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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欢迎回来” 七月的烈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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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烈阳总是那么的炽热。
像是被谁打翻了熔金的熔炉,滚烫的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整座南城上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一层扭曲的热浪,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拖长了调子在树梢间反复回荡。风是有的,却算不上清凉,只是带着午后沉闷的暖意,轻轻拂过窗沿,吹走那夏日淡淡的余韵,也吹动了少年垂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
南城一中的暑假作业被整齐地码在桌面上,纸张白净,字迹工整,却鲜少有人翻动。江怀慵懒地靠着椅背,坐姿散漫却不显邋遢,脊背挺直,手肘随意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抵着下颌。房间里开着空调,冷气徐徐吹出,隔绝了室外的燥热,也让这份午后的安静显得格外绵长。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思绪却有些飘远,像是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手机就放在手边的木质桌面上,屏幕暗着,安静得如同沉睡。
忽然,两声短促而清晰的“嗡嗡”震动打破了宁静。
江怀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收回飘远的心神,伸手拿过手机。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金属边框,他拇指轻滑,屏幕亮起,顶部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发信人备注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爱哭鬼。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江怀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微漾,转瞬又被他很好地掩饰下去。
他点开对话框。
第一条消息很短:
——“我要转学到南中了。”
第二条紧随其后,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试探:
——“高兴吗?”
江怀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修长干净的手指悬在输入法上方,顿了两秒。
他没有过多犹豫,指尖轻敲,敲出一行字,发送过去。
——“高兴,还有欢迎回来。”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却持续了好几分钟,迟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江怀也不急,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那些画面模糊又清晰,遥远又近在眼前。
隔了几分钟,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对方回复:
——“明天,十点半,车站。”
江怀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顺势垂落,挡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究竟是什么神情。是欣喜,是平静,还是压抑了许久的期待,无人知晓。他只是指尖轻点屏幕,回了一个字。
——“嗯。”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落定了一整个夏天的心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卖力嘶鸣,江怀就已经醒了。
他起身洗漱,换了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与深色休闲裤,身形挺拔,气质清冽。头发随意抓了抓,没有过多修饰,却依旧好看得惹眼。
下楼时,小区里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走过,空气中带着清晨独有的湿润与草木清香。他走到小区门口那家熟悉的早餐店,老板一见他就笑着打招呼。
“小江,又这么早?今天还是老样子?”
江怀微微点头:“麻烦多加一份,他喜欢的那些。”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哦——是那个以前总跟你一块儿来的小家伙吧?终于回来了?”
江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老板将两大袋早餐打包好递给他。温热的袋子隔着一层纸传递着温度,里面有豆浆、包子、茶叶蛋,还有几样简辞从小吃到大、怎么也吃不腻的小点心。江怀接过,道了声谢,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从江家到南城车站不算远,步行二十多分钟。他走得不快,清晨的阳光还不算毒辣,风轻轻吹在身上,舒服得让人心情放松。一路上,他偶尔会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又默默放回口袋。
距离十点半还有一会儿,他已经提前抵达车站门口。
车站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人步履匆匆,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到站信息,人声嘈杂,却丝毫没有扰乱他的心境。他找了个阴凉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出站口的方向,安静等待。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是简辞发来的消息。
——“你到哪了?我快到站了。”
江怀指尖微动,回复:
——“到了,待会下车左转就能看到。”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视线再次投向出站通道。
十分钟像是被拉长了许多。
终于,出站口人流涌动,一个提着黑色行李箱的身影从中走出。
少年身形高挑,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柔软,眉眼清亮,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已经隔了这么多年未见,江怀依旧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那是简辞。
是那个他记了很多年、备注成“爱哭鬼”的人。
简辞也很快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江怀。
他眼睛一亮,提着箱子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轻快与调侃,扬声开口:
“好久不见,江大少。”
江怀看着他走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依旧维持着平日里那副冷淡又慵懒的模样,淡淡开口:
“少贫。”
话音落下,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简辞手里那只不算轻的黑色行李箱,单手拎着,毫不费力。另一只手则将一直拎在手里的早餐袋丢了过去。
“知道你没吃早餐的习惯。”
简辞下意识伸手接住,袋子温热,香气扑面而来。他笑着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全都是自己从小到大偏爱口味的早点,一样不差,摆放得整整齐齐。
简辞心里一暖,默默在心底嘀咕一句:算你小子有良心。
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还算你有点眼力见。”
江怀懒得跟他斗嘴,转身迈步:“走了。”
简辞连忙跟上,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一会是直接送我回家,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江怀就已经淡淡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已笃定:
“当然是去你家。”
简辞脚步一顿,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行,听江大少安排。”
江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脚步平稳地朝前走。
车站离江家还有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两人没有打车,一致决定步行回去。一来是天气还算舒适,二来也是想让简辞重新熟悉一下这座离开多年的城市。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却也有很多老店依旧开着,熟悉的招牌映入眼帘,总能勾起一连串回忆。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大型商场,门口摆放着几台色彩鲜艳的抓娃娃机,玻璃柜里塞满了各种可爱的毛绒玩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简辞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把拉住江怀的胳膊,朝那边指了指:“江怀,你看。”
江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便锁定了那台抓娃娃机。他对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可简辞明显来了兴致,拉着他就朝那边走。
“老板,换二十个游戏币。”简辞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付款。
拿到游戏币,简辞兴冲冲地跑到抓娃娃机前,投进一枚硬币。机器发出清脆的声响,机械爪缓缓下落,悬在玩偶堆上方。
他侧身看向江怀,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高傲与挑衅:“你信不信小爷我一次就中?”
