没有精致的装修，却透着地道的家常味道，门口络绎不绝的客人，足以说明菜品的口碑。

　　两人相视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一推门，混杂着饭菜香、淡淡油烟与烟火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坐满了食客，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谈笑声、服务员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简辞下意识皱了下鼻子，倒不是嫌弃，只是太久没有身处这样充满市井气息的环境，一时有些不适应。他眼疾手快，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一张空桌，拉过椅子坐下，窗外正好能看见步行街流光溢彩的夜景。

　　江怀紧随其后落座，拿起桌上的菜单，没有过多犹豫，干脆利落地对过来点餐的店家说道：“一份红烧鱼，小炒黄牛肉，辣子鸡，对了，辣子鸡少辣。”

　　店家拿着笔快速记下，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去。

　　简辞撑着下巴，满脸不解地看向江怀：“干嘛要少辣？”

　　江怀轻轻合上菜单，抬眸望向他，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说呢？某胃病患者。”

　　一句话，瞬间让简辞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尴尬至极，他轻咳两声，慌忙拿起手机低头胡乱划着屏幕，试图掩盖这突如其来的社死瞬间。

　　他自己都快彻底忘记，自己还有多年的老胃病。

　　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异时，他嘴馋任性，总偷偷吃超辣的零食和菜品，年纪小肠胃娇弱，久而久之就落下了胃病，只要稍微吃点过于辛辣刺激的东西，胃就会绞痛不止，每次发作都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直流，必须去医院打针吃药才能缓解。那时候江怀总是守在他身边，帮他递水、揉肚子，陪着他去医院，一遍遍叮嘱他忌辣忌口。后来父母感情破裂离婚，他跟着母亲远赴海城生活，饮食变得清淡规律，几乎再也没有接触过辛辣食物，胃病也很少发作，时间一长，他连自己胃不好这件事都渐渐抛在了脑后。

　　可他忘了，江怀却一直记得。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夹杂着几分不好意思，简辞假装专注地刷着手机，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半天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店内的喧嚣依旧，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安静下来，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没过多久，店家嘹亮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菜来咯！”

　　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品一一上桌，红烧鱼色泽红亮，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小炒黄牛肉鲜香滑嫩，辣椒的香气恰到好处；辣子鸡虽然少了些辣椒，却依旧焦香酥脆，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简辞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送入口中，牛肉的鲜嫩混合着配菜的清爽，味道正宗又下饭，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满是满足：“这家店可以常来。”

　　江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轻轻尝了一口，淡淡应道：“嗯。”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舒心，两人没有太多交谈，却默契十足，偶尔抬头对视一眼，都能读懂对方眼底的情绪。简辞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江怀，少年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愈发清冽，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内敛，可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和从前一样温柔。他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彼此身边。

　　吃完饭，两人走出菜馆，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南城，步行街灯火璀璨，人潮依旧汹涌。晚风微凉，吹走了饭后的燥热，简辞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畅。

　　两人懒得步行回家，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江家小区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朝着目的地驶去。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简辞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景，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很快，车子抵达江家小区门口，两人下车走进小区，穿过静谧的花园，回到了江家。

　　别墅内干净整洁，灯光柔和，因为江怀父母出差，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少了几分热闹，却多了几分自在。

　　简辞径直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这间房间江怀一直为他保留着，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床单被罩都是他喜欢的款式，书桌上还摆着他们小时候的合照，处处透着用心。他先去浴室洗漱，换上宽松舒适的家居服，头发擦得半干，慵懒地扑在床上，顺手拿起手机，打开了常玩的手游。

　　作为即将转学的新生，他没有南城一中的暑假作业，整个暑假都无所事事，大把的空闲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

　　简辞单排开了一局游戏，可一个人玩始终觉得索然无味，队友配合不佳，打得格外憋屈，没一会儿就觉得腻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找江怀一起玩才有意思。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江怀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说到：“江怀，开门！”

　　房间内很快传来江怀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干嘛？”

　　“没干嘛，找你聊聊天。”简辞随口找了个借口，心里却盘算着一定要拉着江陪自己打游戏。

　　片刻后，“咔嚓”一声，房门被打开。

　　江怀站在门口，头发刚洗完，微微湿润，发梢上还挂着晶莹的小水珠，顺着脖颈滑落，家居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他侧身让出一条路，简辞立刻笑眯眯地走了进去，顺理成章地霸占了书桌旁的椅子。

　　江怀的房间依旧整洁得过分，书桌上，暑假作业摊开着，字迹工整清秀，显然是刚才正在写作业，一旁的书籍一摞摞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分类清晰，没有一丝杂乱，处处彰显着主人自律的性格。

　　简辞瞥了一眼桌上的作业，故作惊讶地调侃道：“这么晚了还写？南中这是要压榨你这个大学霸啊？”

　　说着，他顺势拉开椅子坐下，扬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赫然是游戏界面，语气带着几分期待：“玩不？”

　　江怀擦着头发，淡淡拒绝：“不玩。”

　　简辞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眉头微微皱起，眼底的不悦清晰地写在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执拗：“玩吧，就玩一局，又不耽误多久。”

　　江怀有些诧异，微微挑眉。

　　他太了解简辞了，这人从小就傲娇又好面子，向来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模样，从前就算想让他陪着做什么，也都是颐指气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软着语气央求。看着简辞一脸期待又委屈的模样，江怀心里一软，实在招架不住他的唠叨和眼神攻势，还是无奈地点头答应了。