江怀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又臭屁的样子,一脸无语,毫不留情地拆台:“就你这水平,把币用完也抓不到。”
简辞被他说得气鼓鼓,皮笑肉不笑:“那你可给我瞧好了。”
他专注地盯着玻璃柜里的玩偶,操控着手杆,让机械爪缓缓移动,对准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熊。看准时机,他果断按下按钮,机械爪猛地合拢,向下一抓——
结果,爪子在半空中松了一下,玩偶“啪嗒”一声掉了回去。
简辞:“……”
他啧了一声,满脸不服气:“这次不算,机子卡了。”
江怀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次次失败。
一枚、两枚、三枚……
游戏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简辞的脸色从自信满满,逐渐变得凝重,最后,看着手里仅剩的最后一枚游戏币,陷入了沉默。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转头看向江怀,笑得有些勉强:“那啥……再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江怀挑眉,不置可否。
简辞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枚币投了进去。
手心莫名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盯着那只小熊,心里疯狂腹诽:这个破机子,再抓不到,还不得被那孙子笑死!
他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就在他全神贯注调整位置的瞬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忽然覆了上来,轻轻盖住他的手,一同握住操控杆。
简辞整个人猛地一僵。
大脑像是瞬间短路,宕机了整整一瞬。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从身侧靠近,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笼罩了他。
“专心点。”
江怀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很近,气息轻拂过耳廓,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痒意。
简辞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却不敢乱动,乖乖任由江怀带着他操控手柄。机械爪精准地落在小熊正上方,稳稳抓住,缓缓升起,平稳移动,最终“咚”地一声,将小熊送进了出口。
简辞愣了好几秒,才弯腰拿出那只软软的小熊玩偶,抱在怀里,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江怀。
阳光落在江怀侧脸,轮廓清晰分明,身形挺拔得惊人。
简辞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江怀,你是不是……长高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原地找个缝钻进去。
这是什么蠢问题?几年不见,不长高难道还缩水吗?
江怀垂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淡淡:
“不然呢?”
“那你现在多高?”简辞不死心追问。
“190。”
听到“190”这三个数字的瞬间,简辞整个人像吃了狗屎一样难看。
他自己一米八六的身高,在男生里已经算相当出挑,走在哪里都算得上挺拔,结果几年不见,江怀直接窜到一米九。
简辞在心里疯狂咆哮:
190?!这人是吃生长激素长大的吧?!
后面一路上,简辞的脸色堪称精彩,比不小心吞了什么奇怪东西还要扭曲,时不时偷偷斜睨一眼江怀,又默默收回目光,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江怀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却不点破,一路安静地走着。
平安街边,绿树成荫,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零落斑驳的光点,倾洒在两人身上,带着木叶的清香。时过立夏,晴空如洗,天蓝得透亮,云淡得轻盈。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江家门口。
熟悉的宅子,一切都和记忆里相差无几。
简辞停下脚步,下意识伸手轻轻扯了扯江怀的袖子,声音放轻了些:
“江叔叔他们在家吗?”
他其实心里有点期待见到江家父母。小时候他总往江家跑,江父江母对他一向疼爱,像对待亲儿子一样。
江怀放下行李箱,指尖轻推门把手,淡淡开口:
“前两天去国外出差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简辞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像一只没能得到安抚的小狗,耳朵微微耷拉下来,嗓音也变得闷闷的:
“这样啊……”
江怀看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拎起行李箱,径直走进屋内:
“进来吧。”
房子依旧干净整洁,看得出有人定期打扫。江怀提着箱子,径直走向二楼一间朝南的卧室——那是简辞小时候来住惯了的房间,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原样,没有动过。
他将行李箱放在房间中央,转身看向跟进来的简辞:
“刘姨今天也不在家,晚饭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简辞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让他心头一暖,闻言立刻回道:
“出去吃吧,挺久没回来了,正好重新熟悉熟悉环境。”
“嗯。”江怀点头,“你先收拾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简辞应了一声,开始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衣物不多,大多是书本和日常用品,他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回到这座有他在的城市。