　　“行，就一局。”

　　简辞瞬间喜笑颜开，眉眼都弯了起来，连忙把手机凑到他面前：“你玩什么位置？”

　　江怀放下毛巾，随意坐下：“随便。”

　　“随便……”简辞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就爱装。

　　进入选英雄界面，简辞毫不犹豫地锁定了上官婉儿，这是他第一个打上国标招牌英雄，操作娴熟，连招流畅，是他的拿手绝活。他瞥了一眼江怀的屏幕，见江怀选了辅助张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张良的控制技能，正好能完美配合婉儿的连招，简直是天作之合。

　　游戏加载完毕，正式开局。

　　简辞操控着上官婉儿走中路，清线发育，江怀的张良自始至终跟在他身边。

　　刚到四级，自家射手就在公屏上发了消息，带着几分无奈：“辅助，跟我一下可以吗？我这边被针对了。”

　　江怀见状，本来打算操控张良前往发育路，保护射手发育，可就在这时，对面中单、打野、辅助三人突然集体中路包夹，朝着上官婉儿围堵过来，瞬间形成三打一的局面。

　　江怀眼神一沉，当即放弃前往发育路的念头，立刻掉头回到中路，支援简辞。

　　面对三人围剿，简辞却丝毫不慌，眼神专注，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操作，一套行云流水的233133连招，上官婉儿凌空飞起，笔墨倾泻，瞬间带走对面两人，拿下双杀。剩下一个残血对手慌不择路想要逃跑，江怀心领神会，立刻操控张良放出控制技能，牢牢困住对方，简辞顺势接上一套平A，帅气拿下三杀。

　　简辞瞬间激动起来，看向江怀，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语气满是赞叹：“我靠，牛逼！江少好配合！”

　　江怀眼底漾开笑意，淡淡回应：“彼此彼此。”

　　这波完美的中路团战，瞬间引爆了全队气氛，队友纷纷在公屏刷屏点赞，游戏系统也弹出“完美配合！”的提示语。打完这波团战，简辞的婉儿发育成型，江怀这才放心地前往发育路，跟着射手保驾护航。

　　接下来的游戏时间，双方平稳发育，简辞凭借娴熟的操作，不断游走支援，收割人头，经济一路领跑，装备快速成型，成为队伍的核心输出。江怀的张良则全程把控节奏，关键控制技能从不落空，两人虽然没有开麦交流，却默契十足，仿佛经过了无数次配合一般。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双方经济、等级都发育成型，简辞这边一路高歌猛进，推掉对面数座防御塔，直接带兵线压到了对面高地，最终团战一触即发。

　　双方英雄瞬间混战在一起，技能特效铺满整个屏幕，战况激烈。对面墨子看准时机，一个精准的远程控制技能，直接命中上官婉儿，瞬间打断了简辞的连招，婉儿从空中落地，陷入僵直，血条瞬间被打至残血。

　　简辞气得咬牙，心里暗骂一声，差点忍不住骂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怀反应极快，立刻操控张良绕后，一套2321连招，精准控制住对面核心输出位，为简辞争取了喘息的机会。简辞眼疾手快，在血条快要见底的瞬间，秒换复活甲，下一秒便重新站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飞速操作，上官婉儿再次凌空而起，一套233A1233A3A的极限连招打出，笔墨横扫，直接切入敌方后排，完成极限反杀，瞬间扭转战局。

　　游戏屏幕上，赫然弹出“关键承伤85%”的醒目字样。

　　简辞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拍在江怀的胳膊上，语气满是兴奋：“卧槽，这波太厉害了哥们！简直了，天衣无缝！还得是你。”

　　江怀微微勾起嘴角，毫不吝啬地夸奖：“那还不是简少你操作好，秒换复活甲。”

　　游戏内更是一片欢声笑语，队友们纷纷在公屏刷屏夸赞。
　　射手：“神了，你们两个！”
　　打野：“绝了啊啊啊啊！这配合谁顶得住！”
　　坦克：“这波操作简直牛逼，直接带飞全场！”

　　就连对面的对手都忍不住公屏感叹：“哥们，你上官婉儿国服吧？太猛了！”

　　面对众人的吹捧，简辞心里美滋滋的，却依旧故作谦虚地在公屏回复：“侥幸侥幸，各位打的也非常出色。”

　　伴随着最后一座水晶爆裂，“胜利”的图标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刺眼又耀眼。

　　简辞和江怀纷纷退出对局，回到组队界面。

　　江怀关掉游戏，看向简辞，语气不容置疑：“回你房间去，睡觉了。”

　　简辞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赫然显示十点半，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十点半？睡觉？？？兄弟我八百年没这么健康过了，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好不好！”

　　他在海城的时候，不到十二点根本不会睡觉，十点半睡觉，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江怀没有理会他的哀嚎，一言不发地起身，直接把房门打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态度十分明确。

　　简辞见状，知道再磨下去也没用，只好悻悻地站起身，耷拉着脑袋走出江怀的房间到了自己的卧室。

　　或许是白天奔波太累，又或许是刚才打游戏耗费了精力，回到房间后，一股浓浓的睡意瞬间袭来，简辞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都开始打架。他懒得再折腾，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绵长。

　　而隔壁房间，江怀轻轻关上房门，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未写完的暑假作业，拿起笔，在灯光下安静地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少年的眉眼温柔，心底藏着久别重逢的欢喜，这个夏天，因为那个人的归来，变得格外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